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處岔口很快出現在手電光里。
左右兩條石道向不同方向延伸,牆上的舊刻紋已經磨掉大半。陸川站在岔口前,羅兆寧七年前轉述過的那句話幾乎自己從記憶里翻了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許同舟第一次進去,看到第一個岔口以後說過五個字:「不該是這裡。」
過去聽羅兆寧說的時候,這句話更像一個人在異常環境裡受到刺激以後說出的胡話。現在陸川真正站在同一個地方,才覺得「不該」其實是個很重的詞,一個從來沒見過正確答案的人,很難知道什麼叫不該。
緩存模型指向左邊,牆根也能看見幾道極淡的現代器材擦痕,陸川沒有再猶豫,沿左側繼續往前。
每經過一個明顯節點,他便留下實體標記,步數、方向和耗時都單獨記下來,電子設備壞了還有石頭和繩子,人類最早畫地圖的時候本來也沒衛星。
再往裡,通道的材質開始變化。
最開始粗糙的灰白石壁逐漸出現規整拼接,牆根連續出現失效的舊刻槽,最後一個轉彎以後,手電照到了一盞已經熄滅不知道多少年的石燈。
陸川腳步慢下來,青嵐,真的到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又往周圍確認一圈,直到那些已經熟悉的建築結構一一對上,才終於把這一段路線在腦子裡接完整,這一次不再是猜,路真的接起來了。
他沒有順勢繼續深入,他今晚最重要的實驗還差另一半,能夠從現實走進青嵐當然重要,可如果不能從這裡沿原路回現實,那麼這條路最多算一張單程票,而單程票通常是故事裡最貴的一種東西。
原路折返以前,他又把青嵐舊引界區域重新掃了一遍,這裡已經廢棄太久,石燈熄滅,牆根的刻槽斷斷續續,許多結構只剩下用途模糊的邊角。
手電掃過一處塌陷石台時,一點反光忽然晃進眼裡。
陸川把光移回來,在碎石下面看見一枚發黑的一元硬幣,旁邊還壓著十字槽螺釘、藍色原子筆芯、生鏽墊圈、銅線和一截褪色扎帶。
再往下清理,幾塊普通石子上甚至寫著數字,後面依次出現塑料尺、紐扣電池和半張江大舊項目標籤,這些東西出現在青嵐,比出現一柄飛劍還扎眼。
陸川伸手觸及周圍殘存的青嵐結構,系統識別隨之浮現。
【青嵐舊引界台外緣結構】
陸川看完以後,再低頭看那些現實物件,事情突然簡單了許多。
之前韓南說過界潮和邊緣是不穩定的,所以這些東西根本沒有被送到哪裡,只是卡在了兩個空間之間,就像硬幣掉進電梯門縫,聽起來已經離開腳下,可既沒到樓下,也沒去什麼神秘地方,只是掉進一個正常人看不見的夾層。
許同舟當然不知道,他在另一邊看到的,只會是一條能夠吞東西的縫,一塊石頭塞進去,消失,於是第二塊、第三塊,再換其他東西。
真正受過訓練的人遇見世界忽然不講道理,第一反應通常不是相信奇蹟,而是懷疑自己,再換一個變量試一次。
那些編號一直持續到十一,之後便消失了,後面的東西漸漸不再像實驗樣本,變成原子筆、鞋帶、空藥板、記錄器拆下來的塑料蓋,甚至還有一小片腐壞的壓縮餅乾包裝,實驗用品一點點變成隨身用品,就像一個人的冷靜正在紙面以下慢慢耗光。
更裡面還有一張已經嚴重破損的紙,陸川展開以後,只剩下兩個字還能看清。
【收到?】。問號壓得很重,筆尖甚至劃破了紙。
陸川看了很久,遺書至少意味著寫的人知道故事快結束了,可問號不是,問號還相信世界另一頭有人,甚至還給那個人留出了回答的位置。
最後出現的是兩個經過簡單防潮處理的紙包,第一份寫著【喬聞山老師親啟】,第二份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爸】。
到這裡,許同舟最後做過什麼已經不難猜,他先做實驗,後來嘗試通信,等十一件東西都從眼前消失以後,他大概已經相信那條裂隙可以把物品送到現實,所以才把紙條和信也塞了進去。
從他的角度看,一切證據都支持這個判斷,世上最危險的錯誤往往不是有人告訴你一個假答案,而是所有證據都剛好足夠,讓你親手推導出那個錯誤答案。
許同舟以為信送出去了,喬聞山會收到,他爸也會收到。
總會有人知道他還活著,然後來找他。
可那些東西從來沒有回到現實,只是一直停在青嵐舊引界台外緣那層沒人看得見的空間褶皺里。像一封永遠顯示「發送中」的消息,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所以寄信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重發。
陸川把兩封信封進防水袋,沿原路返回,等現實側那道光重新出現時,許同舟依舊靠在門邊,右手伸向牆根,距離那裡只有十幾厘米。
這一次陸川終於看懂了那個姿勢。
許同舟不是在夠門,他是在等,等石頭重新掉回來,等紙條被塞回來,等一句「收到」,哪怕只有一個字都行。
可是卻什麼都沒有。
再結合遺骸旁邊的裝備,許同舟為什麼會死在這裡也一點點清楚起來,他第四十三天帶了記錄器、計步器和備用電源,卻沒有準備足夠的水和食物,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長期滯留,更沒想過自己會死在這裡。
