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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除夕賞賜

  隨著除夕到來,義貞心情也越來越好。

  到了正月初一,官員們要穿戴整齊參加朝賀儀式。以他的官職也不用參加元日宴會,也就是說,拿到了新年的賞賜,便可以安心回家享受假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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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當天是歲末最忙碌的一天,中宮亮等人負責確定元日的出行和迎接儀式,大進和少進需要將這一年的中宮職各種記錄歸檔。

  藤原家要控制廣大的領地,就不得不招募中下級貴族作為其家司,負責與各個領地的往來。

  中宮職的官員,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就是中宮定子的家司。

  今年藤原道隆將近江、山城等地十二個莊園相繼劃撥給了中宮定子,義貞不僅要負責年終核算,還需要為明年的支出提供建議。

  這個活本來是交給道長乾的,這也是為何道長奪權後很輕易就能收走定子私產的一個重要原因。義貞雖然不是理科生,但做這種簡單的往來帳效率奇高,道長因此省了不少心,對義貞有諸多溢美之詞。

  義貞對這個工作這麼上心,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讓定子知道自己多有錢,她怎麼好大手大腳地賞賜。

  申時,他提請了入宮奏報的申請,過了兩刻,源內侍便前來迎他入宮。

  這老婦如今居然枯木逢春,皮膚的皺紋看上去都少了些,也不知把源賴信榨取到了何種地步。

  源內侍與義貞私通不成,一直引為恨事,此時見他神色驚異,便得意了幾分,搔首弄姿吟起了古歌來。

  「焦急心如焚,無人問苦衷。經年盼待久,猶不許相逢。「

  義貞心中頗為忐忑:上次一時心血來潮,我不過與她戲言了一句,哪知她即刻勾引讓我難堪。

  是故他一語不發,隨內侍進入宮中。許是這內侍也受盡了滋潤,也未刻意糾纏。

  中宮定子自打十二月,便搬入了凝花舍小住。這凝花舍又稱「梅壺」,顧名思義,就是殿宇外遍種梅樹。此處久未住人,由修理職、內匠素奉旨大加改造。原本這裡就有林木假山,風景十分優雅,現在更將池塘擴充,大興土木,裝點得愈加美觀。

  其實這凝花舍距離登華殿也就幾十丈,定子只因為喜愛梅花,便如此耗費人力,也屬實是錢多燒的。

  入了凝香舍,內侍們早已掛好了御簾,源內侍將義貞帶到殿外便離開了。

  庭中梅樹數十株,此時正值花期。白梅如雪,紅梅似霞,粉梅若施薄脂,層層疊疊綴滿枝頭。風過處,落英無聲,暗香浮動。

  簾後女子端坐,十指纖纖撥弄箏弦。

  錚錚弦音如疏雨敲梅,清冷脫俗。單論箏技,隱隱在平子之上。

  ——歷史上並未記載定子擅長音律啊?

  義貞雖然心疑,聽得女子慌忙按弦,只得拜道:「臣中宮大進義貞拜見中宮。」

  御簾中人卻噗嗤一笑,說道:「妾並非中宮,中宮還沒來呢!」

  能直接出口和義貞說話,必然不是宮中的顯貴,義貞只當結個善緣,贊道:「貴殿之曲如山澗泉鳴,似環佩鈴響,令人嚮往春日。」

  「那也是託了中宮大進的福啊!」那女子聲音與她的箏聲一樣,不落凡塵。

  義貞猜不出她身份,只得道了一聲「豈敢」,便跪坐在廊道上靜候。

  女子又自顧自又彈起箏來,不多時,御簾內便傳來了女子嬌弱的打鬧聲。

  「中宮大進!」定子失禮地開口與外臣交談,立刻被人捂住了嘴。

  半晌,內侍方才傳話道:「中宮問,知道是何人彈奏古箏嗎?」

  「臣不知。」

  「中宮說,是大納言之女!」

  能與義貞產生聯繫的大納言之女,只有藤原濟時之女藤原娍子了。

  義貞猜多半是皇太子和藤原娍子日漸親密,一不留神把他這個軍師給抖了出來。

  藤原兼家生前非常寵愛他的三個外孫,尤其是居貞親王。當初皇太子追求藤原娍子,兼家原本是同意了的。但在下聘時,藤原濟時專程去求見兼家,請求讓女兒獲得「輦車宣下」的待遇。兼家當場答應,藤原濟時歡喜拜舞而出,卻最終沒有得到正式的命令。

