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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殺雞儆猴

  士紳們以為,把這次清丈拖過去,就能安穩無憂。

  可是他們錯了。

  因為嘉靖,壓根就沒打算跟他們耗下去。

  清晨,嘉靖便喚來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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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芳。」

  「奴婢在。」

  「傳朕口諭。」

  嘉靖站起身,負手而立。

  「把鄭通判抓了,明日在午門斬首示眾。」

  呂芳嚇得一個激靈。

  伺候主子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主子這麼果斷。

  往常查辦官吏,總是先查再審,然後關個幾天,生怕落個濫殺的名聲。

  這回倒好,牢都不用蹲,直接砍了。

  呂芳壯著膽子,小聲問道:

  「主子爺,這鄭通判的案子,還沒審呢。」

  嘉靖不改神色,冷漠的說。

  「審什麼。」

  「他貪沒貪,朕心裡有數。他貪了多少,朕心裡也有數。」

  「殺一個貪官,還要朕跟他講證據嗎?」

  「證據,是給活著的人看的。」

  呂芳不敢多嘴,領命退去。

  他明白了,皇上這一刀,砍的不是鄭通判這一個人。

  還有那群背地裡的士紳,和整個順天府裝聾作啞的地方官吏。

  鄭通判被拿下的時候,正在宛平縣衙後堂,悠閒地翹著腿喝茶。

  錦衣衛哐當一腳,把門踹開,然後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把他從太師椅上薅了下來。

  鄭通判瞬間懵了,扭頭一看,趕忙陪笑的詢問道。

  「陸指揮使,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咱們是不是搞錯了?」

  「下官每天都勤勤懇懇,為朝廷辦事嘔心瀝血,這怎麼還查到下官頭上了。」

  陸炳也不跟他廢話,大手一揮。

  「帶走。」

  鄭通判被拖出去老遠,還在喊冤。

  喊得聲情並茂,不知道的以為這次錦衣衛真的抓了一個清官。

  可惜,沒人搭理他。

  次日,午門。

  天還沒亮透,刑台就搭好了。

  午門外,仍舊被吃瓜的百姓,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鄭通判不知道自己是被怎麼帶過來的,整個人哆哆嗦嗦,已經被嚇破了膽。

  兩個軍士一左一右架著,他半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

  監斬的陸炳展開聖旨,一條條念著罪狀。

  欺君。

  侵田。

  貪墨火耗。

  縱容豪強。

  念到最後一條,陸炳抬頭,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

  那些躲在人群里觀刑的地方官吏,一個個臉色煞白。

  「行刑。」

  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血濺出去老遠。

  人群里,先是一靜。

  只能聽見那腦袋在地上打滾的聲音。

  接著,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皇上聖明。」

  這一聲,啞得厲害。

  像是太久沒說話,突然開口,又不敢太大聲。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才有人跟著喊。

  更多的人,只是跪下去,把腦袋往地上磕,磕得咚咚響。

  被發還了田產的農戶,都在悄悄抹著眼淚。

  可眼淚歸眼淚,卻不見他們有半分開心。

  他們很明白,這地是皇上一句話賞下來的。

  皇上今天審都不審,就把通判拖出去砍了。

  說殺就殺,說賞就賞,全憑他一張嘴。

  這天下,沒有個講理的地方了。

  而嘉靖,此刻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眼吐納著。

  人頭落地的那一瞬,他清楚的感應到。

  京城上空那團積壓許久的怨氣,有了較為明顯的鬆動。

  就像被人鑿開了一道口子,一點點的往外淌。

  淌著淌著,嘉靖突然眉頭緊皺。

  不對。

  那口子裡流出來的,不光是怨氣。

  還有別的。

  他平穩心神仔細去感應,越感應,臉色越沉。

  怨氣鬆了,是事實。

  可在怨氣的下方,還壓著一層更粘稠的東西,也跟著冒了頭。

  他用盡全力去探查,也只能感覺到這東西不少,且帶著恐懼,卻怎麼也探不清,這恐懼到底落在哪一戶哪個人。

  那是……百姓在害怕。

  不是對貪官的害怕。

  是怕這刀落下來,從來不問個道理,說殺就殺的畏懼。

  嘉靖緩緩睜開雙眼,瞳孔縮了縮。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這次的刀子動的太快了。

  殺貪官,確實能發泄民眾心中的怨氣。

  可在百姓的眼中,是你沒有斷案,沒有審理,只是輕飄飄一句他有罪,就把朝廷官員殺了。

  那刀砍下去的瞬間,濺出去的不光是血。

  還有千萬百姓心裡,對這刀沒了規矩的畏懼。

  他修《萬壽帝經》,修的是眾生念力,要的是大明百姓的真心歸附。

  然而真心歸附,怕的就是這個懼。

  他沉默了很久。

  呂芳在邊上見此情景,趕忙遞上一盞熱茶。

  「主子爺今日氣色,比往日都好。」

  嘉靖接過茶,沒喝。扭頭看著呂芳,問道:

  「呂芳。」

  「奴婢在。」

  「你說,午門外的那些人,是敬朕多一點,還是怕朕多一點。」

  呂芳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話,無論怎麼接都是錯的。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

  「回主子爺,皇上誅除奸佞,百姓自然……自然是感激涕零的。」

  嘉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你這話,你自己信麼。」

  呂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腦袋緊緊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奴婢……奴婢該死。」

  嘉靖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抬頭望著天。

  今日的京城,跟往日一樣,該走卒的走卒,該販貨的販貨。

  可嘉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偷偷的改變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絲感應到的氣息。

  練氣三層,已經到突破的邊緣,還差最後一層窗戶紙。

  那窗戶紙,便是歸心。

  可這天下人對他,有敬,有怕,有恨,也有期望。

  唯獨,少有真心歸附的人。

  他看得清這些情緒,鋪在天下這張大網上,卻看不清這大網的下面,那一張張具體的臉。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為百姓殺貪官,也不一定能換來真心。

  還得一件一件,揉碎了展露給他們。

  這買賣,比修仙還難。

  「起來吧。」

  呂芳戰戰兢兢爬起來。

  嘉靖轉過身,語氣不再冰冷。

  「朕這隻雞,才殺了一個。」

  「剩下的,他們自己會跳出來。」

  「你替朕盯著。」

  「朕倒要看看,這順天府,到底還藏著多少條大魚。」

  呂芳應了一聲,趕忙退了出去。

  精舍里,又只剩嘉靖一人。

  他重新盤腿坐下,運轉《萬壽帝經》。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喃喃自語:

  「難啊。」

  「真他娘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