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問完那句「你剛才從哪兒出來的」,陸川又回頭看了一眼牆。
磚面濕漉漉的,剛剛來的通道卻消失得比做賊的人收贓還乾淨,牆頂那排防盜釘倒是一根不少,鏽歸鏽,真要是往上翻的話,大概還是能扎個對穿。他抬頭看了幾秒,心裡把「翻牆」兩個字劃掉,又往巷口掃了一眼。
那邊也不行,眼前這個女生腳邊擺著捲尺和相機包,鞋邊還拖著一小截沒收完的金屬尺帶,看樣子剛才就是一路從巷口量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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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川如果真要說自己繞進來,接下來大概就得解釋兩個人為什麼沒在那條只能並肩過人的窄巷裡撞上,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證件,最後還是把手放開,語氣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勉強:「我以為這邊有路。」
女生看了他兩秒,低頭在手裡的圖上翻了一頁,紙邊被風吹得翹起來,她用手肘壓住,另一隻手拿筆在上面找了會兒,忽然往陸川腳下指了一下:「你要找的是這種?」
陸川順著她的筆看過去,那張舊圖上正有一條褪色的藍線從牆下面穿過去。他原本還想著怎麼把剛才那句謊話接圓,腦子一下被這條線拽跑了,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差點壓到牆邊的粉筆記號。
女生拿筆攔了一下他的鞋:「你先別把我剛量的踩了,今天晚上已經返工兩次,再來一次我師姐可能要和我絕交。」
陸川趕緊退回來,低頭看見那條幾乎和水泥一個顏色的粉筆線,多少有點尷尬:「抱歉,我沒看見。」
「正常,晚上本來就不好看。」她蹲下來把夾燈又調低一點,燈光貼著地面過去,粉筆線和一小段舊水泥邊立刻清楚很多。
她看了一眼剛才被陸川踩過的泥印,又把圖紙往他這邊轉了點,「你剛才說這裡有路,是真覺得有,還是臨時想出來的?」
陸川聽到後半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這姑娘說話也不重,語氣甚至很平,好像只是在問現場記錄里一個需要勾選的選項。
他想了想,最後決定少編一點:「前半句是真的。我手上有一段舊記錄,按那個記錄走,這附近應該有條路。」
「『應該』這個詞挺方便。」她把筆夾回指間,低頭順著圖上的藍線看了一陣,「位置不對的時候可以用,時間對不上的時候也可以用,最後查錯了還能說自己當初只是『應該』。」
陸川聽得有點想笑:「你們做規劃的都這麼討厭這個詞?」
「導師比較討厭。」她撥開牆腳的一片濕草,露出下面顏色更淺的水泥,「我被罵多了,順便也討厭。」
巷口有人喊了一聲:「這邊照片看不看了?」
她回過頭,聲音提高了一點:「你先拍,排水口和樹一起帶進去,別只拍一面牆,萬一到時候又沒了」
遠處那人抱怨了一句什麼,風太大,陸川沒聽清,女生也沒再搭理,重新低頭量了一遍牆腳的距離,捲尺貼著水泥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她忙自己的時候安靜得很,陸川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反倒覺得自己繼續站著有點像等人接待。
「你這個圖是哪年的?」他還是問了。
女生報完一個數字,在記錄板上寫好,才抬頭看他:「哪張?」
陸川被問得一頓,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張:「有藍線的。」
「哦。」她把那張重新抽出來,瞥了眼右下角,「七年前左右,這不是最後版本,後面至少還有一次改造。」
七年前,陸川捏著手機的手指停了一下,女生已經轉身去看牆上的砂漿接縫,沒注意他這一下停頓。
陸川盯著那條藍線看了幾秒,腦子裡下午那幾組數據又冒了出來,原本還互相隔著很遠的東西,突然有一根線從中間搭了一下。
他問:「後來的圖還有嗎?」
「有,不過不在身上。」她說到這裡終於看了陸川一眼,「你到底查什麼?我現在有點好奇了。」
陸川沉默了一陣,這次是真的沒法順口編,女生看著他的表情,很快又把目光移回圖紙,像是自己已經得到了答案:「算了,當我沒問。」
陸川反而有點不習慣:「這麼快就算了?」
「你剛才已經開始想怎麼回答了,再問下去估計會聽到第二個版本。」她把捲尺收回去,金屬尺啪的一聲縮進殼裡,「我明天還得整理這些圖,沒時間幫你把故事也整理一遍。」
陸川被說得有點掛不住,偏偏又沒法反駁。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鞋邊的泥,終於把話說實在一點:「有些東西現在不能說。」