  濟時一時成為世人笑談,人稱「空拜大將」。後來兼家病逝,這個事更是沒了下文。

  這兩個多月來,藤原濟時與道隆商議良久,其實不過是想要回「輦車宣下」的待遇。可道隆推說不敢妄改兼家之意,並以自己的妹妹藤原綏子先一入東宮亦未獲得此項待遇為由,並不同意濟時的條件。

  兩人本是酒友,性情相投,道隆最後只得表示他未來送女兒入宮也不會有此待遇,濟時方才妥協,於是約定第二年五月讓二人成婚。為了加深兩家的政治聯盟,道隆讓娍子舉辦了成人禮,並主動讓定子和娍子結識。

  「原來是濟時大納言之女,難怪箏藝超凡。」義貞吹捧了一句,便將帳冊轉交給了內侍呈上。

  定子拿起帳冊粗粗看了一眼末尾的數字,沒想到幾個月下來,自己的私庫異常豐厚。

  「中宮問,為何有這麼多結餘。」

  ——廢話,不節約出來錢,我們這些地下人怎麼過個好年?

  義貞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和氣道平、中原時平那兩位兄弟日子可還過得緊巴著呢!

  他跪坐在廊道上,微微直了直腰,沉聲答道:「回中宮,臣這兩個月來,與近江、山城十二處莊園的領主、代官往來書信共計四十七封,逐一核銷了去歲收支。每處莊園的租稅、雜役、損耗,全部折成稻米與絹布兩種本位,再以複式記帳法交叉勾稽。」

  定子顯然沒有聽懂,可又不想表現得自己無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內侍傳話道:「中宮讓中宮大進繼續說。」

  「簡單說來,以往中宮職的記帳,是沿用唐土傳來的計帳之法,每筆進出只記一條流水。今歲收稻若干,支出若干,余若干,寫在帳冊上便算完。可實際上,同一筆稻米,從莊園運到京中,路上自然有損耗,散落在不同帳目里,若只粗粗加減,便容易漏算、重算。」

  義貞從袖中取出一卷自己抄錄的底帳,轉交給另一名侍女。

  「臣改了個法子。每筆收支都記兩回,一筆記去處,一筆記來處。莊園交上來多少租,臣在中宮職帳上記『收』,同時在莊園分帳上記『支』。兩處數字對不上,便說明有人做了手腳,或是路上出了紕漏。這樣核銷下來,不僅找出了八處莊園虛報損耗共計四百餘石,還追回了前年兩筆被地頭私吞的絹布。」

  按理說這些帳即便查出來,也不好追。但定子是新晉中宮,下面的人誰不害怕,義貞稍微一嚇唬便老老實實補了款。

  御簾中,定子的小手捂住了嘴巴。娍子比她年長,知道的事情也多,低聲提醒道:「殿下,此事應當稟報攝政殿下或者中宮大夫才是。」

  定子聽了娍子的話,略一沉吟,料想此刻父親多半在清涼殿籌備明日朝會,於是吩咐內侍道:「去請中宮大夫過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約莫過了一刻,藤原道長便趕來了此處,他見義貞在此,略感意外。

  「中宮召臣前來,有何要事?」

  定子隔著御簾,將方才義貞所言複述了一遍。

  道長聽完,伸手接過了兩本帳冊,粗粗翻了幾頁。

  「大進,你為何擅自做私帳?」

  「中宮大夫,在下這也是為了逐筆勾稽才這麼做的。」

  義貞便簡明扼要地將複式記帳的道理講了一遍。道長雖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精妙,但結果擺在眼前:四百餘石追回來了,兩筆絹布也追回來了。

  「好。」道長合上帳冊,問道,「中宮大進,你可否願意兼任我的家司?」

  御簾內的定子猛地一抽氣。

  叔父這是要挖我的人?

