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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卷第2章 鍾粹宮宴會、流星雨到來

  太子起身退出去,定王跟著。

  幾個大臣魚貫退出,最後一人把門帶上了,門軸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

  崇禎坐著,朱慈炤站著。

  「……你方才說,腦子裡多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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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盯著朱慈炤的眼睛。

  「老實交代,這些話,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教你?」

  朱慈炤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

  他抬起了頭,與崇禎對視,眼中帶著堅定。

  「兒子知道這話很難讓人相信,一個十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換了誰都會覺得背後有人指使。「

  「但是兒子想賭一次。」

  「三日之內,天上有流星雨,從東南來。若三天後沒有,父皇可以當兒撞了邪,治兒妄言之罪。」

  「若三日後有——」

  他沒有說下去。

  崇禎在榻上坐著,一動不動。

  「……你回去。」崇禎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好生歇著。」

  朱慈炤行禮,退出了暖閣。

  走出乾清宮時,午後的日光正白晃晃地鋪在青磚地上,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站在台階上張開右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邁下台階,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寢殿,殿門合攏的那一刻,他靠著門板,把額頭抵在木頭上。

  三天!

  他把所有籌碼押在崇禎十六年六月十九的東南天幕上。

  《崇禎實錄》上寫的,他看過。

  但萬一書錯了呢?萬一明代的推算有偏差呢?萬一.....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案上,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根紫毫。

  筆尖還殘著半乾的黑墨。

  然後他攤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把筆落了上去。

  一道弧線,歪了。

  次日清晨,朱慈炤起了個大早。

  春菊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桌案前了,面前擺了一摞書,《天工開物》、《武備志》、《神器譜》。

  這是昨天他讓春菊找火器局的孫公公借來的。

  書桌上還攤著一張裁好的宣紙,紙上畫著一副火槍——燧發槍的燧石夾、擊錘、火鐮、藥鍋。

  下面一張紙上寫著7月鼠疫!

  春菊已經把銅盆擱在架子上,探頭看了一眼:「殿下先洗把臉吧,今日太子殿下在鍾粹宮宴客,您需要去赴宴。」

  朱慈炤擦了把臉,點了點頭。

  他來到鍾粹宮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一圈人,太子朱慈烺在最上首,左邊坐著定王朱慈炯,右手邊空了位置,再往外十幾個宗室子弟。

  太子見他進來,朝旁邊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就等你了。」

  朱慈炤走過去坐下。

  「五弟。」

  太子夾了一筷子菜,沒吃,擱在碟沿上。

  「昨日你在父皇面前說的那番話,我回來想了半日。」

  他放下筷子,看著朱慈炤,「你說要留火種,往東走,是要去哪裡?」

  朱慈炤把早就準備好的答案從腦子裡拎出來:「北亞墨利加。」

  「那可是隔著整個東洋!」太子微微偏了一下頭,「為什麼不選擇倭國洋?」

  朱慈炤看著太子,眼神中帶著堅定。

  「大哥應該看過坤輿萬國圖,現在朝鮮已經被建奴占領,如果去倭國,建奴和反賊定會跨海而擊,況且倭國蛇首兩端,屆時我大明將會陷入外憂內患之中,還談何光復故土!」

  太子恍然,隨即繼續發問:「南洋呢?」

  「南洋更不行,鄭志龍和南方權貴在南洋的勢力龐大,加之西夷在南洋盤踞,非是好去處。」

  定王在旁邊插了一嘴。

  「那邊據說沒朝廷、沒軍隊,豈不是,你去了就是自己當皇帝?」

  他話一出口自己先笑了,旁邊幾個宗室少年也跟著笑起來。

  太子沒有笑,他看著朱慈炤,目光里那種凝重沒有散。

  「昨日私下你和父皇說了什麼?」

  太子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朱慈炤對上他的目光。

  「天人所受,六月十九戌時三刻,東南,流。」

  太子的手頓了一下,茶盞停在唇邊。

  「你可知欺君之罪有多重?」

  朱慈炤嘴角噙著一絲微笑,沒有言語。

  眾人看向朱慈炤和太子,殿內的笑聲像被一隻手按住了音量,一層一層地往下落,最後只剩下殿外夏蟬的鳴叫聲。

  良久,定王的聲音有點發飄:「莫說寫怪力亂神之語。」

  太子把茶盞放下。

  「今先不說這個,吃菜。」

  宴席繼續往下進行。

  酒過兩巡,笑聲又起來了。

  散席的時候,太子先起身走了。

  定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只擠出一句「你……早點歇著」。

  朱慈炤落在最後面,等他走出鍾粹宮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好幾盞。

  剛走出鍾粹宮,他的餘光里多了一個影子,斜前方牆角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大紅蟒袍,垂手而立。

  王承恩。

  朱慈炤腳步微頓,繼續往前走。

  王承恩躬身行了一禮:「永王殿下,夜涼了,當心身子。」

  他側身讓開了道,朱慈炤點了點頭,從他身旁走過去。

  回到偏殿時,春菊已經收拾好床鋪,見他進來行了個禮叮囑道:「殿下可要記得洗漱。」

  殿門合攏,他躺在床上,把今天鍾粹宮的對話過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在宴席上對「火種」一事的關心,以及對流星雨的淡定。

  王承恩為什麼會出現在鍾粹宮外。

  第二天黃昏,朱慈炤又站在了院子裡。

  春菊端了一碗茶出來,看他仰著頭的姿勢,小聲說:「殿下,回屋吧,今個這雲這麼厚,怕是什麼都看不到了。」

  另一邊崇禎站在乾清宮門口,也仰著頭。

  王承恩在一旁站立,良久,開口道:「皇爺,今這天雲這麼厚,您可要注重龍體,要不還是等明天欽天監的奏摺吧。」

  戌時三刻,什麼都沒有,天還是那樣灰濛濛的。

  一刻鐘、兩刻鐘。

  風起了,吹得槐樹枝葉嘩嘩地響,雲層被風推著往東移。

  朱慈炤的脖子仰得發酸,他低下了一會兒,又抬起來。

  風灌進他領口,涼颼颼地順著脊背往下淌。

  第三刻鐘的時候,雲層最薄的那一片開始泛出一點灰白——背後有光。

  那光越來越亮,灰白的雲被照得透亮,然後一道銀色的線從雲層邊緣斜斜地切了出來。

  像有人在幕布後面劃了一刀。

  第二道、第三道。

  銀光像被人猛地撕開了口子,噼里啪啦地湧向東南。

  整片天幕在那一瞬間被照亮了,又暗下去,又亮起來,像有人在反覆撥弄一盞巨大的燈。

  院子外面有人喊了一聲「我的老天爺!」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從各個院子裡湧出來。

  燈籠的亮光在遠處晃動著,有人舉著燈從殿門跑出來,仰頭看天。

  春菊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未疊好的衣服,她站在廊下仰著臉,嘴巴張著,手臂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崇禎站在乾清宮門口,身子微微顫抖。

  「王大伴,你說天命是不是真的不可違?我大明當真要亡了嗎?」

  王承恩站在崇禎側身後,此刻張大了嘴巴,緩了一會,才意識到還沒回話。

  「皇爺,對我來說,您就是天命!」

  崇禎啞然失笑:「你啊你,是啊,朕是天命!」

  他轉過頭盯著王承恩,眼神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明亮。

  「傳召,永王御前失言,革其永王尊號,改籓亞墨利加,著其六月為限,到時即刻前往就藩!」

  言罷,崇禎甩袖走向乾清宮。

  王承恩連忙跟在身後,只聽見前方傳來的聲音:「傳太子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