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兩個黑色設備箱終於被送進出租屋,陸川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第一反應不是研究怎麼接,而是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地方放了。
書桌上堆著期末複習資料、幾本從青嵐抄回來的東西、吃剩的半袋麵包,還有那張一直沒扔的租房收據。他把書一摞摞抱到床上,又嫌落地燈占地方,索性拔了插頭塞到牆角,最後給機箱空出大半張桌子。風扇剛轉起來,出風口便把那張租房收據吹得嘩嘩作響,陸川伸手壓了兩次,第三次乾脆拿水杯壓住。
工作終端擺在桌子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摞書,柯允成下午說過很多技術上的注意事項,陸川真正記住的其實沒幾句,其中最有用的一句是:看不懂就別亂補,缺了就是缺了。
他先照操作卡跑了一遍自檢,又拿探頭在屋裡隨便試了幾個位置。開窗以後曲線會動,關窗又慢慢落回來,至少證明機器不是插上電以後專門給他畫好看的線。
確認這一點以後,陸川才把從總局帶回來的歷史數據接進去,自己往椅背上一靠,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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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把北坡那批東西按年份重新整理,壞過的設備單獨標出來,我不想算半天以後發現拿的是一條死線。」
工作終端亮了一下,薇拉的聲音很快傳出來:「你下午剛答應技術裝備處,不把『一條線看著挺順』當作證據。」
陸川挑了挑眉,「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柯允成監工了?」
「從你在設備間第一次接錯接口開始。」
陸川沒忍住笑了一聲,順手把椅子往後踢了半寸,「那次不能算,我剛拿到手。」
「柯允成說,一般接錯線的人都這麼解釋。」
「他還跟你告狀?」
「你可以理解為設備交接備註。」
「行。」陸川擰開水杯,「以後我再也不當著他的面接線。」
薇拉安靜了兩秒,終端上隨後彈出一句:【解決方案優秀。】
陸川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笑了。他現在越來越習慣這種感覺,薇拉不會替他決定該查什麼,卻總能在現實這一邊把他遺漏的東西翻出來。
有時候像助手,有時候又很像一個隔著屏幕看他折騰的人,尤其是她開始學會拿他自己的話堵他以後,存在感比剛認識時強了許多。
真正開始看數據以後,陸川很快就沒心情逗她了。北坡七年前留下來的東西比他想像中亂得多,不同設備記錄方式不一樣,中間還有整段缺失,有些位置標得精確,有些只留了一個大概區域。
軟體下面跳出一串他沒學過的術語,他盯了十幾秒,最後很誠實地問薇拉其中兩個是什麼意思。
薇拉解釋完第一遍,陸川還是沒完全懂,只大概抓住一個意思:有些年份的記錄不能直接疊在一起,否則看著像同一個時間點,實際上可能已經錯開很遠。他本來還想順著往下問,問到第三個詞時自己先停了,乾脆拿紙在旁邊寫了一句「不是一個鍾」,剩下的先交給軟體做基礎整理。
他學的是生物醫學,不是測繪,也不是空間工程,能看懂人體曲線,不代表看見一堆坐標就會自動變成另一個專業的人。以前遇到不懂的東西,他多少還有點想硬啃,現在反而沒那麼介意了,不會就查,查了還不會就先留著,只要別把「不懂」偷偷改成「我猜應該是這樣」就行。
許同舟的名字又在舊項目里出現了一次,陸川看見以後停了片刻,他已經對這個名字已經起繭子了,可現在越是知道這些,他越不想先拿人名套答案。
許同舟當年能走出來,界潮也沒攔住他,那就說明他當年肯定找到了一條出來的路。
