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
鍾粹宮。
朱慈烺正準備入睡,門外傳來宦官低沉的喊聲:「太子殿下,陛下召見,王公公已經在前廳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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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愣了愣神,隨即起身下床,一旁的宮女聽到動靜慌忙給他更衣。
不一會,朱慈烺便來到了前廳。
「父皇陛下深夜召見,可有說何事?」
王承恩連忙站起來,向朱慈烺躬身行了一個禮。
「臣亦不知,還請太子殿下即刻隨臣前往。」
兩人一路無言,到乾清宮時已經過了半刻鐘。
朱慈烺踏步進入殿中,屋內燈火通明。
崇禎端坐在案台後,擺了擺手。
兩邊宮女宦官魚貫而退,王承恩落在最後,隨手帶上殿門,佇立在門外。
崇禎目光落在朱慈烺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堅定。
「我已下詔革除永王位,改籓亞墨利加,烺哥兒,不要怨恨為父。」
朱慈烺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頭,兩眼通紅,語氣中帶著堅定。
「兒子明白,兒子是太子代表的是大明臉面,炯哥兒和炤哥兒能走,太子絕不能走!」
崇禎緩步走下台階,手臂在袖袍里忍不住顫抖。
他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你是一個好太子,也是一個好兄長,為父很驕傲。」
夜晚的風吹得很大,一直吹到了天亮。
朱慈炤起得很早,穿著一身親王常服——石青色暗紋四爪蟒袍、束玉革帶、皂色雲紋靴,正端坐在桌案前。
桌上攤著《坤輿萬國圖》的摹本,旁邊散落著寫畫過的宣紙。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朱慈炤抬起頭望去。
春菊小步趨入殿中,先行了一禮。
「殿下,殿外天使手持詔書已經到王府外。」
朱慈炤聞言,臉上帶著笑意,緩緩起身,走出書房。
王府正門打開,門外,王承恩身穿緋色官袍,捧著一個龍紋錦匣。
朱慈炤趨步上前,躬身行禮。
王承恩見他禮畢,展開手中的黃綾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四子朱慈炤,御前失言,革其永王爵位、中土藩封,改亞墨利加王,六月為限,到期即刻就藩。
欽此。」
春菊臉色煞白,跪在地上的身子不斷顫抖。
朱慈炤神色靜定,四拜領旨後,接過龍紋詔書。
王承恩面帶笑意,低聲道:「殿下,詔書禮成,陛下有旨,即刻隨奴婢入宮面聖。」
朱慈炤將提前準備好的銀袋塞入王承恩的手中。
「勞煩王公公跑一趟,些許薄儀聊表寸心,不成敬意。」
王承恩笑意未減,將銀袋塞入袖內,看著朱慈炤。
「殿下,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乾清宮殿外,朱慈炤在門外等待。
沒一會,王承恩的聲音從內里傳來:「引四皇子入殿。」
朱慈炤趨步走進殿內,行了一禮。
暖閣里只有兩個老太監和幾個宮女垂手貼著牆角站著。
崇禎坐在矮榻上,面前攤著幾本帳冊。
他抬頭看了朱慈炤一眼,沒說話,只朝對面的繡墩抬了一下下巴。
「臣謝過父皇陛下。」
崇禎端坐在桌案內,良久抬起頭。
「炤哥兒,」說完停頓了一下。
王承恩對著殿內擺了擺手,宮女太監魚貫而退,他走到最後,合上殿門,佇立在門旁。
崇禎接著開口,眼神中帶著一絲考驗。
「出海一事可有計議?」
朱慈炤把手放在膝蓋上,挺直了腰背,話中充滿了堅定。
「臣打算直航北線,從東海出發,經過琉球群島,沿著東洋的洋流一路向東,直到亞墨利加,臣在西夷書中讀到過,那裡有洋流和季風輔助,三個月可到。」
崇禎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幾下。
「耗資幾何,需要多少人和船?」
朱慈炤手心沾滿了汗,「總計三萬餘人,一百三十艘遠洋福船,最低四十萬兩白銀。」
整個暖閣陷入了寂靜,良久。
「你知不知道,」崇禎站起身,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意味,「現在朝廷能擠出多少銀子?多少船?」
朱慈炤沒有回答。
「朕告訴你,」崇禎伸手拿起《內承運庫總目》,扔給朱慈炤。
朱慈炤連忙接住帳目。
「就是挖穿內承運庫和國庫的地皮,能給你湊出來的銀子都不夠四十萬兩。四大水師挑一遍,能遠洋到墨家利亞的船,加起來都不夠四十艘。」
崇禎聲調逐漸升高,「你一張嘴,整個國家都空了!」
朱慈炤沒有說話,他來的時候算過,四十萬兩是壓縮的極限。
暖閣內氣氛又凝滯了幾分。
良久,朱慈炤猛然開口:「父皇陛下,臣可以分批次,第一批三千人,二十五艘遠洋大福船組成艦隊,先行攜帶工具、種子,在亞墨利加建立據點。」
崇禎的手指又敲打了桌面幾下,約莫兩三息方才開口。
「需要多少銀子?」
「採買物資、人員俸祿、安家費,合在一起十多萬兩。」
崇禎沒有立刻接話,先是低頭看了看帳本,又抬頭看了看朱慈炤。
「第一批就把內庫掏空了,第二批、第三批呢?」
朱慈炤張了張嘴,又合上。
崇禎注意到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聚焦在他的臉上。
「說。」
朱慈炤抓緊了拳頭,猛然抬起頭,聲音沉著穩定。
「臣在想一件事,國庫雖窮,但天下不窮,內承運庫空了、國庫空了、太倉也空了,這文武百官家裡未必是空的!」
他停頓了一下,偷偷抬眼觀察崇禎的表情,見他臉色平靜,繼續開口。
「眼下大明搖搖欲墜,這些百官仍在往自家地窖里搬銀子,與其留著養賊,不如拿來續命,父皇陛下,何不下些猛藥,搏一搏!」
說完,朱慈炤便直接跪在地上,伏地叩首。
崇禎聽完神色有些許掙扎,抓著帳冊的手下意識握緊,良久,鬆開手,看著朱慈炤。
「起來吧,那些人動不得,我要是動了他們,恐怕你我父子不用等到闖賊和建奴打過來,便早早溺亡了!」
朱慈炤起身坐回繡凳上,想要繼續開口卻被崇禎抬手打斷。
朱慈炤心中思索,崇禎在位十七年,對百官罵過、殺過、裁過,但唯獨沒有對官員的私產動過刀子。一旦他動了,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臣莽撞了,請父皇陛下恕罪。」
崇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朱慈炤,看了幾息,然後把目光收回到那本帳冊上。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朱慈炤剛退出暖閣,一道聲音從內里飄來。
「明天,去駱養性那裡,領個北鎮撫司的職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