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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西寺大火

  茶不宜多飲,義貞收拾茶具。只聽法皇與源信又探討起了「唯識」。

  「唯識宗」在日本即「法相宗」,屬於南寺派系,宗派紮根於奈良等南都寺院。這些寺院不同於天台、真言二宗,無論是在皇族公卿中,還是在民間,影響力甚微。

  這「禪宗」就像小說里的劍修,你問他實力幾何,他一句「悟了」,你就敗了。而這「唯識宗」就是學院派,理論極其複雜,需要逐級升學研究。

  義貞就好比只學了「代數」的初中生,根本無法參與「線性代數」的探討。

  兩僧探討了約小半個時辰才罷休,義貞這才覓到機會說明來意。

  「法皇、僧都,在下想要買些藥材。聽聞惠心院藥材頗豐,可否賣我一些。」

  源信正要答話,法皇卻開口道:「出家人的事,你怎麼能說賣呢?」隨即他看向源信,「這樣吧!源信法師,你就送一批藥材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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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信微微點頭,心中卻是叫苦。橫川諸寺的寺領本就不比東西二塔的寺廟,這藥材可是惠心院為數不多的額外收入。

  「不知中宮大進需要什麼?」

  義貞只後悔沒把和氣道平帶上。他又沒背過疫方,因此只得廣泛撒網。

  「陳皮、生薑、芍藥……」

  源信瞄了法皇一眼,見法皇微微點頭,只得答允。

  「麻黃、紫蘇、白朮。」

  源信咬牙道:「這個麻黃,本院並沒有種植……」

  法皇卻給他遞了個眼色。

  源信只得點頭道:「貧僧可以去別的寺院換些回來。」

  義貞摸了摸下巴,這才想起關鍵的藥材。

  「對了,還有黃芪!」

  源信饒是修持有度的高僧,也不禁變了臉色。

  黃芪?你是真敢開口啊!

  唐代的《新修本草》中黃芪已被明確記載,少量黃芪主要靠遣唐使、入唐留學僧從中國帶回,日本的氣候並不適配黃芪的大規模生長,平安時代的日本也沒有成熟的黃芪栽培技術,只在南都興福寺等少數精通漢方的寺院藥庫中有少量儲備。

  「這個,恐怕整個日本都沒有。」

  法皇忍不住白了源信一眼,用手敲了敲桌子,「僧都啊,這個可以有!」

  「這個真沒有……」源信剛一說出口,見法皇似有深意,隨即又改口道:「貧僧會派人去興福寺協商的。」

  義貞這時才發覺有些不對勁,只見法皇輕輕揮了揮手,讓源信先行離去。

  「中宮大進啊!」

  「在……」

  「這麼多藥材,實在是太貴重,你多少也要出點東西交換才是?」

  「法皇不是說送嗎?」

  「是啊!但你要的太多了!單這黃芪就價比黃金,何況……總不能每種藥材就送給你一小包吧!顯得僧都怪小氣的。現在僧都夠大方了,你多少也要給點誠意才是。」

  ——法皇,你算計我!

