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走後,義貞便將用具先清洗擦乾。
偏殿供有佛像,佛前有燈。隔壁房間另有幾位法師,時而交談,時而低聲念佛。屋外種著梅樹,再遠些還可以看到光禿禿的櫻花樹枝。
義貞將茶餅在火上炙烤片刻,烤到餅面微鼓,散出焙火香氣,趁熱用紙包好,防止香氣散佚。待冷卻後,他取下一塊,用茶碾細細碾碎,再過茶羅篩出細末。
偏殿外,廊下傳來腳步聲。
法皇帶著一名身著淺緋色僧衣僧人走入屋中。
僧人同樣等級森嚴,此色僧衣正好對照五位僧階,大多是僧都所用,想必此人就是源信法師了。
他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目光精斂。義貞行禮時,他不過微微頷首。
源信心中暗忖。遣唐使斷了百年,日本天台已自成正統。比叡山上的學問僧,哪個不是自幼薰習、窮經皓首?一個年輕人,不過二十歲左右,縱有才學,不過是記誦之徒,竟敢提倡什麼「禪茶一味」,純粹是牽強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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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並非是源信沒有度量。「禪茶一味」雖然萌生自唐朝,但形成正式的說法是在宋朝時期,如今宋朝開國才三十年,他自然對此一無所知。況且白衣說法,本來就不被僧團所許可。
他捻動念珠,垂目而坐,姿態謙和,實則已存了考校之心。
義貞將磨好的茶粉輕輕舀了一勺,放入唐物茶碗之中。二僧都端坐不動,只是靜靜看著他攪拌著茶湯。
源信心中越發篤定:此人連《摩訶止觀》都未曾翻過,便打著佛教經義的噱頭推行新的茶道,實屬「心無謙卑,已生我慢」。
義貞將茶碗捧至二僧面前,先奉法皇,請二人共飲。
法皇觀其湯色,見其青白相間,沫餑細膩如乳,竟有幾分陸羽《茶經》中所說的「沫餑如積雪」之意。他隨即大飲一口,卻並未覺得驚艷。他本就是想看二人之間如何交鋒,於是故弄玄虛點了點頭,仿佛悟到了什麼,旋即將茶碗遞給了源信。
源信喝了一口,同樣覺得茶湯清淡,缺乏變化,便對法皇點頭的行為有些不解。難不成他悟到「禪茶一味」的好處,而我卻沒有悟到?
源信是真心修行之人,因此才願意主動前往遠離比叡山權力中心的橫川,可以說得上是求學問道之心甚堅。他雖然心中輕視義貞,卻仍是客氣問道:「不知這禪茶一味是何說法?」
義貞將茶碗輕輕放回案上,又舀了一勺茶粉,注入沸水。
「僧都可曾飲過此茶?」
源信微微一怔,答:「方才飲過。」
「僧都飲時,是何滋味?」
源信正要回答「清淡無味」,話到嘴邊卻頓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若這樣答,便落入了「茶味」的執念。可若答「無味」,又像是打機鋒,全無實義。他沉吟片刻,如實說道:「飲時未及細品,只覺清淡。」
義貞點頭:「法師飲茶時,心在何處?」
源信又是一怔。他方才喝茶時,心裡確實在想:這茶不過如此,此人果然是在故弄玄虛。
就在此時,義貞忽然又是一問,這一問卻直直落進源信心中。
「僧都修觀時,是先空、後假、再中,還是一念之間同時具足三觀?」
源信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四十年來在橫川的晨鐘暮鼓,四十年來在蒲團上的止觀雙運,竟被一個青年一句話問到了痛處。
他修觀四十年,始終在「次第修」的習氣中打轉。先觀空,再觀假,後觀中。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如同登山。可智者大師說「即空即假即中」,說「一念圓具」,他嘴上說得,心中卻知:那是理上的,不是事上的。
他從未在一念之中真正圓照三觀。
他強作鎮定,答道:「三觀雖分,當下一念即能圓照。」
義貞微笑不語,只是將擊拂好的茶湯重新奉上。
那沉默比任何追問都更鋒利。源信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是「理」上的,不是「事」上的。他若真能一念圓照,方才飲茶時便不會只覺「清淡」,而應在一口茶中同時照見空、假、中三諦。可他飲下的,分明只是一碗清淡的茶。
一個念頭如電閃過:這個年輕人,竟能看穿貧僧四十年的困境?
