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幾秒以後直接給了匯總結果:許同舟第一次異常返回以後,四十三天裡反覆調用過同一批舊項目器材,重新測過北坡三號區域,也兩次碰過第四採樣位。
第四十三天,他再次帶走記錄器、機械計步器和備用電源,從那以後,設備和人一起沒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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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看著結果,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所以他回來以後沒歇著,一直在重新量。」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他自己又把最後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覺得比「調查」更準確,因為許同舟留下來的東西沒有那麼宏大,無非是藉機器一遍不行就再來一遍。
薇拉把幾次複測位置標在舊圖上,其中兩個點和今晚顧檸檬給他的藍線靠得很近。
陸川正準備繼續往下看,手機右上角的時間跳過零點,視野邊緣那片熟悉的淡藍色隨即展開,這一次四條情報幾乎同時落了下來。
【每日修仙情報刷新。】
【今日可獲取修仙情報:4條。】
【情報一:青嵐舊界務站西側廢棄牽引樁將在今日辰時進行最後一次覆核。七年前該樁因外側地形改變導致三次回返定位偏移,舊錄事曾以三處固定參照重新校定。】
【情報二:南河縣散修鄭逢春將在午時前將一爐已經出現火候偏差的凝氣散賣給城西藥鋪。丹藥藥性並未完全失效,但其中三味藥材先後入爐次序錯誤,服用後會出現短時靈力凝滯。】
【情報三:江河仙宗外門弟子孟遲將在申時歸還一柄借用三年的制式長劍。該劍劍身無損,護手內側卻因長期錯誤發力出現細微偏磨,兵器堂執事會因此要求其重新練習基礎持劍姿勢。】
【情報四:臨川府東平碼頭將在戌時前後臨時封閉三座靈糧倉中的一座。原因並非靈異異常,而是連日潮氣導致底層木樑變形,三十七袋青禾米需要提前轉運。】
陸川把四條完整看完,先把第三條單獨截進了自己的備忘錄,錯誤發力導致護手偏磨這種東西正好能給周天留個現實訓練思路。
真正讓他重新坐直的是第一條,七年前外側地形改變,三處固定參照,舊坐標可以留,卻不能拿來原樣復用,這些詞語連在一起時,正好和桌上那張七年前的舊地圖幾乎貼著臉打了個招呼。
陸川又把過去積累的情報庫重新打開。
這一拉,東西比他想像中還多,某次太衡界地脈調整發生前後,現實側沒有對應異常,某次舊陣拆除以後,北坡低閾值記錄恰好出現偏移。
幾次普通建築、道路、器材更換沒有發生任何同步變化,另外還有地點、時間、移動距離、方向變化、失效節點和後來重新出現的記錄。
以前這些東西散在幾十天裡,各自都像一塊沒地方放的拼圖,今晚陸川不準備自己拼了,他把所有能說的都重新過了一遍。
來源全部抹掉,不能解釋的專有名詞改成事件編號,只保留客觀時間、距離、方向與結果,處理完以後,他看著那個文件夾的容量,自己都沉默了兩秒。
「薇拉。」
「在。」
「我再給你一批東西。」
音響里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一批是多少?」
陸川把文件夾拖進本地分析目錄,進度條直接跑了起來:「以前攢的。來源不能告訴你,能告訴你的基本都在裡面。」
「已收到,需要我幫你整理出需要的東西嗎?」
陸川已經從衣櫃底下拖出裝備包,彎腰檢查裡面的東西:「以前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有用,怕把垃圾也塞給你。」
「所以?」
「全部整理完給我。」
陸川把防護符塞進內袋,抬頭看了一眼還在增長的索引數量:「垃圾這東西,你比我會扔。」
這句話讓薇拉安靜了一瞬,隨後本地節點的風扇轉速明顯高了一檔,陸川聽見那聲音,莫名覺得自己剛把幾十箱沒整理過的舊帳搬進別人辦公室,然後非常沒有道德壓力地告訴對方慢慢看。
他把所有東西都裝好後,又確認手機和終端電量,最後把手機和一卷普通捲尺也帶上。
「你主要找三類東西。」陸川一邊扣包帶一邊交代,「重複出現的位置關係、同類事件發生前後的共同變化,還有以前被我當成無效數據扔掉,但今天重新看可能有規律的東西,別只圍著今晚這條路跑,其他能對上的也一起留。」
薇拉已經開始處理第一批數據:「離開後是否需要繼續工作?」
陸川拉開門:「繼續,把結果可以發到終端上。」
夜裡的街比他回來時空了不少,陸川按照剛才重建出的路線騎到北坡外圍,沒有走已經安裝固定監控的舊入口,而是沿正常街道繞到西側。
七年前的維修道在今天只剩下一截被綠化帶和排水溝擠住的窄空地,路燈照不到最裡面,牆皮被雨水泡得一塊深一塊淺。
終端亮著,薇拉把舊圖和現狀位置疊在一起:「往前十一米,你左側現在是一段新砌擋牆,七年前地圖上這裡沒有牆。」
陸川沿著排水溝往前走,腳下雜草越來越多。走到第七米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見草根下面露著一個很小的金屬圓頭,表面已經被泥蓋住大半,只剩邊緣一點發暗的銀色。
