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德之變」其實是分兩個階段的。第一階段,是道隆病逝,到道兼奪權,再到道長奪權。第二階段,則是道隆之子伊周奪權失敗後,射殺花山法皇未果,而導致其政治生涯徹底斷送。
在第二階段開始時,藤原伊周原本以為道兼病逝後,會由自己接任關白。
誰知東三條院(藤原詮子)看好藤原道長不說,道兼因和道隆一系敵對的緣故,在臨終時也推舉了道長繼任。
家族內部三打一,伊周自然與關白之位失之交臂。他因此極為不滿,並對朝廷心生怨恨,常常故意胡作非為。
當時,藤原伊周與已故太政大臣藤原為光第三女有私情,而這個藤原為光的長女便是花山天皇為之出家的那個寵妃。這花山法皇也不知是不是愛屋及烏,與藤原為光的第四女又成了情人。是故二人都經常夜訪藤原為光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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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藤原伊周本就遭遇同族內的傾軋,性格有些扭曲,他一心認為法皇是去密會自己的情人,只是對外謊稱密會四女。為了恐嚇花山法皇,他便在長德二年(996年)正月十六日夜晚,與弟弟藤原隆家帶領隨從,趁花山法皇臨幸藤原為光府時,向花山法皇射箭。
法皇受驚逃走,卻因為顧及皇室聲譽,沒有宣揚伸張。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朝廷最後還是知道了此事,並派人調查,才有了「詛咒東三條院(藤原詮子)」「修行大元帥法」「行刺法皇」等罪名。
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放在任何國家的制度下都是死罪,但藤原伊周兄弟只落了個貶官外任的處罰。朝廷的理由也有意思,居然認為花山法皇的行為有失體統,所以罪減一等。
這就不得不細品了。
法皇可是繼位當天,就能當著群臣面,與內侍在御座後行雲雨之事的人,不僅如此,他退位後還寵幸乳母和乳母之女,能讓他都感到害臊,藤原伊周的猜想多半沒錯。
……
義貞回了家,便直奔閒置的西院而去,眼見檐下一無所有,好不失望,沒想到小菊這孩子居然辦事如此實在。心想下次還是讓小菊在東別院除雜草好了。
又過了十來天,同樣是風雪連天,義貞在中宮職又碰上了源賴信。
面如冠玉的賴信,如今兩頰凹陷,眼下烏青,連腰帶都沒繫緊。院外雖冷,他卻抖得過於厲害,那雪在肩頭根本呆不住。
義貞嚇了一跳:「少尉?你被妖邪吸了精氣?」
賴信搖頭不語,義貞只得將他迎入官舍。
原來那內侍姓源,也根本不是義貞所想的四十出頭,而是年近五十。此女媚夫甚勤,對賴信無比貼心,晨起貼著他,夜來也貼著他,無時無刻不勾著他共赴巫山。
賴信雖不堪重負,卻又捨不得如此通曉房事的女人。況且這女人年老,全無生育的風險,因此兩人才能如此縱慾無度。
義貞勸道:「保重身體。風流不是拼命,你才二十三,別把三十年的火氣三個月燒完。實在不行,那你便少去幾夜,養精蓄銳。」
賴信哭喪著臉道:「但源內侍侍奉我極為用心,我這幾月來,還未遇上如此讓我上癮的女人。不如你與我一同分擔分擔。」
義貞罵道:「你我不是同道中人,請勿復言。」
賴信搖了搖頭,找了處僻靜處倒頭就睡。這大概就是痛並快樂著了。然而到了午時,義貞將他叫醒,他又生龍活虎般要去赴約。
「今日我定要那源內侍卸甲來降!」
義貞只得吟道:「年少不知精血貴,老來望女空流淚……」
賴信一臉不屑,又附耳說道:「我偷偷讓渡邊綱弄了藥食,你要不要吃?」
