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麼話都沒有說，陸川知道這是在等自己開口，這種時候如果還要別人把要求包裝得合理，前面那張清單就白寫了。
他把椅子往桌邊挪了一點，拿過柯允成手邊的一張空白紙，「我可以留完整運行記錄，參數怎麼改、程序什麼時候跑、輸出了什麼，全都能追，但我自己的原始輸入不全部交。」
柯允成把一支筆丟給他，「畫。哪些東西聯網，哪些不聯網，數據從哪裡進，結果從哪裡出。你連這個都說不清，我給你機器也是給自己找事故報告寫。」
陸川低頭開始畫。他畫圖不算好看，工作終端和離線節點都只是兩個歪框，畫到中間那條連接線時停了幾秒，最後乾脆把線劃掉，只留一個經過審批的數據導出位置。
他用筆尖點著左邊，「薇拉只處理我本來就能查的現實檔案，整理以後按你們允許的方式導出來。右邊不接局裡核心網，也不裝受限模型，我自己的數據在那裡和現實數據做運算。」
「遠程維護呢？」柯允成問完以後低頭看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想知道有沒有。」陸川沒有說絕對不要，「真有緊急維護口，可以留，但得寫進配置，我不能哪天算到一半才發現還有一條自己不知道的路。」
柯允成這次沒損他，反而把那張紙拉過去看了一會兒，聞人渡在旁邊把杯子轉了半圈，忽然問：「算出危險的東西怎麼辦？別跟我說你自己判斷，沈策和局長的事情當年已經讓我們夠疼了，所以當你上次提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今天我談的就是邊界。」
陸川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沒想到聞人渡會問得這麼直，他低頭看著被自己劃斷的那條線，過了幾秒才說：「如果出現可能影響別人的風險，我報。我要是在出租屋裡自己改幾個參數，或者跑一組不會外溢的驗證，不可能每次先交一份申請，真這麼幹，這機器對我就沒意義了。」
聞人渡沒有立刻表態，手指在那張紙上壓了幾下，像是在算這件事後面會牽到多少人，他最後問的也不是「你保證嗎」，而是：「這套東西給你以後，誰做技術交接？誰負責設備壞了以後的回收？你出任務三天不在，機器還開著，誰能進那個房間？」
這幾個問題陸川之前一個都沒寫，他低頭沉默了片刻，沒有硬著頭皮現編答案，只把手機里的需求單重新打開，在最下面新加了一項「設備託管和異常停機規則」。
聞人渡看著他補完，反而沒再繼續追，因為他真正關心的本來就不是陸川會不會說漂亮話，而是東西放出去以後，這套體系有沒有人接得住。
柯允成拿過終端，把兩套現成配置翻出來，其中一套直接被他劃掉。「這個不行，存儲夠，內存太小。另一套原來給現場臨時建模用，拆掉受限組件以後可以外借，接口也多。七天，機器和採集盒都登記在你現在的住所，換地方先說一聲。」
陸川一聽「七天」，馬上問能不能十四天，柯允成抬起眼鏡後面那雙明顯已經準備罵人的眼睛，陸川便把話往回收了一點：「我前三天先交一份能被你們覆核的結果，不要求你們信結論，至少讓你們能判斷我是不是在瞎算。三天以後要是完全沒東西，我自己還。」
聞人渡聽完沒有幫他砍價，只轉頭問柯允成：「七天夠你看出他會不會把設備燒了嗎？」
「燒機器倒不怕，別把採集盒接到二百二十伏上就行。」柯允成把借用審批調出來，手指在權限頁停了一會兒，「七天先走，三天看第一次結果。能延再延，歷史數據不能無限給，先從北坡相關時間段切，來源和質量標記一起帶過去，不然這小子明晚就能算出一條根本不存在的路。」
陸川聽到最後一句，反而坐直了一些。他剛才最擔心的正是這個，所以順著話問起舊設備的時間基準，柯允成把檢查室那兩條曲線重新拉出來，給他看不同設備零點怎麼錯開，又調出北坡早期監測的一段記錄，其中有半個月的數據平得像拿尺子畫出來一樣。
「這段不是北坡太安靜，是探頭壞了。」柯允成用手指在那條直線上劃了一遍，「後台當年還在寫時間戳，數值已經死了。你要是不看維護記錄，把這段當正常背景塞進去，算法會很認真地騙你。」
陸川盯著那半個月的平線看了幾秒，心裡原本那點「機器到了就能把東西算出來」的興奮跟著往下壓了一層。
