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貞回到中宮職,便將名單整理了出來。
藤原定子看過這份十二人的名錄,心想:源明子、橘典侍、大輔命婦本就是宮中才女,我自當邀請她們。可這清肥後、藤式部、江式部……我為何從未聽說過。
於是她又派人詢問義貞,得到的答覆卻是「清肥後性情與殿下相合,另外兩位才女則年紀與中宮相近」。
此時宮中女官,大多都是藤原詮子和藤原遵子時期的老人。定子早就有心提拔一些忠於自己的人,她又信任義貞,於是准其所請。
源明子等九人都是在冊的女官或女房,只需吩咐內侍司的人去邀請便好。至於清原諾子等三人,定子便讓義貞代為邀請。
下午忙完了工作,義貞便趕回了二條高松殿休息。
他實在是不想明早在寒風中趕路。元日對於官員來說,算得上是一年中最痛苦的一天。
翌日,丑時尚未過半,義貞便被源明子叫了起來。
宅中燈火昏暗,寒氣從板縫間滲進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換上束帶,一面將雙手湊到火盆上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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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清冷,月亮尚未落下。門六提著紙燈籠在前面引路,腳下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三三兩兩的燈籠在夜色中飄蕩,一道道人影就像是提燈的野鬼。
到了宮門,彈正台、式部省的官員早已候在承明門外,舉著火把逐一查驗入宮者的服飾與身份。
彈正台早就名存實亡,官員和東豎子差不多,一年也就幾次露臉的機會。
入宮後,朝堂院南庭已聚了不少人。義貞在龍尾壇下找到了六位官員的隊列,按照式部省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
周圍是同階的官員,彼此點頭致意。彈正台和式部省的官員就會和糾察似的在隊列中巡邏,凡是高聲交談、舉止失態者,便會遭到處罰。
這一等就是接近一個時辰。
卯刻,天邊終於泛白。
宮殿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屋頂被第一縷朝陽鍍上一層金邊。殿上傳來典儀官的高聲唱報,隨即鐘聲響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元日朝賀開始。義貞跟著典儀官的號令,與南庭的同僚整齊地完成鞠躬。再拜之後是拍手,然後舞蹈。所謂舞蹈,不過是按著節拍整齊地踏地、轉身,但南庭數百人同時做出來,倒也有種前世讀書時做廣播體操的感覺。
辰刻過半,朝賀結束,公卿們便參與節會,領受賞賜。而對大部分地下人來說,今天就算結束了,也沒有什麼好處可拿。
中下級官員們歸於各省,互相致以問候。離宮時,他們見到中務省這邊還在發放賞物,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義貞將自己的布和絹分給了中原時平與和氣道平,時平抱著義貞的大腿,激動得都快哭了。
「中宮大進,下輩子我還跟你!」
向來寡言的道平也對中宮的賞賜感到震驚。他是個老實人,卻也表起了決心:「妹……妹夫,下輩子我也跟你!」
義貞輕咳一聲,扶起了一旁的時平,低聲道:「我只對你們兩個人說。中宮這次賞賜那麼豐厚,都是我努力鑽營往來帳目的結果。中宮本來重賞於我,我看兄弟們也不容易,於是放棄賞賜,建議中宮分給大家。沒想到中宮如此體恤下情,賞賜竟然如此豐厚。」
義貞對著時平使了個眼色,又拉住道平走到一邊。
「東別院已經有孕,這幾日你便多來我家探望,順便幫我看看藥材如何保存……再跟我學學做帳,以後……」