平安時代吃肉是禁忌,特別是吃四腳獸的肉。「藥食」便是指代一些獸肉。
「什麼藥食?」
「紅葉。」
《殺生禁斷令》明確禁止食用的是牛、馬、狗、猴、雞這五種動物,並且主要在執行時間和對象上有所限制,比如規定在農曆四月至九月的農忙期禁食。而鹿和野豬恰好不在這份禁食名單上,在平安初期原本是可以吃的。
但隨著佛教的「不殺生」觀念逐漸滲透到社會上層,這兩種肉也只能偷偷吃,於是人們巧妙地用優美的植物名為各種獸肉起了「別號」。
比如野豬肉因形狀被認為像「牡丹」,馬肉因顏色粉嫩被稱為「櫻花」,雞肉則被稱為「柏」,而這「紅葉」便是指代鹿肉。
義貞作為現代人穿越,怎麼可能拒絕吃肉。他問道:「在京中殺生,被發現可麻煩,咱們去哪兒吃?」
「渡邊綱已經在城北郊外殺好了,我們這就出發,騎馬一去一回也就一個時辰。」
義貞與源賴信於是各自回本衙畫了卯。出了宮門,源氏武士已經準備了馬和蓑衣,兩人兩馬往北疾馳而去。
往北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望見一處竹籬圍起的院子,裡頭有間茅頂的板屋,炊煙裊裊。
院角還搭著個草棚,拴著兩匹馬。
渡邊綱聽得馬蹄聲,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短刀,笑道:「怎麼才來,春宮權大進早就到了。」
兩人進了屋,中間掘了個火塘,炭火正紅,旁邊支著數十根削尖的樹枝。旁邊一隻粗陶缸里堆著生切的鹿肉,色澤暗紅,紋理細膩,的確與紅葉相似。
義貞與源賴光、渡邊綱打了招呼,四人便圍坐在爐邊。
「渡邊殿,你這切得也太糙了。」賴信搓著手坐下,取下樹枝串了一大塊生肉,便烤了起來。
炭火噼啪作響,油脂滴落在赤紅的炭上,騰起一縷青煙,裹著肉香瀰漫了整間板屋。四人聞著這味,肚子叫得此起彼伏。此刻房中便是站著個極品裸女,怕是四人都沒興趣多看一眼。
義貞接過渡邊綱遞來的粗鹽碟,捻了一撮撒在鹿肉上,那鹽粒遇熱即融,滲入暗紅的肉紋之中,轉瞬便滋滋作響。他咬了一口,肉汁在齒間迸開,一股久違的鮮香直衝腦門,險些讓他落下淚來。
自穿越以來,他吃過的所謂「肉食」,不過是些魚乾、貝脯,此刻這塊鹿肉,只是撒了鹽,居然就勝過前世各種山珍海味。
四人不語,一味地胡吃海塞,就連向來穩重的源賴光,也吃得不怎麼儒雅。但這麼大的鹿,四個人又怎麼吃得完。
渡邊綱給樹枝全都重新掛上了肉,隨後便把大把鹽撒入了套缸里。
「糟了,我怎麼忘了還有酒?」
四人相視而笑,便放慢了速度,邊吃邊聊起來。
源賴光嘆道:「前日數百僧人入京,和檢非違使廳起了衝突,攝政令我等晝夜巡查左京,實在是精力不濟。」
賴信皺眉道:「哪裡來禿驢,越來越放肆了。那檢非違使廳,就連我兄長都忌憚八分!」
賴光瞪了賴信一眼道:「左兵衛少尉,這八分的說法怕是不妥吧!那不就是怕嗎?」
賴信冷道:「攝政本就是檢非違使別當,兄長怕他不是應該的嗎?」
眼見賴信如此,渡邊綱也陰陽怪氣道:「少尉怎麼能這麼說我的主君呢?攝政如今坐穩了位置,自然是用不上我等了,讓我等巡視宮外,也算是給我們找了些差事。」
「渡邊,不得胡言!」賴光聲音一沉,渡邊綱立刻和義貞搭起話來。
「聽說來的是延曆寺座主,陽生僧都。他帶了三百僧人前來,名義上是進京朝覲,實則是藉機索要寺領,想要升為僧正。他們掙錢掙糧要官倒是比我們輕鬆多了!我們好歹還走個章程!他們瞎白話幾句就成,真是無恥。」
源賴信終究是怕自家人吃虧,臉色略有緩和,說道:「不如請父親(源滿仲)、兄長(源賢)和源信法師出面,將其勸返吧!」
源滿仲一生以勇武著稱,常年領兵征戰,又酷愛漁獵,以殺生為常事。他的兒子,已經出家為僧的源賢對此深感憂慮,便聯合當時的高僧源信,反覆以佛法慈悲不殺的教義勸導他,最終讓源滿仲深受觸動,決意放下戎馬生涯皈依佛門。