他用手套扒開泥,是一枚舊測樁帽,上面原來的編號幾乎磨平了,只剩一個還能認出來的「4」。
陸川盯著它看了兩秒,第四採樣位。
「薇拉,把這裡鎖住,按現在參照回查我剛給你的全部歷史記錄。」
「已經在做。」
陸川拿起手電,沿那條七年前已經消失的路線繼續往外走,良久,路線擦過現在停車區的邊緣,最後停在一塊很不起眼的水泥平台旁邊,平台上放著兩個廢棄垃圾桶。
後面是一面牆,普通到已經開始有掉皮,怎麼看都不像藏著一個七年前的答案,陸川低頭看終端,路線到這裡結束。
「就是這兒?」
「按當前模型,是。」
陸川拿手電從門框、地面一直掃到旁邊的舊牆,沒發現什麼異常,他繞到水泥平台後面,又測了一遍距離。
「薇拉,把最後一版路線和羅兆寧那份口供都緩存進去。」陸川把終端從包里取出來,順手檢查了一遍電量,「進去以後可能會沒網,你能留在裡面的東西一次給全,我不想走到一半才想起來哪張圖沒下。」
「收到。」
陸川把終端扣進胸前的小包:「順便問問,這附近有無監控或者人員能夠直接看到我在幹什麼嗎?」
「最近的一個監控在你剛到停車場的位置,目前我沒有找到可以直接拍攝到你的監控,也無任何隱藏式攝像頭,江城總局也無在此設觀察點,是否上報?」
「先不上傳,如果超過24小時我沒有回來的話上傳。」他起身往後退了幾步,把三個現實參照重新輸入離線結構頁,又將昨晚已經驗證過的開啟條件逐項接進去。
最後輪到第四採樣位時,他沒有使用今天牆角的坐標,手指在終端上劃了一下,換成七年前的舊測樁原點。
屏幕上的最後一段偏差驟然縮短,還差一點,陸川低頭看了眼腳邊那枚只剩「4」的測樁帽,蹲下來,將最後一處距離手動修正了不到兩米。
三條參照同時落進誤差區間,靈力沿著手指壓進已經布好的結構,牆面先出現了一層極薄的暗色,像夜裡有人拿濕布從磚上擦過去。
幾秒以後,那層暗色從中間向兩邊裂開,原本完整的水泥牆沒有碎,也沒有塌,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就這麼嵌了進去。
縫後不是牆,是路。
陸川第一次在天台把門撞開的時候,只顧得上確認自己會不會掉溝里,今晚有了準備,他反而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
裡面的地面比現實低半級,灰白色的石板向前延伸,十來米後轉進昏暗處。牆體不是青嵐接引廳那種規整石壁,表面有很多後期修補過的痕跡,某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已經失效的細小刻線,像一張被人擦了很多遍的草稿紙,最後還是留下了最早那幾筆。
陸川抬腿跨進去,第二隻腳落下的瞬間,蜂窩信號歸零,衛星定位消失,工作網絡和局方連接同時灰掉。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薇拉」,聲音撞上石壁以後又空蕩蕩地彈回來,低頭確認本地地圖和緩存資料還在,剛把手電抬高,整個人便停在了原地。
門後坐著一個人,距離不到四米,背靠右側石壁,兩條腿一曲一伸,腦袋微微低著,像是聽見有人進門以後剛準備抬頭。
那身深色外套已經腐壞得和身體粘在一起,袖口下面露出的手指乾癟發黑,指甲卻還留在指骨前端,燈光掃過去的時候,竟然給人一種下一秒會在石板上輕輕抓一下的錯覺。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臉,這裡的環境似乎沒有讓屍體徹底腐成白骨,皮膚被時間抽乾以後貼在顴骨和下頜上,顏色像一張被火烤過又忘在抽屜里的舊紙。
嘴唇早已經不存在,牙齒露在外面,頭顱向門口偏著一點,兩隻已經塌陷的眼窩正好朝著陸川進來的方向。
如果再晚半秒開燈,陸川甚至會覺得這個人已經在黑暗裡看了自己七年。
陸川握著周天站了一會兒,隨後把手電稍微壓低,讓光線避開那張臉。他沒有立刻上前,也沒有去翻遺骸身上的東西,因為屍體旁邊那台裂開的黑色記錄器和已經腐朽的背包,基本已經把身份寫在了地上,好吧,其實是他的旁邊放著一張身份證。
許同舟。
七年前所有人都找不到的那個人,距離現實世界只隔著一道門,坐得甚至比出租屋裡那張椅子離陸川的床還近。
這個距離反而讓陸川心裡那點寒意更重,因為它意味著許同舟已經回到了門口,可他沒能出去。
陸川打開終端的離線攝像功能,各拍了一遍,又把進入時間與當前坐標手動記進緩存,他現在最需要確認的事情甚至不是許同舟到底怎麼死,而是自己剛剛打開的這條路究竟通向哪裡。
如果這裡只是一截封閉夾層,今晚找到許同舟已經夠大,如果它真的能一路接進青嵐,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陸川從裝備包里取出兩枚最普通的螢光標記,一枚壓在入口內側,一枚放到遺骸前方兩米的位置,隨後又把一根細繩固定在門邊的舊刻槽上,做完這些,他最後看了一眼許同舟那張已經干縮變形的臉,轉身往通道深處走。
「你先坐會兒。」陸川走出去幾步,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瘮人,於是又補了一句,「我確認一下路,回來接你。」
沒有人回答他,背後的手電餘光越來越遠,那具遺骸重新落進黑暗裡,只有鞋尖還短暫地亮了一下。
陸川忽然覺得人死以後最可怕的地方可能不是屍體會變成什麼樣,而是你仍然能從他的姿勢里看出他生前最後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