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寺並無固定的宗派主持,遭了火災,僧眾便往皇寺的東寺遷去,但僧官們可就難辦了。
東寺、西寺有別於其他寺廟,僧官自有其獨立的體系。
東寺雖是國寺,但是賜給了空海法師後,管理權在寺廟中的「長者」「二長者」手中;
西寺則為朝廷所有,因此貴族們才敢侵吞西寺的財產,其管理權在治部省,雖然亦有「上座」「寺主」等寺廟的僧官體系,卻還兼著「僧正」「僧都」那套中央僧綱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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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寺內部每一次權力更迭,都會牽動各位法皇、藤原北家的代理人,如今讓西寺的僧官來分一杯羹,自然是不可能的。
西寺上座空置,作為寺主的賴勢法師自然首當其衝被排擠,不得不尋找願意接納自己的寺廟。花山法皇得知此事,心生憐憫,遂聘其為御用僧。
賴勢心裡也清楚,以法皇如今的尷尬處境,根本無法幫他在東寺覓個職位,喜好權勢的他只能一心遊說朝廷儘快修復西寺。
時已歲末。
菅原宅邸的廊下堆滿了藥材。源信僧都到底是修持之人,答應的事便不打折扣,只是那黃芪實在過於稀少,義貞翻了半天,只在最底下尋見一小包,如果按照古方調配,頂多也就夠一個人喝上三天。
真是得了傷寒,估計吊命都不夠用。
得了好處,自然要履行承諾,他於是前往一條院。
恰巧花山法皇從尾張買來的一大車碗也到了,義貞便在法皇的偏殿中篩選。
沒有釉面或釉面過於勻淨的都被扔了,不符合侘寂的美感。那種器型不正的,也必須扔掉,不然公卿們還沒被洗腦就會強烈排斥。
上千個碗,他足足挑到了快日落的時候,也就挑了二三十個碗出來。
法皇在廊下逗貓。那隻三花貓是前幾日從西寺跑來的,瘦得皮包骨。法皇拿茶泡飯餵了兩日,那貓居然也肯吃。
見義貞出了偏殿,法皇笑道:「中宮大進,挑好了?」
「挑好了。」
「既已備好茶具,何不先辦個小茶會?」
義貞心想年後再準備,卻未想到法皇如此心急變現。
「法皇邀請人便是了,到時候臣提前來此準備。」
法皇擺了擺手,說道:「只請兩個人,也不在朕這裡辦,在你家裡辦。我聽說你和陰陽助關係不錯,便由你去邀請安倍晴明。另外一個客人是賴勢法師,你先約好了陰陽助的時間,朕自會讓他前去。」
這重建西寺,需得陰陽寮勘定。晴明掌管陰陽道,又是攝關的親信,無他首肯,西寺重建都不知道能被卡到何年何月。
「法皇既然發心修復西寺,為何不親自出面,也好讓陰陽助重視才是。」
法皇臉上的笑意淡了。他低頭摸了摸貓的脊背,說道:「朕只是看賴勢法師可憐罷了,何況,朕也不願見陰陽助。」
「不願見?」
「當年藤原道兼帶著朕出宮時,朕便有些後悔了,一路走走停停,途經土御門宅邸時,晴明在屋中說:『天象既定,事無更改』,並派人入宮通知兼家等人另立新君。如今若是見面,難免尷尬。」
話沒說完,貓從他懷裡跳開,躥上了廊柱。法皇自從出家,便對重登皇位無一絲幻想,辭間多是感慨之意。
第二日,義貞畫了卯,便直接去了陰陽寮。
晴明長期值宿宮中,一到下班的時間,便會換了寬鬆衣服,在自己陰陽寮的別院裡瀟灑。
他見義貞進來,放下書卷,故弄玄虛道:「我料定今日中宮大進會前來,沒想到卻這麼晚。」
——裝神弄鬼還真讓他搞成習慣了。
義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隨即告知來意。
晴明聽完,抬頭看了看天。此時正是大中午,陽光刺眼,他眼睛卻一點都不帶眨的。
「中宮大進,邀請我的人其實是花山法皇吧?」
義貞心裡一跳,卻不動聲色道:「陰陽助,大白天也能看星相?」
「星星難道白天就不發光嗎?」
義貞愕然,晴明卻又接著說道:「賴勢法師如今是法皇的御用僧,你與他沒有舊交。法皇的目的我很清楚,只是,法皇這麼多年沒與我來往,怎麼會想請我幫忙了?」
義貞答道:「大人明鑑。法皇確實想請您,但他不便親自出面。」
晴明卻似未卜先知般,說道:「當年之事,他以為是我騙了他,我也不便辯解。自打我投靠已故太政大臣(藤原兼家)以後,那土御門的宅邸一直都是兒孫們居住。」
「陰陽助是說,當日出聲堅定法皇出家決心的,並非是你?」
「不錯。失憶是好事情,中宮大進。」晴明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復又嘆道:「一想到日後你總會問以前問過的問題,我就頭疼。」
——這原主到底知道多少內幕消息!