他定了定神,將茶碗放下,冷道:「中宮大進所言,空假中三諦,一念圓具。此義出自《摩訶止觀》卷三,智者大師原文是『一空一切空,無假中而不空;一假一切假,無空中而不假;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施主方才所說,大意不差。」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了幾分凌厲:「然則,施主可知道,此三觀者,乃是圓教菩薩所修?凡夫一念心中,三觀雖具,然無明障重,觀力微弱,如何能『即一而三、即三而一』?」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你一個俗人,連天台教相判釋都未必清楚,憑什麼談圓頓止觀?
義貞不慌不忙,重新舀了一勺茶粉,注入沸水,茶筅在碗中劃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細密而均勻,如春蠶食桑,如細雨落檐。
「僧都所言極是。圓教三觀,非凡夫可及。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中,確實以圓頓止觀為最上。但僧都可曾想過……持名即是止觀?」
「持名即是止觀」正是明代天台宗為了糾正禪宗「空腹高心」的流弊而提出的,但與源信提出的「觀念念佛」相比,具備更強的理論性。
若以「理」的深邃圓滿而言,智旭大師的止觀立足於實相本體,那是佛法最究竟的智慧;若就「機」的普度廣被而言,源信法師的止觀直面了凡夫最真實的恐懼與渴望,那是一種不離眾生煩惱的悲心。
正如大德所言:「聖道門是自力修行,如陸路步行;淨土門是他力救度,如水上乘船。」明代智旭代表了那步行者的堅韌與智慧,而源信則為許多人開闢了水路的風帆。二者沒有高下之分,只有是否契合自己根器之別。
源信瞳孔驟然收縮。
他數年前已撰寫了《往生要集》,畢生弘揚念佛。可他從從未想過念佛本身就是圓頓止觀。他以為念佛是「易行道」,是末法時代的方便法門,是下根凡夫的救贖之路。而止觀是「難行道」,是上根利智的圓頓修行。二者涇渭分明,不可同日而語。
可義貞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來,一字一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口稱佛號,萬念歸一,一切妄想於此截斷。僧都,這不是『止』是什麼?」
源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念珠。
「耳根反聞,體究能念的是誰、所念的是誰。這不是『觀』是什麼?」
源信的呼吸開始急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橫川念佛時,有時念著念著,忽然起了一個念頭:「這念佛的是誰?」當時他以為這是妄念,趕緊把它壓下去。可此刻回想,那哪裡是妄念?那分明是「觀」在起作用。
義貞的聲音繼續傳來,一層一層,如茶湯注水,漸漸盈滿:
「能念所念,本是一體。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了知此理,不被能所對立之假相遮蔽。這不是中道實相,又是什麼?」
源信不由自主前傾身體,念珠在指間攥得發緊。
原來如此!貧僧四十年在經論里找的東西,還真就在一句佛號里!
貧僧著《往生要集》勸人念佛,卻不知念佛即是止觀!
這不是唐土舊說。他究竟從何處學來?
源信抬起眼,重新打量義貞。這年輕人正低頭收拾茶筅,手上動作利落,眉目間沒有半點得意,也沒有故作謙虛的矜持。
這大概就是師父所說的「莫在文字里覓止觀,須在行住坐臥中見三諦」吧!
不,不對!
源信在心中猛地搖頭。此人分明是在賣弄。空假中三諦圓融,豈是擊拂茶湯時那幾下筅動就能說透的?智者大師當年在瓦官寺講《摩訶止觀》,九旬談妙,字字珠璣,那是何等莊嚴肅穆的場面。一個青年,拿茶碗當法器,拿茶筅當拂塵,白衣說法,這成何體統?