時平不愧是人精,見義貞走遠,隨即嚷道:「諸位同僚,我聽說大進殿為中宮清查帳目,中宮原本就有恩賞之意,卻被大進殿拒絕。中宮又問起下情,大進殿據實以答。中宮體恤我等,是故有如此豐厚的賞賜。這都是出於中宮的仁心,以及大進的一片公心啊!」
道平還認真聽著義貞的交託,卻見義貞鼻子裡不斷抽著氣。
「妹夫是生病了?」他伸手要去號脈,卻被義貞一把推開。
「時平殿!休得胡言亂語!我不過是據實以報罷了!我等中宮職官吏理當感恩中宮才是,與我有何相干!」說罷,他整理衣冠,對著登華殿遙遙一拜。
此時中宮職大進之上的官員都在內里赴宴,眾人自然以義貞馬首是瞻,於是紛紛效仿他向登華殿鞠躬感恩。
「諸位,我等上下一心,才能回報中宮,以後更要勤勉才是!」
「是!」眾人齊聲答道。
……
午時末,義貞打聽到了藤原為時的住處便回了家。
江式部是義貞穿越後見得第一個女人,身高在他來往的女人中算是最矮的,但就豐滿度而言不遜平子,稚顏風姿,獨樹一幟。但義貞可不想當著大江以言的面和江式部扯那些前塵過往,便派了小菊前往大江宅邸傳信。
至於清原家和藤原為時家,義貞就不得不親自去一趟了。用過午飯後,門六雇來了馬車,與車夫將一石米搬到了車上。
清原家的莊園在西國,產出也不多,一路拉來京都,就更少了。
前些日子清原諾子來信,字裡行間都是對貧窮的打趣,說家中女眷已開始拆舊衣縫補,她將幾帳都做成了一套罩衫,既好看又保暖。
到了清原宅前,門六上去叩門。侍女開了門,見是義貞,慌忙進去通報。
「告訴致信殿,我來送救濟糧來了。」
致信仍在喪期,但看在糧食的面子上親自出門相迎。
「義貞殿!這……這如何使得……」他握著義貞的手,一邊瞪著侍女,「還不快搬!」
義貞隨他進了寢殿。屋內陳設簡樸,火盆里也就只放了三塊炭,其中只有一根細炭附著白灰。
兩人圍著火盆坐定,義貞便說道:「致信殿,我今日來不只是送米。中宮欲召開歌合,是為了未來選拔親信,清肥後若能入侍中宮,於你家可是大好事。」
致信嘆道:「舍妹才華過人,卻過於離經叛道,我擔心她得罪中宮。何況如今她仍在喪中,身上還帶著穢氣,如何能入宮?」
義貞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明日便請陰陽助來為她除穢。中宮那邊,自有我去說。只要清肥後願意,中宮奪情也非難事。」
致信點頭道:「若真能如此,自然是好。只是舍妹她……未必肯聽我安排。」
義貞笑道:「我去與她說便是。」
致信想到這二人初次見面的樣子,不禁癟了癟嘴角。
義貞才不管他怎麼想,輕車熟路就找到了諾子的廂房,在廊下說道:「諾子,最近看多了醜女,讓我看看你這美人!」
諾子面容清瘦,眉眼如畫,親自拉開門笑道:「要不要摟在懷裡看?」
「那還是不必了,看一眼就夠了!」
諾子也不生氣,喚過了自己的兒子,「春若丸,出來見過中宮大進。」
這春若丸,便是陸奧守橘則光的兒子橘則長了,此時他才八歲,長得和諾子一樣秀氣,唯一的缺憾便是有些發育不良。
「春若丸見過中宮大進。」
「好孩子!你先出去,叔叔和你母親有話說……」
「是!」春若丸懂事地離開。
諾子白了義貞一眼道:「這是中宮的事有眉目了?」
「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你入宮參加歌合便是。」
諾子見孩子走遠,故作嬌羞,一根手指虛衝著義貞的胸口畫著圈。
「大進殿如此費心,妾無以為報……」
義貞笑道:「那就請你青燈古佛為伴,日日為我祈福就好了!」
諾子興致未減,素衣如雪,身若梅影橫斜,領口滑落到肩頭,露出雪白的鎖骨。
「諾子,我們是盟友啊!只可肝膽相照,不可相濡以沫啊!」
諾子不情願地整理了衣服,嘟嘴道:「你這人好不識趣!橘則光若有你一半,我也不至於與他分開。」
「你未曾見過我的,為何說他只有我的一半!」
諾子早就是老司機了,立刻罵道:「區區一兩寸的事,有何區別。」
——一半才一兩寸?平安時代一寸好像就3厘米吧?