他現在越來越明白，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有沒有數據，而是哪些數據有資格被放在一起。
他低頭又補了一項，要求北坡外圍的靜默參考點也一起導出，否則中心位置每次起伏究竟來自目標本身，還是整套設備共同漂移，根本沒法區分。
柯允成這次沒有調侃，直接在申請旁邊做了標記，聞人渡一直看著兩個人來回改清單，等他們終於停下，才伸手把終端往自己這邊拉。
「數據這塊按技術權限走，你自己的東西我不過問具體內容，但你剛才說的風險報備寫進借用條件。還有一件事，別因為設備放在你屋裡，就覺得那間屋子從此沒人管得著。」
陸川聽出這句話不是威脅，更像聞人渡提前把邊界劃給他，他點頭以後又看了眼自己的清單，發現薇拉的歷史批量查詢額度還沒談，便真沒客氣，重新把終端轉回來。
「還有這個。現在普通檢索夠用，批量歷史關聯太容易卡額度，我要跑七年前的數據，查到一半停下來比機器慢還麻煩。」
柯允成靠進椅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像是已經預料到這小子不會到此為止。聞人渡倒沒生氣，只問他有沒有準備把總局伺服器也順便搬走。陸川笑了一下，說那個暫時搬不動，許明遠坐在旁邊終於沒忍住，也跟著笑了兩聲。
最後批下來的不是陸川最開始開口要的全部東西，但也遠比他進門之前預想得多。批量歷史檢索臨時提額，離線節點七日借用，北坡指定時段原始片段附設備狀態和質量標記，另外給兩隻復檢過的舊探頭和一套隔離採集盒。
職稱沒變，工牌上的編號也沒變，聞人渡簽完最後一頁甚至沒說一句「組織看好你」，只把終端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說三天。三天以後別拿一堆漂亮圖回來，我要知道它能不能被證偽。」
陸川把終端收回來時，先前一直繃著的肩膀才鬆了一點。他沒有因為一句「能被證偽」覺得受了輕視，反而覺得這要求很舒服。
猜錯可以，模型跑廢也可以，只要下一次知道應該刪哪個變量，他就不是白折騰。至於自己真正要塞進節點裡的那些太衡時間、引界結構和系統記錄，會議室里沒人知道，他也暫時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設備間在另一棟樓，柯允成親自過去開了櫃門，沒讓手下替陸川做完交接。兩個箱子落地以後比看清單時沉得多，一隻是短機箱和摺疊屏，另一隻裝採集盒、線材和兩隻退役探頭，每樣東西都有編號。
柯允成蹲在泡棉箱旁邊，讓陸川自己把線接一遍，陸川第一次就插錯了一個外形幾乎一樣的口。
柯允成沒有伸手幫他，只拿鞋尖碰了碰箱蓋內側貼著的顏色標識。「剛才誰說不會把插得進去當成能用？」
陸川低頭看了一眼，默默把線拔出來重新接，他沒有給自己找理由，接完以後又從頭走了一遍，直到離線狀態下演示數據正常跑起來。
屏幕上沒有薇拉的聲音，沒有自動替他解釋意義的文字，只有一排參數、一張不斷更新的曲線，以及最下面很不起眼的誤差範圍。
他蹲在那裡看了十幾秒，忽然覺得這東西比自己預想的還順眼，它甚至一組髒數據都可能把它帶偏，但只要輸入是他的、問題也是他的，最後跑出來的答案哪怕是錯的，也至少是他自己問出來的。
許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設備間門口看著陸川反覆檢查接口，等工作人員把登記單拿走以後才提醒他右肩別逞強。
陸川應了一聲，左手握住箱子的提把試了試重量，發現單手搬確實有點吃力，便很自然地把另一隻箱子推給旁邊準備幫忙的工作人員，沒有再為了證明自己能扛硬撐。
走出設備樓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玻璃門外的天光往灰里沉，陸川低頭看著手機里剛收到的第一批北坡數據，腳步越來越慢。七年前的時間戳、設備編號和那些他一直沒真正看懂的坐標擠在一塊，暫時什麼都不像，可他腦子裡已經開始往上疊另一套時間。
機器還沒送到出租屋，他已經想先跑哪一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