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去義烏，程越和餘杭波還去了一趟溫州。餘杭波的爺爺奶奶雖然是寧波人，但後來舉家遷往溫州定居。餘杭波既然到了浙江，沒有不回去看望爺爺奶奶的道理。在義烏進完貨，程越本來想自己回江城的，但餘杭波熱情邀請他跟自己一起回溫州，見見爺爺奶奶，程越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爺爺奶奶住在鄉下，程越去做客，受到了熱情的招待。餘杭波的叔叔嬸嬸、姑姑姑父們，都做生意。有的在永嘉橋頭紐扣市場、有的在蒼南金鄉、有的在平陽蕭江、有的在鹿城。餘杭波帶著程越，一一拜訪了他們，順便進貨。程越看到，溫州的服裝輔料、塑料包裝袋、標牌，價格不僅比江城低，甚至比義烏還要低。程越手裡的四千多塊錢，在杭州、義烏花一花，只剩下一千來塊錢了。而永嘉橋頭紐扣市場的紐扣品類之多，價格之便宜，實在太讓他動心。尼龍拉鏈、樹脂拉鏈，各種服裝輔料，各色吊繩、鬆緊帶，不僅價格便宜，規格選擇還多，程越沒忍住，把手裡的錢花光光……到了平陽蕭江，程越看到整卷批發的透明PE筒膜、塑料膜、塑料打包袋，不僅質量好，價格還比義烏便宜很多。而蒼南金鄉更是「商標之鄉」，就連義烏人，都要到金鄉拿貨。鹿城、瑞安一帶的人造革製品，也都讓他大開眼界。程越忍不住埋怨餘杭波：「溫州東西這麼便宜，我在義烏打貨的時候，你怎麼不攔著我？」
「我能攔住？」餘杭波說，「你看到那些東西，就跟老鼠進了米倉一樣。我問你進那麼多幹什麼，你只說拿回去賣，別的也不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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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杭波小聲嘟囔：「我也是第一次來。我進貨，都按我爸開的單子買，我哪兒知道這邊比義烏還便宜。」
「你爸的單子上，是不是有很多溫州的紐扣、塑膠袋、皮帶、皮箱？」程越問。
「有啊！」餘杭波說，「義烏的小商品更多，我哪兒知道我爸讓我從溫州進這些貨，是因為價格比義烏便宜！」
「你天天跟你爸媽在一起，你爸不可能不說，你都沒聽一耳朵嗎？」
「還真沒有。」餘杭波說，「他們不跟我說這些。」
程越無話可說了，只在心裡暗暗責怪自己貪心，把錢都花在義烏了。
餘杭波的姑姑和叔叔聽說程越想進貨而沒錢的時候，主動借錢給他，說等他賣掉貨物之後，把錢還給老余就好了。這態度，讓程越很不好意思，不敢隨意跟他們借錢。
餘杭波的姑姑說：「我聽我哥說，你救過小波。就沖這份情，也該借錢給你。」
餘杭波的叔叔說：「小波在江城，你照顧他，你來了溫州，我們照顧你。你是小波的兄弟，就是我們的子侄，你需要錢，我們自然要拿給你。」
兩人都很熱情，程越倒有些盛情難卻了。程越不敢多借，怕萬一進的貨賣不掉，還不了債，可就糟糕了。最終，他只借了兩千塊錢。
拿了那兩千塊，程越在溫州進了扣子、拉鏈、吊繩、鬆緊帶，還給程剛和吳其芳買了皮鞋，給幫助過他，或程剛的獄友們、商戶們、扁擔們，以及幫他幹活的老裁縫們，一人帶了一條皮帶。真皮的，質量好，款式好，雖不能還他們的恩情，但程越已經在默默回報他們了。
回江城的火車上，程越問餘杭波：「你姑姑人明明很好，為什麼你住她家裡那麼痛苦？和你表弟有關？你表弟做什麼了？」
「他倒沒做什麼，就是比較驕縱。」餘杭波說，「姑姑姑父天天在市場上忙，照顧我們生活的，是表弟的爺爺奶奶。」
說到這兒，餘杭波就不再說下去了。程越大約也猜出，餘杭波住在姑姑家的那些年發生了些什麼：老人偏向自己的親孫子，對他這個借住的親戚，百般看不順眼。表弟年齡小，見老人區別對待，可能也會暗暗欺負他……
程越問：「這些你都沒跟你姑姑姑父說過嗎？」
「我爸媽都不幫我，只讓我懂事一點，我何必再跟別人說！」餘杭波說，「姑姑未必沒發現，她應該也很難做。」
程越很同情前些年的餘杭波，說：「你現在跟你爸媽在一起，總算不用經歷那些了。」
「都過去了。」餘杭波說，「別人都是外人，就我姑是親人，我心裡知道誰對我好就行了。」
「是的。」程越說：「向前看，是對的。」
卻沒料到，餘杭波打開了話匣子，說：「我爸總覺得我這也不行，那也不會。我們一起看店，也有很多矛盾。店是他的，我也只能聽他的。」
「你爸給你工資嗎？」程越問。
「不給。」餘杭波說，「我想買個什麼東西跟他說，他會給錢。」
程越覺得餘杭波挺沒自由的，但別人的家務事，他不好評價，就沒說話。
餘杭波突然湊到程越耳邊，悄聲說：「我攢了快一萬塊了，你知道嗎？」
「怎麼那麼多！」程越驚訝了。
「他們把我放姑姑家，覺得虧欠我，每次見面，給錢挺大方的。」餘杭波說，「我家親戚都是做生意的，都有錢，逢年過節給的紅包，我都留著了。而且這一年多——」
餘杭波左右看看，見沒人注意他們說話，湊到程越耳邊說：「我一個人看店的時候，交帳沒交全。店裡貨那麼多，一些小件的東西不好計數，我賣了就沒記帳，我每次只拿一點點，積累下來就挺多了，我爸到現在都沒發現。」
程越想起，高中畢業那個暑假，程睿去給陳景行做家教，回來跟他說，陳景行可能在偷偷從楊萬彩的檔口拿錢……程越心想，可能開檔口人家的小孩都如此，只是他們不知道罷了。
程越問：「你存那麼多錢幹什麼？」
「我遲早要自己做生意。」餘杭波說。
「你想做什麼生意？」程越問。
「不知道。」餘杭波說，「你要自己做生意的話，帶上我。」
程越沒接這話茬，只說：「你家就你一個，你爸媽有多少錢，將來不都是你的。你們現在的生意就很好，你好好跟著你爸做，有機會再開一家分店，比啥都強。」
「不一樣。」餘杭波說，「我爸看著很精明，其實已經沒多少鬥志了。我還年輕，我遲早會走出跟他完全不一樣的路。」
這一年多相處下來，程越知道，餘杭波早就把他看成了很好的朋友，他開玩笑問：「你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餘杭波笑：「你猜？」
程越當然不猜。
餘杭波說：「反正你記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將來無論誰想到了什麼賺錢的點子，或者有什麼好的門路，都要帶上對方。」
程越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