他想找的是路,如果真有一條路存在,哪怕不知道是誰走過,它也應該自己留下痕跡,要是必須先認定「就是許同舟」,才能把所有東西拼出來,那最後得到的多半不是答案,而是自己給自己講通的故事。
薇拉整理完現實數據以後,陸川才把自己掌握的另一部分東西錄進去,那些內容沒有經過工作終端,青嵐、太衡、陣法這些詞一個都沒出現,只剩下時間、方向、長度和幾個他自己起的編號。
昨晚系統刷新出來的三條情報也被他拿來做時間參照,不過真正有用的只有少數幾處,剩下的大部分放進去以後什麼都沒發生。
這一點反而讓他鬆了口氣,要是什麼修仙界的動靜都能在現實留下對應,事情才真的麻煩,現在看來,至少一張符紙換了封紙、一條船換了塊木頭,並不會讓江城哪台機器跟著抽一下。
真正讓兩邊數據都出現變化的,似乎還是那些和靈力結構、牽引、空間有關的東西。
陸川來回跑了幾次結果,第一次高興得太早,後來發現只是兩台設備同時自己抖了一下,第二次以為抓到規律,薇拉提醒其中一段來自同一次系統維護。
他盯著屏幕沉默半分鐘,把那兩組結果刪掉,沒覺得丟人,反而有點興奮,因為排掉錯的以後,剩下的東西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像真的。
傍晚快六點時,屏幕上終於留下了一條很難看的路線,它不像地圖導航,沒有漂亮的弧線,甚至有一截明顯穿過現在的建築,可時間順序卻完整得異常:某個東西從現實記錄里消失,隔了一段以後又重新出現在另一組觀測中,最後竟然回到了現實這一側。
陸川坐直了些,他先看時間,又看位置,再把所有能想到的重複數據檢查一遍。軟體提示仍然有誤差,他也看不懂其中幾個參數究竟代表什麼,可最核心的前後順序沒有被推翻。
出去過,又回來過。
陸川用舌尖頂了頂後槽牙,手已經碰到許同舟那一欄,最後卻又停了下來。
「薇拉。」
「在。」
「這東西如果完全不知道人員信息,只看設備記錄,你會怎麼描述?」
工作終端安靜片刻,隨後給出一句很克制的回答:「存在一次無法由現有地表路徑解釋的連續位置變化。若排除記錄錯誤,至少有一個觀測對象完成了離開與重新進入現實監測範圍的過程。」
陸川盯著那句話,慢慢笑了,「所以不是我想多了。」
「我沒有說你的解釋正確。」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柯允成了。」
「這是負面評價嗎?」
「非常負面。」
陸川把那條路線存下來,抓起外套便準備出門。他不想繼續坐在屋裡猜,北坡有現成的引界台,自己親自去看一眼,比再跑十次軟體都有用。薇拉問他是否需要調用現場監測權限,他已經走到門口,聽見以後動作停了一下。
「不用,我先看看。」
「你下午剛從總局帶走一套設備,晚上又準備去北坡『看看』。」
陸川把鞋穿好,「聽起來很勤奮。」
「聽起來像你沒有把聞人渡的話聽完。」
「聽完了。」陸川關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機器,「所以我只看,不動。」
這次他確實沒有動,北坡還是原來的北坡,可真正走近以後,陸川第一眼便看見了新東西。
原本幾個不起眼的監測點之間多出了設備,牆邊也重新拉過線,值守人員坐在不遠處核對記錄,舊入口附近那幾個以前還能借地形擋住視線的位置,現在基本都被補了起來。
沒有人專門盯著他,這比專門盯著他還麻煩。
陸川站在外面看了兩分鐘,甚至覺得總局這次設備裝得挺漂亮。該補的角度補了,該繞開的積水點也避開了,換他自己來做,大概也不會比這個更省事。
他本來已經把採集盒帶來了,手在包里摸到開關以後,卻沒有按下去。
問題是進去以後,他每一次停留、每一次空間變化,可能都會變成別人伺服器上的一行新記錄,以前公共入口只是「有人知道這裡有問題」,現在已經變成「有人開始認真等它再動一次」。
韓南又偏偏沒回來,他站在那裡,忽然有點牙疼,下午聞人渡還問他拿機器準備算什麼,他當時答得一本正經,幾個小時以後,他已經準備拿人家的機器研究怎麼繞開人家的監控。
