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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藤原伊周 藤原隆家

  第87章 藤原伊周 藤原隆家

  安排完和歌會的事後,義貞返回宮中,向內侍司報送了邀請人員。正欲回家,卻又被源賴光給攔住,直接請去了東三條殿。

  三寺之爭的事告一段落,道隆的病也好了不少。他喜歡飲酒,今日的宴會卻無法痛飲,因此覺得無趣,早早就回了家中。

  中宮近日收攏人心的各種舉動,讓他非常滿意,反正閒著無聊,不如見一見這個中宮大進。

  義貞也不是第一次來東三條殿了,對此處的奢華習以為常。他目不斜視,跟著源賴光走到了道隆的寢殿外,兩人一齊跪坐在了廊下。

  源賴光高聲通稟後,殿內傳來了道隆輕微的咳嗽聲。賴光衝著義貞點了點頭,義貞茫然無措地跟著他起了身。

  一這人莫不是道隆肚子裡的蛔蟲?不過是輕咳兩聲,居然也能聽懂。

  兩人步入殿內拜見攝政。矮胖的道隆挺著大肚子,鉛粉都卡進了臉上的褶中。他左側坐著一位儒雅的青年,右側坐著一位矮胖少年,兩人的模樣都與他相似。

  「中宮大進!」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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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的三子,伊周藏人頭。」

  道隆前兩個兒子都是庶出,伊周是尊貴的嫡長子,是故官位遙遙領先於其餘諸子。

  藤原伊周漢學修養出奇地高,在一條朝才名極高,還曾為一條天皇講解漢籍。雖然他在政治鬥爭中失勢,史書對其評價卻並不低。《大鏡》雖然認為藤原伊周人生失意是氣量不足導致的,但也為學識豐富的他生在這個小國感到惋惜。

  「臣拜見藏人頭。」義貞欠身道。

  伊周含笑點了點頭。他與定子是一母所生,定子在歷史上庇護射殺法皇未遂的這位兄長,足以說明二人的感情很深。義貞現在已經被視作中宮的親信,因此伊周對義貞表現得很友善。

  「中宮大進,中宮那邊還要請你多費心。

  「是。」

  道隆又指了指那名少年,「這是我的四子隆家,現在擔任侍從。」

  義貞只覺得鬱悶,只恨自己穿越不濟。自己累死累活才混個正六位下,人家一出生就含著金鑰匙,剛元服就是從五位下。

  隆家算是日本的初代戰神了,1019年女真入侵,史稱「刀伊入寇」,他時任九州大宰權帥,成為日本第一個擊退外敵登陸的將領。

  「見過侍從殿————」義貞微微點了點頭。

  隆家是平安朝出了名的性情中人,性格火爆。皇太子繼位後,立藤原城子為皇后,道長從中作梗,滿朝文武沒一人參加冊封禮。只有隆家大大方方去了不說,還主動擔任了皇后亮之職。

  他見義貞對自己兄長行禮,卻對自己簡單答覆,嚷道:「你這人為何只對我兄長禮敬有加,這是輕視我嗎?」

  道隆並不急著打圓場,靜靜看著義貞的表現。

  義貞受一個十一歲少年的質問,不禁有些窩火,冷道:「《延喜式》明確記載六位拝四位、七位拝五位。在下並無必要向您行禮。」

  隆家顯然不熟悉律令,茫然無措地看向了自己的兄長。藤原伊周微微頷首,讓他更覺得尷尬。他冷哼一聲,繃著臉看向一旁。

  若是別的「地下人」如此頂撞隆家,道隆絕對會發怒。在藤原北家攝關的百年間,大多數律令都已經形同虛設,只有法條支持他們時,他們才會遵循。但他在道長和中宮口中聽了太多對義貞的溢美之詞,因此反而認為義貞忠直敢言。

  「隆家!中宮大進熟悉律令,深得中宮的器重,以後要向他多學習才是。」

  隆家亦是與定子一母所生,他對親情倫常分外看重,心想:此人現在不拜我也沒關係,反正只要幾年,兩人的官位便會天差地別,到時候他想拜還不一定見得上自己。

  於是他答道:「知道了,父親!」

  道隆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問義貞道:「聽聞你最近成立了什麼一心會」,近期可打算舉行聚會?」