那隻備用電源不是給自己續命的,是給記錄器續命的。
陸川看著那台早已沒電的舊機器,忽然覺得它比照片更像許同舟,人可以累,數據最好別斷,只要機器還在記,世界就還有被解釋的可能,這種執拗有點蠢,可陸川知道,真換成自己,多半也會這麼幹。
許同舟第一次返回以後,本來就長期存在鼻耳出血、意識異常等症狀,他沒有真正恢復,只是在四十三天裡帶著那些問題繼續重測路線、尋找參照,最後再次進入這裡。
他成功回到了出口附近,從遺骸到現實,只剩不到四米,可第一次讓他偶然出去的通道已經關閉,他解決了「門在哪,卻始終沒解決門為什麼會開。
於是牆上留下的金屬劃痕從高到低,最開始還能站著試,後來只能彎腰,再後來大概已經坐在地上,那些痕跡像一條倒著寫下來的生命曲線,最後趴到了地面。
陸川看著許同舟伸出去的手,忽然覺得這具遺骸沒有剛進來時那麼恐怖了,死人真正讓人發冷的地方,有時候不是臉變成了什麼樣,是某一刻,你突然能看懂他死前還在等什麼。
許同舟一直面朝現實,活著的時候朝著這裡,死了以後,也沒再轉過去。
陸川換上新手套,然後從異端處理局給的行動包裡面掏出一張隔斷布,一點點墊到遺骸下面,衣物和身體早已粘在一起,骨骼受力時會發出極輕的乾裂聲,像冬天踩斷曬透的枯枝,讓人的動作不自覺慢下來。
遺骸的頭因為失去石壁支撐輕輕偏了一下,恰好轉向陸川。
他停了半秒,重新托住頭頸,只低聲說了一句:「哥們兒,最後幾步了。」
真正往外搬的時候,陸川走得很慢,鞋先越過門,然後是腿、軀幹,最後是那顆七年前始終沒能重新回到現實的頭。
路燈重新照在許同舟殘存的深色外套上時,陸川忽然覺得「七年」這個詞其實很會騙人。
聽起來很遠,真正從門裡面到門外面,不過幾步,只是這幾步,他自己沒能走完。
陸川把遺骸安置在第四採樣位旁邊最乾燥的位置,又把幾件現實設備一起轉移出來,重新檢查完所有記錄以後,才回頭讓那道結構慢慢收束。
縫隙合攏,石壁重新變成水泥、舊磚和雜草,隨後網絡開始恢復,終端右上角先跳出一格信號,時間同步重新工作。
薇拉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時,陸川正蹲在許同舟旁邊摘掉最外層手套。
「陸川,終端離線三十四分鐘十七秒,期間記錄到持續異常環境。是否立即提交異常事件報告?」
陸川聽見她以後安靜了兩秒,「先別報。」
陸川坐到旁邊那塊舊水泥台上,把今晚能放進局方系統的東西重新過了一遍,舊地圖可以說,第四採樣位可以說,今晚出現過短時可通行異常結構,也可以說。
不能說的是青嵐,至於那兩封信和記錄器也暫時不能跟第一份報告一起上傳。
信是許同舟留下來的,遲早要處理,可在陸川弄清裡面究竟寫了什麼,以及那個「爸」到底指向誰之前,他不準備讓七年前一個人最後留下的東西把青嵐的事情給說出去。
至於記錄器裡面,估計就是許同舟在青嵐的那些事情了,在保證不透露的情況下,他打算瞞一下,至於瞞到什麼時候,就看總局那邊什麼時候發現了。
「薇拉,新建異常發現記錄,我說,你整理。」陸川把終端放到膝蓋上,視線還停在許同舟身上,「今晚根據北坡三號歷史資料、七年前舊底圖和第四採樣位覆核結果,我繼續對北坡西側進行空間異常驗證。」
薇拉開始記錄以後,陸川繼續說道:「驗證過程中出現短時可通行異常結構,進入後終端失去網絡和定位。我在距離現實側入口很近的位置發現一具男性遺骸。」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這一次,名字不再像檔案,「現場證件顯示,遺骸高度疑似許同舟。」
薇拉很快給出提示:「報告需要補充兩項說明。第一,你為什麼進入未經確認安全性的異常結構。第二,該短時結構具體如何形成。」
陸川揉了揉眉心,「第二個寫,歷史測點重合以後出現異常響應,我採用現有個人異常能力進行驗證,結構形成機制暫不明確,申請當面補充。」
這句話沒有撒謊,只是世界上最方便的真話,通常都是只說一半的真話。
薇拉接著問:「第一項呢?」
陸川低頭看了一眼許同舟,過了兩秒才說道:「照實寫,我判斷異常結構可能隨時關閉,所以決定先進入確認。」
薇拉沒有立刻結束記錄,陸川知道她還在等,於是他靠著水泥台笑了一下:「再加一句,我二十一歲,有時候會幹點二十一歲的人才會幹的事。」
薇拉停頓半秒,「這一句我會刪除。」
「為什麼?」
「不利於審核。」
陸川終於笑出了聲,「行,你專業。」
報告正式整理完以後,他又從頭看了一遍,確認裡面沒有青嵐、系統、修仙結構和私人門真正的開啟方式,只留下所有能夠被現實資料獨立支撐的內容。
然後才按下發送,不到十秒,終端開始連續震動,夜間值班確認,技術響應,現場封控建議,遺骸處置與法醫聯動。
最後,一條舊案自動關聯提示被壓到最上方。
【江城總局檔案館:歷史失蹤人員關聯:許同舟。已被觸發。】
陸川坐在那裡,看了那個名字很久,七年前,它被寫進失蹤名單,七年後,它又重新回到現實系統里。
旁邊躺著許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