這事說出去多少有點不講武德。
薇拉的消息恰好跳出來:【你在北坡附近停留時間已超過十一分鐘。需要查詢現場開放範圍嗎?】
陸川低頭打字:【不用。】
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我就是路過。】
薇拉回復得很快:【路線規劃顯示,你回出租屋無需經過北坡。】
陸川看著屏幕,半天沒想到該怎麼接,最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就走,「現在的AI都這麼煩了嗎……」
走出去十幾米,他自己先笑了,公共入口不好用了,那就別用。
這個念頭從冒出來到真正成形,沒有花太久,下午剛算出來的那條舊路線還在電腦里,七年前既然許同舟和羅兆京能夠從別的位置回來,就說明青嵐和現實之間本來就不只有眼前這一扇門。
以前陸川不敢這麼想,是因為他連引界台為什麼能用都沒弄明白,現在他手裡有青嵐的結構,有陣材,有靈石,還有一套剛從總局薅回來的機器。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真想試。
回到出租屋以後,他連外賣都沒點,拿了樓下便利店最後兩個飯糰就上了天台,夜風很大,包裝紙被吹得一直響,他蹲在水箱旁邊吃完一個,才發現第二個上面沾了點灰,猶豫半秒,拍了拍照樣吃了。
「修仙條件艱苦啊。」
沒人理他,陸川自己樂了一下,把手擦乾淨以後才開始擺東西。
他沒那個本事重新造一個陣法出來,真正能做的,只是拿已經存在的結構改一小截,把現實這一端換個位置。
很多地方他仍然看不懂,所以乾脆不碰,只動自己確定作用的幾個節點,每次改一點,看結果,再退回來。
第一輪幾乎什麼都沒發生,空氣晃了一下,靈石白白暗下去一截,陸川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後發現是自己把一個方向弄反了。
「行。」
他把那枚靈石撿起來,「學費。」
第二次終於有了點樣子,水箱旁邊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按了一下,牆後的燈光短暫變形,一截竹片伸進去以後再拉回來,末端沾著陌生的潮灰。陸川蹲在那裡,先是盯著竹片看,接著又伸手摸了摸,嘴角一點點壓不住。
真通了,他第一反應甚至不是分析數據,而是想給韓南發消息。
手機都拿出來了,才想起那邊根本聯繫不上,陸川站在風裡愣了一秒,把手機又塞回去,嘴裡罵了句不知道該罵誰的話,隨後重新蹲下。
沒人看也沒關係,他自己知道成了就行,工作終端偏偏在這時候響了,陸川還以為是借用設備的自動提醒,隨手劃開屏幕,下一秒,臉上的笑便僵了一下。
【城區新增同源空間異常。】
下面跟著一張很粗的範圍圖,來源寫著衛星遙感與地面監測聯合篩選。中心位置沒有精確到哪棟樓,可那一圈大概範圍,正正罩著他現在蹲著的這一片。
陸川抬頭看了看天,夜空很黑,什麼衛星都看不見。
他又低頭看終端再抬頭,「……不是吧。」
薇拉的聲音隨後響起來:「異常特徵與北坡樣本存在較高相似度,當前定位誤差仍然較大,是否為你提供周邊監測狀態?」
陸川半蹲在水箱旁邊,手裡還捏著那根沾灰的竹片,沉默了足足幾秒,「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請說。」
「這個報警……誰能看見?」
「當前已進入江城總局自動篩選隊列,技術值班席可以查看。」
陸川閉了閉眼,「聞人渡呢?」
「若異常持續或重複出現,將進入升級流程。」
陸川又看了一眼天,「柯允成呢?」
「技術裝備處有權調閱同源設備數據。」
陸川把臉抹了一把,「行,當我沒問。」
薇拉沒有笑,可停頓了一下以後才繼續:「需要結束當前行為嗎?」
陸川低頭看著還剩大半靈力的中品石,又看了看剛剛出現過窗口的位置。
理智告訴他,今晚到這裡最穩,可他花了一下午算出路,跑去北坡發現公共入口已經快沒法用了,好不容易真把另一條路撬開十二秒,現在讓他收東西下樓睡覺,明天繼續等?