可義貞忽然不再追問了。
他將擊拂好的茶湯重新奉上,這一次又只奉給了源信。
「僧都請看,方才我擊拂時,心念專注於筅與水的觸感。筅動則水動,水動則沫生,沫生則香發。此中因緣,念念遷流,無有片刻停駐。一碗茶湯,從茶餅炙烤到碾碎,從羅篩到入碗,從注水到擊拂,每一剎那都在生滅。法師飲下時,茶湯已成過去,茶香正在消散,唯有舌根與意根的分別,還在執取『好喝』或『不好喝』的假名。這便是空、假、中三觀具足於一念。」
源信接過茶碗,低頭看著碗中沫餑。他的手微微發顫,碗中的茶湯泛起細細的漣漪。
「僧都,當您端起茶碗的時候,心在哪裡?」
源信端碗的動作凝固了。
茶香裊裊,氤氳中他忽然體認到一個事實:這一刻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空假中,沒有能所對立,沒有四十年止觀的功夫,沒有橫川的晨鐘暮鼓,沒有比叡山的權力紛爭。
只有這碗茶。
只有碗中沫餑如積雪,只有指間微微的溫熱,只有鼻端那一縷似有若無的茶香。
一念三千。即空即假即中。
不是「想」明白的,是「喝」明白的。
四十年的知見障,被一碗茶湯擊碎。
源信的目光落在碗底那線水痕上,久久沒有移開。茶湯已盡,沫餑已散,只在碗底留下一道淺淺的青白色水痕,如線如絲,若有若無。
「僧都。我方才說『禪茶一味』,不是要僧都去參什麼話頭,也不是要僧都去修什麼圓頓止觀。我只是想說,僧都飲茶時,若只觀茶味空,那是『但空』;若只觀茶味假,那是『但假』;若只觀茶味中,那是『但中』。真正的圓融三觀,是在飲茶時,即空即假即中,三觀一念圓具。可這『一念圓具』,不是修出來的,是本來具足的……」
「……僧都,你再看這碗茶。方才沫餑如雪,現在沫餑已散。若你執著於『沫餑如雪』,便見不到現在的『水痕如線』。若你執著於『水痕如線』,便見不到方才的『沫餑如雪』。可你若知道,沫餑也好,水痕也好,都是茶湯的因緣幻相,本無自性,你便能在沫餑散時,不覺得可惜;在水痕現時,不覺得寡淡。」
法皇見源信沉默,於是接過話問道:「你方才說,僧都執著於『不執著』。此理甚深。然則,施主自己呢?你提出『禪茶一味』,用茶道來推行佛法,這豈非也是一種執著?」
義貞不禁有些佩服法皇這個花和尚,腦袋轉得還真快。
若他答「我不執著」,那便是「執著於不執著」,與源信一般無二。若他答「我執著」,那便落了把柄,說明他也不過是凡夫。
「法皇可知,我為何要提出『禪茶一味』?因為佛法太深,凡夫太難。《摩訶止觀》說『一念三千』,說『三諦圓融』,說『即空即假即中』。這些道理,比叡山上的法師們懂,法皇懂,源信僧都也懂。可山下的農夫懂嗎?町里的商人懂嗎?宮中的舍人懂嗎?我提出『禪茶一味』,不是要立什麼宗派,也不是要爭什麼高下。我只是想,讓那些不懂佛法的人,能通過一碗茶,摸到佛法的邊。讓那些懂佛法的人,能通過一碗茶,放下佛法的執……」
源信聽到此處,忽然接口道:「施主,你方才問我,凡夫一念心中,三觀雖具,然無明障重,如何能『即一而三、即三而一』?」
他的聲音微微發澀,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坦然。
「老僧現在回答你。正因為無明障重,所以才要修止觀。可修止觀,不是要把無明斷盡,而是在無明起時,觀其本性即是法性。」
他抬起眼,目光與義貞相接。那雙眼裡,四十年的修行如潮水般翻湧,最終歸於平靜。
「老僧執著於『不執著』,這執著本身,就是無明。可若能在執著『不執著』時,觀此執著本無自性,當體即空,那麼這執著,當下就是法性。」
義貞微微點頭。
源信忽然想起,自己在橫川時,有一次打坐,忽然起了個念頭:「我這樣修行,到底能不能往生極樂?」這個念頭一起,他立刻警覺,想要把它壓下去。可越壓越起,越起越壓,最後弄得心煩意亂,連佛號都念不下去。
當時他以為自己功夫不夠,慚愧了好久。
若當時他能觀照這個念頭,知道它本無自性,當體即空,便不會被它牽著走。
這便是「一止三觀」的妙用。
源信臉上一紅,隨即坦然道:「法皇,老僧錯了。老僧以貌取人,以衣取人,以年取人,正是『我慢』。」
他放下茶碗,陷入長久的沉默。屋外梅枝無風自動,廊下光影斜斜地鋪進來,落在二人之間的茶案上。
半晌,他方才開口道:「不知施主可願意繼承貧僧的衣缽。」
義貞可不想當什麼和尚,當即答道:「在下此生,別有執念。佛道於我,能走這一步,便已是緣分了。」
源信眼中悵然若失,但卻不強求,心中暗嘆:此人境界已在貧僧之上,貧僧又何德何能為其剃度?更該精進才是。
義貞將茶碗輕輕放回案上,注水,擊拂,動作從容安定。茶香再次瀰漫開來,清而不淡,雅而不艷。
「僧都,請用茶。」
源信點點頭,端起茶碗,這一次,他喝得很慢。
「如何?」義貞問。
源信微微一笑,答道:「茶既止觀,念佛亦是止觀,果然禪茶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