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紳們以為,把這次清丈拖過去,就能安穩無憂。
可是他們錯了。
因為嘉靖,壓根就沒打算跟他們耗下去。
清晨,嘉靖便喚來呂芳。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呂芳。」
「奴婢在。」
「傳朕口諭。」
嘉靖站起身,負手而立。
「把鄭通判抓了,明日在午門斬首示眾。」
呂芳嚇得一個激靈。
伺候主子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主子這麼果斷。
往常查辦官吏,總是先查再審,然後關個幾天,生怕落個濫殺的名聲。
這回倒好,牢都不用蹲,直接砍了。
呂芳壯著膽子,小聲問道:
「主子爺,這鄭通判的案子,還沒審呢。」
嘉靖不改神色,冷漠的說。
「審什麼。」
「他貪沒貪,朕心裡有數。他貪了多少,朕心裡也有數。」
「殺一個貪官,還要朕跟他講證據嗎?」
「證據,是給活著的人看的。」
呂芳不敢多嘴,領命退去。
他明白了,皇上這一刀,砍的不是鄭通判這一個人。
還有那群背地裡的士紳,和整個順天府裝聾作啞的地方官吏。
鄭通判被拿下的時候,正在宛平縣衙後堂,悠閒地翹著腿喝茶。
錦衣衛哐當一腳,把門踹開,然後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把他從太師椅上薅了下來。
鄭通判瞬間懵了,扭頭一看,趕忙陪笑的詢問道。
「陸指揮使,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咱們是不是搞錯了?」
「下官每天都勤勤懇懇,為朝廷辦事嘔心瀝血,這怎麼還查到下官頭上了。」
陸炳也不跟他廢話,大手一揮。
「帶走。」
鄭通判被拖出去老遠,還在喊冤。
喊得聲情並茂,不知道的以為這次錦衣衛真的抓了一個清官。
可惜,沒人搭理他。
次日,午門。
天還沒亮透,刑台就搭好了。
午門外,仍舊被吃瓜的百姓,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鄭通判不知道自己是被怎麼帶過來的,整個人哆哆嗦嗦,已經被嚇破了膽。
兩個軍士一左一右架著,他半癱在地上,褲襠濕了一大片。
監斬的陸炳展開聖旨,一條條念著罪狀。
欺君。
侵田。
貪墨火耗。
縱容豪強。
念到最後一條,陸炳抬頭,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
那些躲在人群里觀刑的地方官吏,一個個臉色煞白。
「行刑。」
刀光一閃。
人頭落地。
血濺出去老遠。
人群里,先是一靜。
只能聽見那腦袋在地上打滾的聲音。
接著,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皇上聖明。」
這一聲,啞得厲害。
像是太久沒說話,突然開口,又不敢太大聲。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才有人跟著喊。
更多的人,只是跪下去,把腦袋往地上磕,磕得咚咚響。
被發還了田產的農戶,都在悄悄抹著眼淚。
可眼淚歸眼淚,卻不見他們有半分開心。
他們很明白,這地是皇上一句話賞下來的。
皇上今天審都不審,就把通判拖出去砍了。
說殺就殺,說賞就賞,全憑他一張嘴。
這天下,沒有個講理的地方了。
而嘉靖,此刻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眼吐納著。
人頭落地的那一瞬,他清楚的感應到。
京城上空那團積壓許久的怨氣,有了較為明顯的鬆動。
就像被人鑿開了一道口子,一點點的往外淌。
淌著淌著,嘉靖突然眉頭緊皺。
不對。
那口子裡流出來的,不光是怨氣。
還有別的。
他平穩心神仔細去感應,越感應,臉色越沉。
怨氣鬆了,是事實。
可在怨氣的下方,還壓著一層更粘稠的東西,也跟著冒了頭。
他用盡全力去探查,也只能感覺到這東西不少,且帶著恐懼,卻怎麼也探不清,這恐懼到底落在哪一戶哪個人。
那是……百姓在害怕。
不是對貪官的害怕。
是怕這刀落下來,從來不問個道理,說殺就殺的畏懼。
嘉靖緩緩睜開雙眼,瞳孔縮了縮。
他現在才反應過來,這次的刀子動的太快了。
殺貪官,確實能發泄民眾心中的怨氣。
可在百姓的眼中,是你沒有斷案,沒有審理,只是輕飄飄一句他有罪,就把朝廷官員殺了。
那刀砍下去的瞬間,濺出去的不光是血。
還有千萬百姓心裡,對這刀沒了規矩的畏懼。
他修《萬壽帝經》,修的是眾生念力,要的是大明百姓的真心歸附。
然而真心歸附,怕的就是這個懼。
他沉默了很久。
呂芳在邊上見此情景,趕忙遞上一盞熱茶。
「主子爺今日氣色,比往日都好。」
嘉靖接過茶,沒喝。扭頭看著呂芳,問道:
「呂芳。」
「奴婢在。」
「你說,午門外的那些人,是敬朕多一點,還是怕朕多一點。」
呂芳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話,無論怎麼接都是錯的。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
「回主子爺,皇上誅除奸佞,百姓自然……自然是感激涕零的。」
嘉靖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你這話,你自己信麼。」
呂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腦袋緊緊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奴婢……奴婢該死。」
嘉靖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抬頭望著天。
今日的京城,跟往日一樣,該走卒的走卒,該販貨的販貨。
可嘉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偷偷的改變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絲感應到的氣息。
練氣三層,已經到突破的邊緣,還差最後一層窗戶紙。
那窗戶紙,便是歸心。
可這天下人對他,有敬,有怕,有恨,也有期望。
唯獨,少有真心歸附的人。
他看得清這些情緒,鋪在天下這張大網上,卻看不清這大網的下面,那一張張具體的臉。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為百姓殺貪官,也不一定能換來真心。
還得一件一件,揉碎了展露給他們。
這買賣,比修仙還難。
「起來吧。」
呂芳戰戰兢兢爬起來。
嘉靖轉過身,語氣不再冰冷。
「朕這隻雞,才殺了一個。」
「剩下的,他們自己會跳出來。」
「你替朕盯著。」
「朕倒要看看,這順天府,到底還藏著多少條大魚。」
呂芳應了一聲,趕忙退了出去。
精舍里,又只剩嘉靖一人。
他重新盤腿坐下,運轉《萬壽帝經》。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喃喃自語:
「難啊。」
「真他娘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