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出了巷子,在路燈下面又把手機摸了出來,街邊幾家小店正在收塑料桌椅,燒烤攤的煙橫著穿過馬路,他把地圖放大到剛才那片老街。
七年前那條維修道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舊報紙墊進新柜子底下,柜子擺穩以後誰也不會再低頭看它,只有哪天一隻櫃腳突然歪了,才發現下面還壓著一整年的昨天。
他沒站在路邊繼續折騰,掃了輛共享單車往出租屋騎,那條褪色藍線一路在腦子裡晃,等紅燈的時候陸川甚至已經把手機解鎖,手指碰到下午保存的模型入口才停下來。
現在只是看著像,真在馬路邊憑記憶改參數,明天柯允成大概又能從設備記錄里給他添一條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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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進屋以後,鞋帶才扯開一邊,陸川便喊了聲:「薇拉。」
客廳角落的音響亮起一圈淡光。
「在。」
陸川把鑰匙扔進玄關的小碟子裡,蹲著繼續解另一隻鞋:「先不弄其他的了。今晚那個同源報警現在什麼情況?定位還在往這邊縮嗎?」
薇拉幾乎沒怎麼停頓:「仍在技術覆核。衛星和地面節點目前只能把範圍壓到附近數棟建築,沒有鎖定這一棟,也沒有生成現場處置任務,今晚沒有因為這次告警新增人員到這裡。」
陸川把鞋踢到牆邊,踩進拖鞋:「所以樓下現在沒人蹲我。」
「現在沒有。」
這個「現在」聽著就很有後半句,陸川往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今晚以前呢?這房子之前有人看過沒有?」
音響安靜了一瞬,很快又亮起來:「有過一次低頻外圍觀察,持續時間不長,只有一次進入住所,沒有布置室內採集設備,也沒有接管私人網絡,任務與北坡舊案關聯。」
陸川剛從冰箱裡拿了瓶水,瓶蓋擰到一半停住:「誰提的?」
「許明遠。」
陸川看向桌邊那台還沒亮起來的工作終端,腦袋轟的一下炸開。
「許同舟?」
「不是,是許明遠。」
「等一下,等一下。」陸川似乎漏掉了什麼,片刻後問道:「許同舟和許明遠的關係能查出來嗎?」
「未經允許,我不能擅自調查其他人的個人信息,如果有需求的話,我可以聯繫江城總局的人員」
「先不動了,先讓我想想吧。」
他站在冰箱前喝了口水,瓶身的涼意貼著掌心。他們之前的關係只是猜測,現在從北坡舊案在想不到,那自己未免有些太蠢了。
「現在那條觀察還開著?」
「原任務已經刪除。今晚的城區同源告警來自自動篩選,兩條記錄目前沒有建立人工關聯。」
陸川笑了一下:「目前。」
「你如果繼續在相近區域製造同源空間異常,這個詞維持不了太久。」
陸川沒吭聲,昨晚再開一次還能說是驗證,今晚明知道定位圈已經罩到家門口,再把信號往外送,就像偷東西的人嫌監控沒拍清楚,又轉身回去補了一張正臉。
他拉開椅子準備坐,膝蓋先結結實實撞上桌下設備箱,疼得當場吸了口涼氣。陸川低頭看了眼箱子,再抬頭掃過桌面,突然覺得這地方已經快不像正常大學生住的出租屋。
工作終端在右邊,離線節點在左邊,中間壓著期末資料、舊圖、兩個充電器和半袋麵包,桌下還塞著總局借來的設備箱,滑鼠再往左挪十厘米,都快得先向教材申請借道。
陸川揉著膝蓋罵了句:「這桌子真不行了。」
薇拉問:「加入待辦?」
「加。」
他翻出捲尺,大概量了量牆邊:「兩米左右,深一點,底下別有擋腿的橫板,最好還能塞設備箱。」
幾個符合尺寸的商品頁很快被推到私人電腦上。陸川掃到一個四位數價格時眉毛立刻挑起來:「桌子而已,它是準備順便送我半套房?」
陸川又往下翻了兩頁,把尺寸記下來,準備改天自己去家具城摸實物,現在這張桌子以前放電腦和教材綽綽有餘,最近卻像突然被兩個世界一起徵用了。
修仙界、異端處理局和大學期末考試三家合租,誰都覺得自己該多占一點地方,最後倒霉的只有桌板。
瀏覽器里還留著前幾天沒關的幾個頁面,其中一個標籤寫著「江城劍道館」,陸川滑鼠都移到關閉按鈕上了,又重新點開。
幾家場館的課程還在,其中一家離江大六公里左右,成人基礎班能租護具,也有實戰對抗。他把課程頁從頭掃到尾,順手重新丟給薇拉:「這個也記著。考試結束去看看。」
薇拉問:「篩選條件?」
陸川想了一下:「教真東西,基本功得練,有對抗,別給我找進去先拍半小時照片,最後告訴我劍道最重要的是修心。」
「價格呢?」