這個高僧源信,便是比叡山惠心院的主持,任朝廷僧都之職。惠心院隸屬於延曆寺「東西二塔一橫川」中的橫川諸寺,屬於偏離權利中心的中下級寺院。其本人被後來的淨土宗和淨土真宗追尊為祖師之一,淨土真宗把他列為七高僧中的第六位。在天台宗內部,他的法系被稱為「惠心流」,與覺運的「檀那流」並立,影響深遠。
源賴光飲盡一盞酒,將粗陶杯擱在火塘邊。
「父親已無心俗物事。自皈依之後,每日只在佛前誦經。前些日子我已修書一封,請源賢邀請源信僧都一併入京,勸那陽生僧都早早回山,免得鬧出事端。」
義貞這些時日為藥材之事四處奔走,可這花山法皇不是聽人講經,就是外出私會,一點開口的機會都不給他。他正愁無門路,此刻聽到「源信僧都」,眼前陡然一亮。
「春宮權大進,惠心院可種藥材?」
「惠心院建在洛北山區之中,離此地大概還有兩三個時辰路。我曾跟著父親去過,的確是種了藥材的。」
義貞喜道:「那大進可否為我引薦。」
「自然可以,不過我尚不知他是否上洛,若是僧都到了京都,我便讓人聯繫你。」
四人又吃了大半個時辰,渡邊綱把剩餘的肉醃好,將缸給埋了半截藏了起來。
賴信起身時面頰已泛紅,拍著胸脯嚷道:「今夜,我定要讓那源內侍知道,什麼叫做年少英武!」
四人上馬回京,到得京中,天色已暗。
賴信大方的讓義貞把馬先騎回去,可義貞家中並無養馬的草料,於是只得騎去了二條高松殿。
源明子見他忽然造訪,抬眸一笑。
「怎麼今天想宿在我這裡了?不討厭黑齒了?」
義貞訕訕一笑,「關了燈也就那回事……先湊合吧!」
源明子起身替他解了外袍,又讓侍女端了熱湯來。她一撣義貞的衣服,立刻聞到了那股肉香味,頓時有些作嘔。
輕聲道:「一身煙火氣,先去洗了。」
高松殿有專門的浴房,義貞泡在熱水裡,酒意漸散,飽腹感也沉了下去。他閉著眼,聽外頭源明子走動的聲音,以及偶爾一兩句吩咐侍女的吳音軟語。
等他擦乾身子回到寢間,源明子已換了寢衣,倚在枕上翻著一卷《白氏文集》。
燭火搖紅,映得她面如初雪。
義貞鑽進衾里,伸手攬她的腰。源明子身子一僵,隨即軟了下來。燈花嗶剝一聲,她抬手將燭台罩子扣上,屋中便只剩了月亮的微光。
也不知道是不是鹿肉的關係,這一纏綿便至深夜。
翌日午時,義貞正要畫卯,源賴信卻趕了過來。
他今日氣色好了些,但腳步發虛,走路都像是飄著似得。
「中宮大進。惠心院的源信僧都,昨夜裡便到了京中,如今正在一條院!」
「可是在花山院處?」
「不錯!」
義貞聞言,一把扯過外袍便往外走。到了一條院門前,他將韁繩扔給門口的侍從,徑直而入。平日總是推說法皇聽經的僧人,這次卻主動迎接了義貞。
「中宮大進,法皇和源信法師特意交代,請隨我前往偏殿。」
義貞隨僧人穿過迴廊,廊外殘雪未消,檐角風鈴在寒風中叮咚作響。
偏殿布置得極為清雅,用具卻又極度奢華。几案上的盒子,不是鑲金,就是帶著複雜的漆繪。幾個茶具,也都是唐物……
——這是?我家的茶筅?
那僧人笑道:「法皇吩咐,讓中宮大進略做茶會的準備。法皇聽說您推行『侘寂之道』,其中『禪茶一味』『一期一會』之說,法皇覺得甚為有趣。恰好今日源信僧都來訪,便讓你招待。」
「法皇何時去了在下家?」
僧人看了一眼那個茶筅,笑道:「這等小玩意,法皇聽得大江博士說了,便仿製了一把。」
義貞暗自佩服,隨即請取了水壺外出打水,卻不想那僧人又說道:「源信僧都修行天台止觀甚深,還望中宮大進不要讓法皇失望。」
最澄入唐求法帶回的《摩訶止觀》等天台三大部,源信師從良源,自幼便系統修習天台止觀體系,對「一心三觀」的義理造詣極深。而這止觀,恰恰與禪宗的頓悟法門有著深度共鳴。
——這法皇,又在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