她正往包里塞捲尺,聽見以後停了停,隨後點了一下頭:「這個就行。」
「你不覺得更可疑?」
「可疑和假的又不是一回事。」她拉上包側面的拉鏈,發現卡住一小截紙,重新拉開,把紙塞進去以後才繼續說:「你不能說,我最多少知道一點,你給我一個假的位置,我得拿著它查半天,最後還不知道是資料錯了還是我錯了。」
這句話說得太像下午的柯允成,陸川忍不住笑了一下:「今天怎麼誰都在教育我別亂補數據。」
女生抬起頭:「還有人跟你說過?」
「一個搞設備的。」
「那他應該比我更慘。」她看了看陸川,想了一下說道:「你是江大的吧?」
「嗯?你是怎麼知道?」陸川終於不用糾結是說異端處理局的還是江大的了,他把手機打開給她看學信網,「生物醫學。」
「這附近也沒學校啊。」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終於有了一點明顯變化:「23級的?學弟你學這個的?」
「聽起來確實不太像會半夜查舊路的人。」
「我還以為你是建築或者測繪那邊的,白高興一場。」她把學生證還回來,指尖在專業那欄又點了一下,「生物醫學跑到這種地方來,你這個課外活動範圍挺大。」
陸川把證收好:「最近事情比較多。」
「看得出來。」她說完低頭掃了一眼陸川鞋底,那層細泥和牆邊摻著砂粒的泥顏色差得挺明顯。她彎腰用指尖捻了一點牆邊的土,又看了看陸川鞋側,表情里終於多了一點很輕的笑,「你剛才應該也不是從這裡踩的。」
陸川順著她的眼神看向自己的鞋,他覺得這雙鞋今天立場有問題。
「路上踩的。」
「哪條路?」
陸川張了張嘴,女生看著他,嘴角那一點笑慢慢明顯起來:「你看,又要開始想了。」
陸川這次真笑了,抬手揉了一下鼻樑:「OKOK,我的問題。」
「那就別撒謊了。」她把手上的泥擦掉,紙巾折了兩下塞進隨身垃圾袋,「你要查圖的話,明天上午可以來一趟規劃樓,我們要對這片街區幾版舊底圖。你把自己確定的時間和位置帶過來,不能說的部分留著,別臨時給我補一個。」
陸川聽到這裡,才真正抬眼看她:「你願意幫我看?」
她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奇怪,抬手指了一下陸川剛才盯了半天的那張圖:「你都快把它看出洞了,我不給你看,明天你是不是自己去檔案室翻?」
陸川想了想:「大概率。」
「那還不如我在旁邊看著,省得你把檔案管翻亂,最後還要我們這些志願者去整理,我這叫未雨綢繆。」
這句話多少有點看不起人,陸川本來想反駁,想到自己下午連幾個參數都得問薇拉,最後還是沒出聲。
巷口那人又喊:「檸檬,真走了啊!」
女生回頭:「等一下,最後一組數據還沒記。」
陸川聽見那個名字,神情動了一下,等她轉回來,他看著對方,問得比剛才查地圖還認真:「你叫檸檬?」
她愣了愣,像是沒想到陸川這時候突然關心這個。
「嗯。」
「外號?」
她看了陸川兩秒,最後把手裡的文件袋往臂彎里一夾,伸出手:「顧檸檬。」
陸川也伸手過去:「陸川。」
「我知道。」顧檸檬朝他剛塞回口袋的學生證看了一眼,握了一下就鬆開,手指有點涼,大概一直在碰捲尺和金屬燈架,「而且你證件照比本人精神。」
陸川聽完沉默了兩秒,「這算誇我還是罵我?」
顧檸檬很認真地想了想:「看你今天睡了幾個小時。」
「那還是別討論了。」
她終於笑出來一點,笑的時候和剛才蹲在牆腳查砂漿完全不一樣,眉眼會鬆開,像一間一直亮著白燈的工作室忽然開了窗,風進來一陣,很快又過去。
旁邊同伴已經開始收腳架,顧檸檬也拎起包,走出去幾步以後回頭朝右邊指了下:「你出去走那邊,左邊積水深,剛下過雨。」
陸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朝左邊那條黑乎乎的路看了一眼:「踩進去大概到哪?」
顧檸檬低頭掃過他的鞋:「如果你還想留著這雙亞瑟士的話,別試。」
陸川點了點頭:「那算了,這雙買的時候挺貴的。」
「那你今天至少還有一個判斷是對的。」她說完就走了。
陸川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回到那群人里,同伴遞過記錄板,她蹲下來核最後一組數字,剛才和陌生人聊了半天這件事很快從她身上退下去,像巷子外頂棚上的雨水從防水布上滑走一樣,留不住多少痕跡。
他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她知道有些東西問不出來,便懶得追問,知道一張圖可能是假的,就肯多翻兩版。知道牆會拆,所以拍照的時候連旁邊那棵樹都要留下。
陸川轉身往巷口走,走出幾十米後,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顧檸檬把夾燈壓得很低,白光貼著濕漉漉的水泥往前爬,她蹲在牆邊重新核那組數字,影子被燈拖得很長,一直斜進那條早已經不存在的舊通道。
下午那條路線在電腦上歪得難看,眼前這道影子,倒比它像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