義貞經過這小半年的活動,愈發確定六條治部說得沒錯,原主的身份至今都無人點破。
——這晴明到底是不是藤原北家的人?不會和六條治部是一夥的吧?
「那陰陽助要來赴會嗎?」
「當然!」
茶會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
由於是小型茶會,義貞於是向法皇要了些資金,在茶室中又辟出一處小型茶室。他特意在壁龕掛了一幅水墨殘荷,又插了截早枯的梅枝。
小茶室約占4平米,上方開了一處通風口兼著採光的用途,以營造「幽玄」之感。出入口設了帷帳,只有80厘米左右,任誰進來都得彎腰低頭。
晴明一身窄袖便服,像是剛從家裡出來散步的模樣。賴勢法師則來得稍晚,穿著法皇新賜的僧衣,舉手投足間卻不像是求人辦事,並無謙卑之心。
義貞在茶室中準備好了用具,隨即喚道:「兩位,請進!」
兩人在入口處彎腰鑽進來時,腦袋幾乎撞到一處,彼此都有些尷尬。
賴勢平日都煮茶喝,喜歡在茶中添加橘皮、甘葛(日本不產砂糖,此為糖的替代品)。他喝不慣這苦味,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西寺大火,伽藍盡毀,僧眾離散。貧僧每每路過舊址,見焦土殘垣,心中便如刀割。寺中尚有數十位僧侶,隨我寄居一條院,與我共同發願修復西寺。貧僧斗膽,想請陰陽助幫忙,早日促成西寺勘定重建之事。」
晴明答道:「賴勢法師,當年桓武天皇建都之時,便在西寺位置設了鎮護,以壓四方邪氣。如今失火,是妖魔作祟之兆。法皇既然有心修復,晴明自當效力。只是年關將近,勘定一事非半月不能成。這樣吧,年後正月初十之前,我讓人把勘定文書呈給攝政。只要攝政同意,重建的許可便能下來。」
賴勢大喜過望,連那茶的苦味都忘了,又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次竟沒皺眉,反而品出了幾分回甘似的。
「多謝陰陽助,貧僧代西寺上下僧眾感激不盡!攝政處,還請貴殿多多美言,事成之後自有好處奉上。」
茶會很快散去。
他將碗洗淨擦乾,心想這茶會雖平淡無奇,倒也算各取所需。
……
攝政藤原道隆入冬患了咳疾,到了臘月,竟有些加重。
延曆寺索取寺領,東寺也因為僧眾變多要求增加寺領,西寺則是要錢重建,藤原道兼、圓融天皇又在其中上躥下跳,道隆想想便覺得頭疼。
圓融法皇是當今天皇的生父,他在東寺出家,自然為東寺說話。現在他和道隆一樣同在病中,估計是撐不了多久了,道隆可不想得罪將死之人。
道隆心力交瘁,於是下令讓守喪在家的弟弟「奪情起復」,將寺廟的糾紛丟給了道長處理。
平安中後期「奪情」很常見,公卿守孝一般守三五個月便夠了。兼家病逝已經快五個月,道長看著藤原道兼每日結交外臣,心神不寧,惟恐道隆忽然病逝,自己大權旁落。他一接到詔令,便立刻回宮履職,並以中宮大夫的身份下令義貞在宮中留宿,晚上向自己交接近期的公務。
義貞熬過了漫長的下午,才等到道長前來。
「中宮大進,許久不見,你倒是清閒了。」
道長擠到了義貞身邊,伸出雙手烤起火來。他才從太政所的值房出來,聽聞三寺之事,只覺得頭腦發暈。
「見過權中納言……中宮職所有過手文書、記錄都準備好了,您可以隨時過目。」
道長在廊柱旁站定,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早再看吧!」
義貞感到有些無奈,但現在宮門已關,家也回不去。
道長從懷裡掏出一壺酒,遞給了義貞。
「東寺、西寺、延曆寺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權中納言是為了此事煩惱?」