義貞換算過來隨即自信大笑,諾子幡然醒悟,頓時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諾子和橘則光離婚,純粹是因為性格和修養的差距。歷史上的諾子,在成為女房後見到回京履職的橘則光,仍以兄稱之,足見橘則光在感情上從未虧欠過諾子。
此時諾子不經意講了橘則光的短處,她既難堪又悲憤。
義貞笑道:「讓你給平子寫信的時候再耍貧嘴!」
「以後妾不再胡言就是了,把剛才的話都忘掉!」
「哪一句?」
「中宮大進,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捉弄你了!」
……
離開清原宅,義貞又吩咐門六驅車前往東京極大路。
別看藤原為時現在混得不怎麼樣,祖上也曾闊過,其祖父藤原兼輔官至從三位中納言,所建的家族宅邸緊鄰賀茂川,與花山法皇的宅邸相隔不遠。
義貞敲了門,那門房進去許久方才出來,面露難色道:「家主說……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
義貞聽說這藤原為時已經接了春宮侍讀的差事,心想:皇太子雖說窮,但總歸要給為時些犒賞,再加上那位田,為時便是不感謝自己,總也該對自己客客氣氣才是。
他吩咐門六將剩下的半石米搬下了車,又道:「請再通報一聲,就說這是皇太子殿下準備的薄禮,還請見在下一面。」
門房見義貞穿著六位的束帶,又自稱是春宮的人,便只得又去通報。
終於,門開了,藤原為時親自走了出來。
他素來要強,若不是生活貧困,是不可能低眉折腰向他人求官的。義貞從他手中奪走官職,卻又因同情推薦他接任,這對他而言算是一種侮辱。
他看了一眼義貞,又望了望那堆麻袋,臉上的不甘卻漸漸轉變。
「中宮大進……在下慚愧,還請進屋一敘!」
義貞知道他是在鬧彆扭,也不點破,說道:「侍讀言重了。末學今日來,是為中宮詩會而來。聽聞侍讀之女藤式部殿下才思敏捷,特為中宮邀請她入宮參與詩會,不知侍讀意下如何?」
這可是給家中增加收入的好事!
藤原為時一聽,臉上便有了喜色,然而,剛剛紅潤的臉瞬間又發了白。
他心中暗忖:我女兒才學極高不假,可這中宮大進又是如何得知?難不成女兒與中宮大進已經有了私情,是故中宮大進才如此幫我?我那女兒恃才傲物,一直不願嫁與藤原家的紈絝子弟,義貞相貌俊朗,才氣不遜菅三位,兩人互生愛慕倒也不奇怪。
想到這兒,他擺起了老丈人的做派,停步在了廊下,冷臉道:「便按你的意思辦吧!」
義貞被這老頭的態度搞得莫名其妙,但想到目的達成,也懶得深究。
「那便說定了。這是中宮職的文書,正月初五,請藤式部準時入宮便是。」
為時點了點頭,正要送客,卻見一侍女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中宮大進請留步,我家小姐請您相見。
為時大驚失色,心想:這兩人現在都不背著我了?
式部的閨房在面北的屋子,義貞脫了鞋,跟著侍女轉過迴廊。
幾帳之後,一女子已然端坐,觀其形影,身高大概和清原諾子差不多。
「中宮大進請坐。」
「是……」
「聽聞大進著有《藤原氏物語》。妾身前些日子別處借得半卷,讀了一遍覺得甚是有趣,沒想到今日作者居然親自上門了。」
義貞畢竟是抄了對方的原作,慚愧道:「粗淺之作,不值一提。」
「中宮大進過謙了。寫男女之情,竟能寫到那般細膩幽微之處。妾身讀時,甚至疑心作者是找女子代筆。」
義貞乾笑一聲,答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只要心思細膩,男女作者並無區別。」
他不經意間用了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的原話,卻引得藤式部嘖嘖稱奇。她細細一品味,更覺得此人不負才子之名,頓時有了「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她嘆道:「我看了大進的物語,本也打算自己試著寫。可我每每一提筆,便覺得紙上全是你的影子,甩不脫,掙不開。」
義貞這下只覺得更尷尬了。幸而這女子有著異於常人的自傲,很快就振作起來。
「妾身偏偏就要寫一部物語,寫一個更複雜,更傳奇的人物。妾身要寫一個女子,寫她一生的榮辱浮沉,寫她如何在這宮廷中求存,如何與男子周旋,如何……」她咬了咬唇,「如何將滿腔心事寫成和歌,卻無人可寄。」
「那在下拭目以待……我已和您的父親說過了。正月初五,還請您前往中宮。若得到中宮的歡喜,常常行走宮中,對您的大作也大有裨益。」
「如此甚好,到時候定要與大進一決雌雄!」
義貞剛從諾子那兒過來,忍不住言語輕佻起來,「用不著吧?我是雄,你是雌,註定壓你一頭。」
幾帳後的身影奮力揮舞著小拳頭,「他日若有機會,定要讓大進知道我的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