  義貞現在家裡哪兒還有餘財,忙道:「只恨在下家資不足,力有未逮,請容在下和僧都好好溝通。」

  法皇一吹鬍子,急道:「大家都是佛道中人,怎麼能隨便反悔呢!事情就這麼定了,你缺錢,朕替你墊付就是了!」

  「這怎麼使得,還是讓臣去和僧都說清楚吧!」

  「你這人怎麼不聽勸呢!」法皇一把抓住了義貞的衣袖。

  「法皇,大家都是學佛之人,不可犯嗔啊!」

  法皇心道:五戒之中,除了不殺生,我都犯了,我還怕這個。

  「你敢走,就別怪我叫人了!」

  兩人聲音越來越大,驚動了隔壁念經的僧人。很快,一群僧人就聚攏在了廊下。其中有好幾個長得五大三粗,嚴嚴冬日居然只穿了一件僧袍。

  義貞一看這個陣勢,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法皇,臣以為還是好好商量比較好!」

  法皇撒開了義貞的衣袖,笑道:「中宮大進果然識時務。」

  「敢問法皇,這利息怎麼算?又該何日結清?」

  「中宮大進,出家人亦有不捉金錢戒,你難道不知道嗎?」

  「不得自手捉,不得教人代捉,不得同意存放,一切開銷由淨人(居士)處理。看來法皇是要在下暫做那淨人。」

  「中宮大進果然妙慧!」法皇揮了揮手,遣走了門口的眾僧,「大進且看,現在源信法師想要弘法,你缺錢,朕對禪茶一味又非常感興趣……」

  他停頓了半晌,仿佛故意在等義貞接話。

  「可在下的侘寂之道,是推行清儉的啊!就算推行茶道,那茶具也賺不了什麼錢。」

  「誒!不可這麼說!朕去找門路搞來尾張的陶碗,你來負責推廣侘寂和念佛,源信法師既弘法又增加了寺廟的收入,這不是兩全其美嗎?我與你那些文人朋友也多有來往,朕出錢招待大家來我這兒多辦幾次詩會什麼的,你儘管推行此道便是。那些公卿懂個什麼?破碗照樣賣他們高價。再說了,萬一有人跟你學茶道,不還得給些學費?」

  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朕不喜歡錢,只是想要成就你與源信僧都。」

  義貞心中暗嘆法皇生財有道,吹捧道:「臣實在是佩服……料想臣無論怎麼修行,都不可能比得上您!正是因為前世的十善修行,您才能今生為帝,如今又舍了帝位出家,果然是佛心深種,功德無量啊!」

  法皇受此吹捧,強繃著笑意,冷道:「中宮大進,你這厚顏無恥的本事,朕倒是要跟你好好學學。」

  「簡單,不過五字,法皇已經深得其中精要。」

  「說來聽聽!」

  「習慣成自然。」

  法皇嘴角抖動,雙手合十,咬牙道:「南無阿彌陀佛……今天就到這裡吧!」

  義貞亦是雙手合十道:「All money back my home……」

  「你這念得又是什麼?」

  「梵語……大明六字咒。」

  「我倒是聽過六字咒,不過你這發音還真是奇特。」法皇摳了摳腦門,便先一步離開,估計是套路源信僧都去了。

  義貞出了一條院,已是申時末刻。

  冬日天黑得早,他今日未帶兵器,不敢貿然穿行至三條大道再回家,於是打算先去源氏一條宅,再折去高松殿。

  然而剛走到一條宅邸,忽然覺得天色有些不對,夕陽似乎遲遲不落。

  仔細看去,只見西南方紅通通一片。

  ——是大火!看樣子好像是右京。

  義貞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沒等他回頭,一隻有力的手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

  「中宮大進,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

  義貞回頭一看,正是源賴信。他正挑著眉毛,一看就沒憋好屁。

  「啊!少尉……幸會幸會,我正要去夜訪呢!先走了!」

  「西寺失火,大納言命我即刻帶人前去!好兄弟,理當與我同往!」

  東寺和西寺是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時,仿照唐長安城格局,在都城正門羅城門東西兩側對稱修建的兩座官寺,用來鎮護新都。

  東寺的正式名稱是教王護國寺,完整時稱為金光明四天王教王護國寺秘密傳法院,也號彌勒八幡山總持普賢院。823年嵯峨天皇將東寺賜予空海後,這裡便成為日本真言宗的總本山。

  西寺則是為鎮護都城而與東寺對稱建立的寺院,又稱右寺或右大寺,號興國山都率院。它不像東寺那樣擁有「教王護國寺」之類的並列別稱。

  平安初期後,因為京都武備不足,宵小眾多,火災幾乎年年都有,就連皇宮都燒毀了好幾次。

  西寺的宗教地位不如東寺,進入平安中期後,皇族公卿對其資助也越來越少,再加上右京的百姓大多往左京遷移,這裡重建得還沒燒得快。也正是990年這場大火,讓其徹底沒落。

  這時候的人們,在大火面前幾乎毫無辦法。義貞可不想搞什麼見義勇為,忙答道:「既然是好兄弟,就應當體諒我。我女人等我呢!」

  「你吃肉時怎麼不說!好事想著你,壞事自然也要拉上你。」

  賴信隨即喚來一名親兵,讓出了一匹馬給義貞。

  義貞無法推諉,只得上馬與他一併趕往右京。

  穿過大宮大路,再橫跨朱雀大路。一路上,他們不斷遇到從西邊逃來的百姓,個個面如土色。

  這時火災大多被認為是怨靈、妖邪作祟,尋常人避之不及。

  越靠近西寺,空氣里的煙味就越濃,到最後幾乎嗆得人睜不開眼。

  西寺的五重塔依然是右京的地標,塔高十七丈,檐角懸鈴,風起時聲聞數里。此刻,那座五重塔正被火光映得通紅。

  義貞和賴信趕到時,火勢已經蔓延到了中門。西寺的寺主賴勢法師正站在金堂前的廣場上,僧袍的下擺被火燎焦了一大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正扯著嗓子指揮僧眾們潑水。