  義貞可算明白道隆找自己來的目的了,於是坦然答道:「回攝政,不過是推行在下新的茶道,邀請了些文人朋友罷了。」

  「藏人頭,你還年輕,也應該多參與文人雅士的聚會才是。」

  伊周答道:「回父親,我也希望有幸得到大進的邀請。」

  道隆又說道:「中宮大進,侍從年紀尚小,性情浮躁,我正愁無人引導。你既辦茶會,不如讓他們兄弟都去坐坐。隆家結識幾位文人雅士,也正好磨磨性子。」

  義貞本就還未打算利用一心會發展朋黨,也不怕道隆監視,於是俯身答允。

  隆家卻坐不住了,皺著眉頭嚷道:「父親!我約了春宮權大進出去打獵了,何必去什麼茶會與那些————那些文人廝混?」

  他情急之下說出了實情,驚得源賴光心口發涼。平安朝允許打獵,但僅限皇族。攝關家雖然偷偷打,但和皇族一樣也只在秋天狩獵。

  道隆臉色一沉,卻並未責怪兩人。

  「住口。你懂什麼?藤原氏能有今日,靠的不只是權勢,還有學問。你難道想位列公卿後在宮廷詩會上丟臉?」

  隆家臉色漲紅,卻不敢再辯駁,只恨恨地瞪了義貞一眼,仿佛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道隆又對源賴光道:「春宮權大進,你送中宮大進回去。順便去庫里取幾包好茶,讓他用來辦茶會。」

  「是。」源賴光慶幸自己躲過一劫,連忙答應。

  義貞再次拜謝,與源賴光一前一後退出了寢殿。

  此時尚未入夜,源賴光與義貞騎馬慢行。

  義貞笑道:「權大進,你既要開葷,居然不請我?」

  賴光笑道:「攝政最近生病,因此我清閒許多,大多時候都陪著二位公子。兩位公子與你又不熟,我哪兒敢請你。」

  義貞也就是說說罷了,他哪裡還有時間去參與娛樂活動。

  這平安朝雖然效仿唐制,卻有個可笑的地方。它把啥都抄了,就是不抄唐朝的長假,正月照樣只有三天旬假。

  對於宮職人員而言,正月更是忙到死。初一的元日節會、初七的白馬節會,十六的踏歌節會,準備、收尾的工作可以說是連軸轉。

  義貞回到府中,正逢月亮升起。他剛一穿過庭院,便聽得「咔嚓」「咔嚓」的響聲。

  回頭望向釣殿,只見池塘表面薄冰如鏡,在月光下投映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阿菊!

  她挽著袖子,正舉著一塊木棍往冰面上砸,一雙簡易的木屐踩在濕泥里,濺起的冰碴在她腳上化開,凍得她發抖。

  「阿菊!大冬天玩兒冰,不怕生病?」

  阿菊被嚇了一跳,撐著木棍慌慌張張站直了身子。

  「主、主人————我想把冰敲開。池塘不透氣,萬一魚都死了怎麼辦?」

  她說話時牙齒打顫,裙擺濕透了半截,貼在腿上,冷得直哆嗦,看上去分外可憐。

  義貞走過去,俯身將她扛在了肩上。阿菊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亂抓。

  「別動,再動把你扔了!把木屐脫了。」

  阿菊乖乖地把木屐蹭掉,聽得「咚咚」兩聲,便又飄了起來。看著兩個散亂的木屐漸漸遠去,她作為陪駕侍女,心裡已經有了準備。

  進了寢殿,義貞便將她足袋扯掉,只見兩個小腳丫毫無血色,就跟在水裡泡了好幾天似的。

  「去燒些熱水來,我要泡腳。你也順便燙燙你的腳,別凍壞了。」

  阿菊一臉嬌羞,將足袋搶了回來,「啪」的一下合上了紙門。

  義貞搖頭失笑,脫去外袍,他剛把僵硬的手指湊近火邊,忽聽得紙門外傳來的聲響,隨即「唰」的一聲,紙門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頂開了一條縫。

  一團雪白的影子竄了進來。阿藻嘴裡叼著一截發白的竹筒,尾巴高高翹著,得意洋洋地跑到義貞膝前,把竹筒往他手裡一塞,隨後乖乖躺在一旁。

  這阿藻的確是聰明,如今也成了高松殿和義貞之間的信使。

  「又去高松殿了?」義貞摸了摸它的腦袋,阿藻舒服地眯起眼。

  義貞打開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卷薄紙。

  歌言:元日獨坐高松殿,雪落無聲又一年。

  沒有多餘的抱怨,只這一句。義貞捏著紙卷,仿佛能看見那個清瘦的女子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殿中。

  義貞取過筆硯,寫道:

  冰消池水暖,梅綻北枝春。莫嘆獨眠夜,東風已近身。

  他將紙卷裝好,白狐叼住竹筒,一甩尾巴,從門縫裡又鑽了出去。

  不到一刻,阿菊換了乾爽的足袋,端了一盆熱水放在廊下。

  「主人,請洗腳吧!」

  阿菊跪坐在一旁,低垂著眼,纖細的兩手,不時藏入衣袖。

  「你泡腳了嗎?」義貞問道。

  「還沒,伺候完主人,小菊就去。」阿菊說著,又將木盆往義貞腳邊推了推。

  義貞將腳放入盆中,只覺得愜意非常,看向小菊,笑道:「把足袋脫了,一起泡。」

  阿菊一愣。

  「讓你坐就坐。把足袋脫了,腳放進來。」

  阿菊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兩隻手擺個不停:「不不不,這怎麼行!阿菊怎麼能和主人同盆————」