道長點了點頭,卻是沉默不語,過了半天,才嘆了口氣,大約是覺得跟一個中宮大進說這些有些多餘,便擺了擺手:「罷了,你忙你的。」
剛跨出一步,他又心想:此人將中宮冊封辦得如此妥帖,定然心細如髮,說不準還真有什麼好的建議。於是他回頭問道:「中宮大進可有辦法解開此局。便是能遣走其中一家,我也能輕鬆不少。」
義貞早有策略,只是無處可說,再加上和花山法皇有來往,他又不好拆法皇的台。可現在是進步的機會,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在下能解,不過此事不可對外言說是在下之策。」
「你只管說便是了,若真的有用,我肯定記著你的好處。」
「西寺失火,陰陽寮的不是已經判定為妖魔作祟了嗎?」
「的確如此,那有如何?」
「既然妖魔作祟,破壞平安京的風水,理當重建才是。只要朝廷重建西寺,東寺自然沒什麼可爭的。而妖魔作祟,也可說是延曆寺座主擅自離開比叡山的緣故……」
比叡山位於京都東北,正巧是「鬼門」方向,桓武天皇遷都後,便將此處交給高僧最澄法師的一乘止觀院鎮守,後來嵯峨天皇將此院賜名延曆寺。
道長暗暗吃驚,卻仍是不滿道:「重建西寺,所耗巨大。朝廷哪裡還有錢?」
「重建工程浩大,自然沒有時限。陰陽寮勘定拖上一月,清理廢墟拖上數月,劃定重建區域、鋪設地基,又是數月……以這點代價,拖住三寺,攝政殿應該也能接受吧?」
前些日子,皇太后藤原詮子已經和道長說過,她將在明年出家。藤原北家興建的各處家寺,多與延曆寺有來往,皇太后屆時出家,肯定是要名正言順給天台宗好處的。這也是為什麼陽生僧都鬧事,藤原北家不願意讓他如願的原因,總不能一年讓他拿兩次好處吧?
義貞的解決辦法,恰好可以讓道長拖延足夠多的時間。至於西寺真的重建與否,完全不重要。西寺的寺領,也早都被人惦記上了。
道長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中宮大進,你的智慧真是讓人欽佩。看來要不到五年,你便能晉升通貴了。」
他的稱讚,在義貞眼裡和詛咒差不多。
——五年?這一輩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五年我還嫌慢呢!
道長見義貞沒有喝酒,心想他多半是第一次值守,於是問道:「我打算回東三條殿稟報攝政,中宮大進也住在東三條吧,我順路捎你一程可好?」
中務省的值房,平時睡的都是些武官。冬天公卿都不怎麼愛洗澡,更別說這群糙漢了。義貞自然不願宿在此處,於是隨道長出了宮。
義貞回到宅邸,便打算宿在時子那邊。時子見夫君忽然回家,高興不已,幫他除了外袍。小菊熱了道長的那壺酒,他喝了兩口,覺得身子暖起來,便伸手去攬時子。
時子卻微微側身躲閃,臉上有些不自然。
義貞沒想到時子會有拒絕自己的一天,忙問道:「怎麼了?是身子不舒服嗎?」
時子低下頭,害羞道:「這個月……妾沒有去『田屋』。」
在當時神道教的污穢觀念影響下,女性的經血被視為不潔之物。平安時代許多貴族家庭會讓處於經期的女性暫時離開主屋,住進專門設置用來隔離的小屋或別室。這種小屋就被稱為「他屋」或「田屋」。
義貞起初沒反應過來,待明白她說的什麼,腦子嗡了一下,隨即大笑道:「哈哈哈,我有後了?那我肯定沒問題了!」
時子連忙錘了他一下。
「還沒確定呢!況且……北之方還未懷孕,妾實在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