陸川蹲在那裡想了大概十秒,然後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再試一次。」
薇拉還沒回答,陸川已經重新調整位置,嘴裡還給自己找了個非常充分的理由:「只試一次。你別學裴慈,我心率現在肯定正常。」
「你當前沒有佩戴醫療監測設備。」
「那不就更正常了。」
工作終端安靜了,陸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把她說無語了,忍不住笑了一聲,心裡那點被衛星逮到的緊張也跟著散了些。
他當然不是準備跟總局玩捉迷藏,第二次若還被抓得清清楚楚,今晚就收,但一條已經摸到手邊的路,他至少得知道另一頭到底在哪。
第三輪比前兩次短得多,空間重新出現變化以後,陸川先用竹片確認另一端有地面,又試過空氣和溫度,沒有發現明顯問題。他把周天、護身符和傷藥都放在隨手能取的位置,站起來的時候心跳還是明顯快了。
這不是第一次跨過去,可這是第一次沒有韓南,沒有完整引界台,也沒有哪一個修仙界的人告訴他這裡能不能走。
是他自己算出來的,自己開的,陸川盯著那片微微扭曲的空氣看了兩秒,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要真掉溝里,今天這事不能寫報告。」
他說完便邁了進去,腳下先傳來潮濕水泥的硬感,隨後才是夜風。陸川身體已經下意識壓低,周天隨時能出鞘,可下一秒,從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讓他整個人都停了一下。
這裡不是青嵐,他慢慢站直,牆外有路燈,遠處能看見城市夜裡的光,手機信號仍然滿格。身後的窗口已經開始縮小,幾息後徹底消失,只剩一面長滿舊痕的牆和牆腳被風壓低的雜草。
陸川看著那堵牆,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有點懵,「我他媽還在江城?」
沒有人回答,不遠處卻傳來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陸川轉過頭。
先看見的是一隻踩在舊水泥邊緣的白色運動鞋,鞋面很乾淨,邊緣卻沾了一點今晚的灰。再往上是一條剪裁簡單的淺灰長褲,褲腳沒有拖地,露出的腳踝很細,外面罩著一件偏米白的薄襯衫,袖子隨手卷到手肘,裡面是很簡單的黑色吊帶。衣服看不出誇張的標識,可面料和版型明顯不是隨便從學校門口買來的便宜貨。
女生站在離他十來米的位置,長發沒有完全披下來,而是用一隻黑色抓夾松松固定在腦後,幾縷頭髮被夜風吹散,貼在臉側。
她皮膚很白,不是燈下發亮的那種蒼白,眉眼卻很深,鼻樑乾淨利落,下巴略尖,整張臉看起來比陸川預想中的「漂亮」更有記憶點,尤其那雙眼睛,安靜的時候也像一直在看東西。
她手裡夾著幾張折過的舊圖,另一隻手拿著平板和筆,腕上還掛著一卷小型捲尺。腳邊放著相機包和一隻半開的文件袋,裡面露出幾張不同年代的街區底圖。她顯然不是晚上出來散步,也不像路過。
最奇怪的是,她看見陸川以後,沒有馬上看陸川。
她先看的是他身後,視線從牆上那一片顏色略新的磚縫一路掃到地面,再沿著牆腳的雜草往兩邊走,像是在確認那裡到底有沒有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口子。
她甚至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圖,對著位置看了幾秒,眉尖很輕地蹙了一下,直到確認那後面只有一堵完整的舊牆,她才重新抬頭。
這一次,目光才真正落到陸川臉上,陸川也在看她,不是因為她漂亮。
至少不全是。
他剛才明明從另一邊走過來,可現在身後連條縫都沒有,而這個女生顯然比他更早意識到了這件事有問題。
兩個人隔著夜裡那段舊水泥地對視了幾秒,女生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只是把手裡那張圖稍微折回去一些,露出下面一條已經褪色的藍線。
「你剛才……」她停了一下,又看了眼那堵牆,「從哪兒出來的?」
陸川回頭,牆還是牆。
他忽然覺得今晚真正麻煩的,可能不是被衛星掃到。
而是自己剛從一條不該存在的路里出來,就被一個明顯懂「路」的人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