「先體驗。」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裝備最好能租,我最近花錢的地方開始有點多了。」
陸川把購物頁和劍道館一起關掉,桌面重新安靜下來。
「行。」他看向下午那條路線。「干正事。」
工作終端隨即亮起,陸川朝那邊偏了偏頭:「薇拉,把下午最後一次沒人工修線的模型調出來。就是我嫌太醜,差點刪掉那版。」
「你下午一共嫌棄過三版。」
三個縮略圖一起出現在屏幕上。
「其中兩版你的原話分別是『這什麼鬼東西』和『怎麼又穿樓了』。」
陸川看了幾秒,伸手點了中間那張:「穿樓那個,現狀地圖也給我調出來,再找同年代公開底圖。」
薇拉按照他的權限開始檢索,幾版歷史資料陸續排開,第三張出現的時候,陸川的手慢了下來。
這不是顧檸檬剛才拿著的那一版,圖例和標註方式都不一樣,可舊院界、牆體位置、排水口和那道很不起眼的維修通道,全能和她圖上那根褪色藍線互相咬住。
陸川看了幾秒,「把現在的建築層關掉。」
樓從屏幕上消失了,七年前,那裡根本沒有樓,是一片空地。
那條下午怎麼都不肯變漂亮的路線從空地邊緣擦過去,向前一折,落進舊維修道,再繼續延伸,穿過今晚顧檸檬蹲在牆邊測量的那段舊通道。
陸川手裡的滑鼠停住了,他又換過一個參照,重新跑了一遍。
「時間順序打開。」
路線上的節點一個接一個亮起,陸川從第一個看到最後,又倒回來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沒動。
下午他一直把這條東西當成「進入路線」,因為他想找新的入口。
這個念頭從一開始就塞在腦子裡,於是後來所有東西都跟著往那個方向站。人腦有時候比地圖軟體還霸道,你先告訴它目的地,它就敢把每條岔路都解釋成去那兒的。
陸川伸手把現實監測重新捕捉目標以前的節點全部隱藏,屏幕一下空了大半,剩下的線從舊院一側開始,沿維修道向外。
穿過今晚那條已經死掉的舊通道,最後重新進入正常街區,陸川身體一點點坐直。
方向反了,這一段根本不是去路,是回來的路,屋裡只剩設備風扇持續不斷的低響。
許同舟回來過,這件事陸川早就知道,四個人進去,最後只有他一個重新出現,第四十三天又徹底失蹤,這些都是檔案里已經寫好的事實。
可「回來過」以前只是三個字,像病歷里一句「患者曾清醒」,你知道他睜開過眼,卻不知道他醒來以後第一眼看見什麼,不知道他說沒說話,也不知道他後來是怎麼從床上站起來的。
今晚,陸川第一次看見那三個字下面留下的腳印,七年前沒有今天這棟樓,那堵牆也沒有封。
顧檸檬現在需要靠舊圖、砂漿和牆腳的水泥縫才能確認的路,當年就那麼平平常常躺在城市裡,普通到路過的人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有人從現實監測重新捕捉到的位置出現,沿著那條維修道往外走,那個人很可能就是許同舟。
城市後來把路拆掉了,機器把他走過的方向留到了今天,陸川把模型停在那裡,朝終端說:「查那次重新出現以後連續的設備記錄,我要原始段。」
數據很快鋪到屏幕左側,重新進入現實監測範圍以後,那台設備仍然持續移動了幾分鐘,中途出現一次人工增益調整,之後才進入穩定區域。
「這台東西當年歸哪兒?」
「江大舊聯合研究項目。北坡舊案後續移交時,紙質材料和部分設備數據一起進入當前檔案體系,設備本身不屬於當年的異常處置部門。」
「找校方原始流轉。」
「按設備編號?」
「嗯。」
幾張泛黃掃描件很快排開,分別是校準記錄,維修記錄和借用登記,陸川翻到第三張,滑鼠停住。
領用人那一欄寫著三個字:許同舟。
陸川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名字出現在這裡本來就不奇怪,真正有用的是時間,設備在異常發生前由許同舟領出,異常結束以後,又重新回到了江大的器材記錄里。
下一頁檢查表寫著電池倉進灰、外殼磕碰,接收人員建議更換設備,旁邊另有一行手寫備註,要求保留原機首次讀數,更換組件以後另開新頁,不得覆蓋前值。
署名還是許同舟,陸川把這張掃描件拖到模型旁邊,屏幕上的箭頭向外,歸還記錄落在終點以後。
一張舊地圖,一段機器數據,一張器材登記,本來各自在不同地方躺了七年,今晚才第一次被人拉到同一張桌子上。
陸川看了一陣:「薇拉。」
「在。」
「許同舟回來以後,還繼續用過這台東西?」
「現有器材記錄支持這個判斷,設備中途是否由其他人員短時操作,目前無法完全排除。」
「夠了。」
陸川把歸還記錄固定在一側,重新拉開時間軸。
「繼續往後找。」
這次,他要看的已經不是許同舟怎麼回來。
而是這個人回來以後,還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