  不行……這樣的全才,說什麼也不能讓叔父挖走。

  她雖這麼想,卻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個推諉的藉口,只覺得心中憋屈,於是輕輕掐了一下藤原娍子的腰窩,嘀咕道:「看你出的餿主意!」

  娍子被她一掐,也驚得一抽氣,慌忙拉住了她的手,安撫道:「中宮現在也知道惜才愛才了呢!怕什麼……只要中宮大進對殿下忠心耿耿,中宮大夫也不敢搶走殿下的人啊!」

  御簾內是動靜不斷,御簾外卻是安靜得出奇。

  義貞盤算了三秒,便下定了決心不接這個差事。

  一來大學允、中宮大進、家司三職難以兼顧;二來現在跟道長混,短期內根本沒什麼前途,甚至還不如跟藤原伊周混。

  藤原伊周剛頂替藤原公任擔任了藏人頭,官位直逼道長,新年後除目,官位還要上升,到了正歷三年道長仍是權中納言,而伊周卻是權大納言。

  義貞伏身道:「中宮職事務繁冗,臣分身乏術,恐難再為攝政殿下效力。」

  御簾後又傳來兩聲呼氣重疊的聲音。

  道長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對於義貞的選擇並不意外。他也只是一時被義貞的才華打動,才忍不住開了口。要說動了挖人的心思,早在中宮第一次相遇時他就有了,只是那時他還能克製得住而已。

  「中宮大進真是忠心耿耿,無論是擔任中宮職,還是我的家司,都是為攝政殿下盡心。」

  道長自己找了個台階下了,義貞自然兩頭捧著。

  「攝政殿下容稟,臣能蒙中宮大夫信任,已是僥倖。若再兼任攝政殿下的家司,恐怕才不配位,反誤了大夫的事。」

  道長起身告辭時,梅壺庭院裡恰好起了一陣風,吹得御簾微微鼓動。定子隔著簾子目送叔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茵褥上。

  娍子方才被她掐過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揉著腰窩嗔道:「瞧你給緊張的,人都走了。

  「你……你別管……」定子只拿團扇輕輕扇著發燙的面頰。

  她此刻才發覺自己方才一直攥著娍子的袖口,把那上好的唐綾攥得皺巴巴的。

  娍子倒也不惱,抿著嘴笑,湊到她耳邊道:「這下放心了?你的大進沒被挖走。」

  定子瞪她一眼,耳根卻紅了。

  「胡說八道,中宮大進是朝廷的……」

  內侍在簾外輕咳一聲,提醒道:「中宮,中宮大進還在廊下候著。」

  定子這才想起義貞還跪坐在那裡,慌忙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低聲道:「告訴大進,今日帳冊之事,本宮甚為滿意。大進往後便是本宮的家司,把莊園都交給他打理!」

  她故作威嚴,仿佛方才那個緊張得掐人的小女子不是她。

  「自明年起,每月從中宮私庫支十石米作為大進的私俸,不入戶部帳目。明日就是元日,再……再賞他絹、布各三匹,米六石,讓內侍司今晚送去。」

  藤原娍子眨了眨眼睛,不曾想中宮如此闊氣。十石月俸,年入一百二十石,這在藤原北家也是高級家司的待遇。她不禁想親自看看那帳冊,看看義貞到底給中宮創造了多少價值。

  內侍如是傳話。

  義貞卻答道:「中宮視臣為肱骨,臣感激不盡。但節日賞賜還是請殿下免了吧!」

  定子不高興地使了眼色。

  面對內侍厲聲責問,義貞再度拿出了剛直不阿的氣勢。

  「如今殿下入主中宮不到兩月,正是收服人心的時候。如此多的賞賜給臣一人,只會顯得殿下偏私,讓中宮職諸位同僚不滿。臣斗膽建議殿下,將臣的賞賜分給諸位同僚,這樣大家便會一心效忠殿下啊!」

  定子聽得他為自己考慮,頓時笑靨如花。

  大進果然是個大忠臣……對!我要讓中宮職都做我的大忠臣。

  「告訴大進!本宮便撥下絹、布各十匹,賞賜給中宮職的官員,再撥五十石米賞給中宮職的吏與侍!」

  內侍驚道:「殿下……這個數額太大,還是要與攝政商議才是!」

  「中宮大進為本宮節省了近五百石的支出,難道本宮連這個帳都算不過來,還要讓父親教嗎?」

  娍子和定子相處數日,這還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中宮的氣勢,驚得屁股都往遠處挪了些。

  義貞謝了恩,那內侍又道:「傳中宮的話,正月初五要在梅壺辦一場女性歌合。大進想必認識諸多才女,還請為中宮多多物色。」

  ——哈哈哈,清少納言,你的機會來了!

  「臣即刻擬定名單,轉呈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