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景穿上新做的藍布中山裝，帶著兩包大前門煙來到隊部。
周大富此時正躺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李景把新車推進來之後，眼皮跳了一下。
他接過李景給的香菸點燃之後吸了一口，皮笑肉不笑。
「李老闆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裡的小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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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在石凳上坐下，也不拐彎抹角了，「周隊長，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正事。」
「我打算在村口空地上搭幾間棚屋，做海貨收購站。」
「這對村里人有好處，大家趕海掙得現錢多了，隊裡工分壓力也能減小。」
周大富眯著眼抽了半截煙，才慢悠悠開口：「村口那塊地是隊裡的集體用地，你想占，得出租金。」
「那是自然。」
李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我擬了一個章程。」
「我每季度給隊裡交五十塊錢租金，另外每年無償給隊裡提供兩百斤優質海貨，由隊裡自行分配。」
「如果隊裡要修路修碼頭之類的集體工程，我另外捐錢捐物，您看這個條件怎麼樣？」
周大富拿過那張紙看了半天，手指在五十塊錢那行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每一季度五十塊錢，一年的話就是兩百塊錢。
這筆錢落進隊裡帳上，他作為隊長經手，多少能沾點好處，再加上兩百斤海貨，分給隊裡成員也是一筆政績。
他抬眼打量著李景，越看越覺得這小子不簡單。
二十多天前還是個蹲在屋檐下打盹的懶漢，現在居然能掏出白紙黑字的章程來跟他談條件。
「行。」
周大富把紙折好揣進口袋，「我答應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搭建棚屋的材料和人工自己掏，隊裡不管。」
「還有，棚屋搭起來之後，要是出了什麼糾紛，你自己給我兜著，別來找我。」
「成交。」李景站起身伸出手。
周大富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跟他握了，兩個人在陽光下對視一眼，各懷心思的笑了笑。
李景轉身走出隊部的時候步伐輕快，他知道周大富這關暫時過了。
後面的問題會越來越多，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開始。
搭建棚屋需要材料和人工，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必須得找人幫忙。
當天中午，李景在榕樹底下貼了一張告示：招臨時工搭棚屋，日結工錢，包一頓午飯，消息傳開不到一個小時，就有十幾人來找他報名。
這裡面有想正兒八經來掙錢的，有想跟他套近乎的，甚至還有之前村裡的混混，背地裡罵過他懶漢的。
李景也來者不拒，統一都按一天兩塊五的工錢算，這價格比去鎮上打零工還要高几毛錢，他只提了一個要求：幹活麻利，不能偷懶，偷奸耍滑的當場結錢走人，以後再不錄用。
第一天動工的時候，村口空地上十分熱鬧，十幾個青壯勞動力鋸木頭的鋸木頭，釘板的釘板，挖地基的挖地基，乒桌球乓地響了整整一天。
李景自己也沒閒著，挽著袖子跟著大家一塊干，搬木料、遞釘子、跑腿買水，灰頭土臉的。
張雅之中午提了一桶綠豆湯來工地，就看見李景滿頭大汗地扛著木板從眼前經過，趕忙叫住他：「你擦擦汗！臉都花了。」
李景咧嘴一笑，接過她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毛巾乾乾淨淨的還帶著洗衣粉味道。
旁邊幾個幹活的壯漢開始起鬨：「喲，二嬸給李老闆送湯來了？」
「我們有沒有份啊。」
張雅之的臉一下子紅了，呸了一聲：「都有都有，嚷嚷啥！」
她提著綠豆湯一勺一勺給大家分，輪到李景時多舀了半勺，還帶著兩顆紅棗。
李景低頭喝湯的時候，餘光瞥見張雅之耳朵尖紅得透光，心裡那根弦又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趕緊把注意力拉回工地上，悶頭幹活。
傍晚收工的時候，棚屋的主體框架已經立起來了，比預想的進度快了小半天。
李景給大家結了工錢，又多抓了一把水果糖分給帶孩子的幾個漢子。
眾人散去後，他一個人站在半成品的棚屋下面仰頭看，木頭柱子散發著新鮮的松香氣息，夕陽從框架間漏下來。
「過幾天把牆板和頂板釘上，再刷一層桐油防潮。」
他在心裡默默規劃著名，海貨分類區、稱重台、帳房桌子、臨時休息的條凳……都得要。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二狗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棚屋外面，抱臂靠在榕樹幹上，皮笑肉不笑地瞅著這邊的動靜。
「李老闆，你這棚屋蓋得挺快啊。」
李景轉過身看著他：「有事啊，二狗哥。」
「沒啥事，就是來你這邊看看。」趙二狗磕著瓜子，慢慢走過來，腳下踢著地上的碎石頭，「你這麼一搞，村里人的海貨都往你這送，我姐夫隊裡的工分還怎麼算？」
「你這不是挖集體的牆角嗎？」
李景心裡冷笑一聲，表面上不動聲色：「二狗哥你說笑了，我跟周隊長已經談好了條件，租金和實物都寫了章程。」
「白紙黑字的清清楚楚。」
「再說了，村里人賣貨給我拿的是現錢，他們手裡的錢多了，交工分也痛快，對隊裡是好事啊。」
趙二狗被他懟得沒話講，冷哼了一聲：「算你嘴皮子利索，不過我可提醒你，李景。」
「你一個十六歲的小崽子，攏了這麼多人在手底下幹活，當心哪天翻船。」
「多謝二狗哥關心。」李景理都懶得理，「我這條小船小得很，翻不了。」
「倒是您家那狗，這幾天不叫了吧？蟲打幹淨了？」
趙二狗的臉色猛然一變，這茬提起來他火氣就往上竄，但偏偏又抓不到李景的把柄。
他捏了捏拳頭，最終一句話沒憋出來，轉身大步走了。
李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了，臉上漸漸沒有了笑意。
趙二狗今天來這一趟絕對不是閒逛，肯定在打什麼主意。
他暗自留了個心眼，決定這兩天多盯著點這人的動靜。
三天後棚子搭好了，五間木板房一字排開，幹了之後房子泛著溫潤的琥珀色。
最左邊那一間掛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李記海貨站」。
這是李成搶著要寫的，雖然很醜。
開張那天李景特意買了一串鞭炮過來放，噼里啪啦的聲音引來了半個村的人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