  幾十個僧人排成兩列,從寺內的水井一直排到火場邊緣,木桶在他們手中飛快地傳遞著。可那點水潑進熊熊大火里,完全沒有作用。

  「賴勢法師!大納言命我帶人來救火!」

  賴勢一見是賴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左兵衛少尉!你來得正好!火是從庫房燒起來的,先燒了西邊的僧房,然後順著正殿往金堂這邊來了!可風太大了,火舌一卷就過來了!」

  西寺的建築布局是標準的伽藍配置,中門、金堂、講堂、五重塔沿中軸線排列,兩邊是僧房和庫房。整個寺廟都是木結構,一旦燒起來根本擋不住。

  風從東北來,正好把火往西南方向吹,而西南方向,是密密麻麻的町屋,那裡住著幾百戶人家,大多是西寺的佃戶。

  義貞快步走到賴信身邊,「火勢太大,潑水已經來不及了。必須拆出一條防火帶,把火擋在那邊!」他指著西寺西南方向的那片町屋和僧舍,「把那片房子拆了,清出三丈寬的空地,火勢就擴大不了!」

  賴勢臉色驟變,嚷道:「你說什麼?那是寺領!是西寺的寺產!拆了你給我建起來嗎?」

  「不拆的話,火就要燒到五重塔了!金堂已經保不住了!」

  「你懂什麼!西寺的寺領本來就被蠶食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西南這一片。拆了,西寺就真的完了!你知不知道這些町屋每年給寺里交多少租?拆了屋子,人都逃了,寺廟還怎麼重建!」

  義貞還想再勸,賴信卻拉住了他,低聲道:「沒用的。賴勢法師的脾氣我清楚,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果然,賴勢轉身對僧眾們喊道:「都別愣著!繼續潑水!把金堂的檜皮屋頂全澆透!只要金堂保住,火就燒不到五重塔!」

  賴信也只得下令手下幫忙救火,搶救財物。

  然而事與願違。東北風忽然又猛了幾分,一股帶著火星的旋風從燒塌的僧房廢墟上卷過,將無數燃燒的碎片拋向金堂。金堂的檜皮屋頂已經有幾十年沒翻修過,乾裂的縫隙里積滿了松脂,一遇火星便「轟」地一聲燒了起來。

  「金堂著了!金堂著了!」

  僧眾們頓時大亂,再也顧不上排隊傳水,紛紛丟下木桶往後退。賴勢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金堂一燒,火勢便再也控制不住了。火舌沿著迴廊的殘骸繼續往南蔓延,直撲講堂。講堂比金堂更大,裡面存放著西寺歷代收藏的經卷和佛像,此刻也顧不上了,幾個年輕僧人衝進去搶救經書,然而大風一卷,濃煙湧入,這些僧人都沒能回來。

  義貞前世就沒見過什麼大火災,心驚之下,正要再次建議賴信拆除房屋,只聽得「哐」得一聲巨響,正殿轟然倒塌。

  沖天火光中,金色的巨大佛像孑然佇立,耀眼奪目,令人震撼。

  僧人們都呆立當場,痴痴望著佛像,隨即閉目稱頌著佛號。

  義貞喊道:「你們還在發什麼呆!町屋和僧舍都拆掉,不然五重塔也保不住了!」

  賴勢癟著嘴角,看著剛趕到的一批水車,卻仍然無法下定決心。

  義貞只得又喊道:「若是五重塔燒了,西寺便什麼都沒了!朝廷還何必重建?」

  賴勢這才恍然大悟,忙下令拆去町屋和僧舍。這些建築結構簡單,最大的橫樑也不過就比大腿粗一些。

  他望著逼近的火線,終於崩潰了,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著經文,眼淚從布滿黑灰的臉上淌下來,衝出兩道白痕。

  火一直燒到亥時末刻才停止擴散。整座寺廟除了五重塔,全部化作火海。直到天亮時分,火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