  「你方才在冰水裡站了多久?腳要是凍壞了,明日誰來東別院?」義貞故意板起臉。

  阿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辯,紅著臉挪到木盆邊,背對著義貞解了足袋。她將一雙小腳探入水中時,被燙得輕輕「嘶」了一聲,腳趾蜷了又蜷,煞是可愛。熱水漫過腳面,那股又麻又癢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

  木盆雖不算小,可兩個人的腳放進去,難免要碰到一處。阿菊的腳趾一觸到義貞的腳背,便如受驚的小魚般縮回去,貼著盆壁不敢動彈。

  義貞整日奔走,此時只覺得腳酸脹無比,於是說道:「阿菊,用你的腳給我踩踩,就當按摩了。」

  阿菊的聲音細如蚊蚋:「主人————怎麼踩?」

  「就站起來踩,別怕,你才多重。」

  阿菊猶豫了片刻,扶著廊柱子站起了身,背對著義貞。一隻腳貼著義貞的腳踝滑了下去,用柔軟的腳掌輕輕壓了下去。

  她的力道輕得像貓踩奶,義貞卻覺得很舒服,隨口問道:「阿菊,你家現在怎麼樣啊?」

  阿菊腳下一滑,連忙扶住了廊柱,低聲道:「回主人,阿菊的父親也在典藥寮,您是知道的————」

  「日子過得如何?」

  阿菊的聲音更低了些,「父親收入本就不多,又好賭————叔父憐惜我,才讓我來給姐姐當侍女————」

  這話怎麼覺得耳熟?

  「家裡還有別人嗎?」義貞又問道。

  「母親做針線活貼補家用,到了晚上又捨不得點燈,去年便熬瞎了眼睛。」

  「沒有弟弟妹妹?」

  「有一個弟弟,今年九歲了,父親覺得醫術學了也沒什麼用,打算讓他去學點別的手藝。」

  義貞不禁睜開眼,側頭看她的小腳。那雙腳已經恢復了血色,粉嫩嫩的,在水裡就像兩條新生的娃娃魚。

  「你每月的賞物,都送回家去了?」

  阿菊點了點頭:「主人管吃管住,奴婢花不了什麼錢。逢年過節的好處,阿菊都送回母親那兒去了。阿菊能在這高松殿當差,已是天大的福分,總想著多幫襯家裡一些。」

  「你多少號?不是————我正好缺個書童,你便把你弟弟帶來吧!」

  義貞打算培養些家臣,免得日後真當了國守和光杆司令似的。

  「主人不騙我?」

  「自然不會騙你!洗得差不多了,擦腳吧!」

  「是!」

  義貞把腳抬了起來,搭在盆沿上。阿菊取過一旁備好的干布給自己擦了腳,然後將義貞的腳捧到懷裡。

  淚水啪塔啪塔落在義貞的腳上,她擦了好幾次都沒擦乾。

  「主人恩德,阿菊————阿菊不知怎麼報答————」

  一這也太破碎了。

  義貞回到殿中坐了一回,取了龍笛催奏起來。

  《青海波》是平安朝宴飲時常用的曲子,曲調舒緩悠遠。笛聲很快引動了平子的琴聲響應,一曲罷了,平子便來到了寢殿中。

  「最近夫君吹笛愈發頻繁,這是為了踏歌節在準備嗎?」

  平安時代的踏歌節會是一年宮廷中備受矚目的正月行事之一。這項活動最早在奈良時代傳入日本,原本是中國古代民間「踏地為節、連袂而歌」的習俗,被日本宮廷吸納後,逐漸演變為一項莊嚴與歡快並存的集體儀式。

  正月十六白天,女踏歌率先在南殿南庭展開。入夜後,場地移至校書殿東庭,由公卿百官參與的男踏歌正式開始。這是整場節會最熱烈的部分:殿上人分成隊列,在燈火的映照下,於殿庭間圍成圓圈,踏著唐樂或高麗樂的節拍邊走邊唱。

  義貞答道:「我非殿上人,可參加不了宮廷節慶。」

  「新春除目快要開始了吧?沒準你當了從五位呢?六位也有藏人可以參加踏歌節啊!」

  「我去年已經升官正六位,今年這除目跟我可沒有關係了。藏人可是天皇近侍,那可是給權貴子弟鋪路的職位。」

  「那當樂師呢?」平子笑著問道。

  大江匡房在《江談抄》中記載,一位名為多治時實的六位樂人,因笛藝絕倫而頻受宮宴召喚,其名聲甚至引得權門藤原道長側耳傾聽、邀其赴私邸演奏。在平安時代,卓越的藝術才能完全可能使一位正六位人物跨越階層限制,成為宮廷宴樂現場的實際參與者。

  為了升官,我居然要和樂師搶飯吃?

  但他轉念又一想。

  想要突破殿上人的限制,只能無所不用其極。搶!為什麼不搶!大不了我在茶會上藉機展示一下,讓藤原伊周請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