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考試,他差點把班級寫進姓名欄。
監考老師的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陸川抬頭看見對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坐的是教學樓,不是青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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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徐康回過頭,嘴動了幾下沒聲音,看口型不像什麼好話,陸川低頭把答題卡上的字擦掉,從包里翻筆時摸到一張情報的紙,又趕緊塞回去。
最後一頁題目做到一半,他腦子裡還會不受控制地跳出昨天晚上那些事情,監考老師從身邊經過時,他甚至下意識看了一眼對方腳步。
陸川閉了閉眼,他重新把注意力扯回來,交卷以後,徐康在門口堵他,拿礦泉水瓶往他後背一戳。
徐康把學生證拍在陸川的筆袋上,剛好蓋住他寫了一半的問號。
「考試不帶筆的見多了,頭一回見到不帶防彈衣的,你再把這個落下,我就說不認識你。」
陸川拿起證件,又把草稿本翻到空白頁,昨天補過的三章複習提綱夾在後面,紙邊卷著背熟的公式還記得,偏偏眼睛一閉冒出來的都是另一張圖:青嵐接引廳,歸宗陣門,還有韓南離開時緩緩收攏的那圈水紋。
他在問號後補上「另一邊幾點」,隨即撕下這半頁,折好放進口袋,徐康湊過來,看見紙上剩下的半個坐標軸,頓時鬆了口氣。
以為他終於肯臨陣磨槍,拿筆圈出提綱第三頁:「這個,老師說過要考。你別背我上一回發的,梁硯改過兩處。」
陸川昨天真正睡著已經快天亮,他此刻能聽清走廊另一頭有人拆麵包袋,能看見窗框底下的積灰,腦子仍像少睡了一半,早知道這樣就應該考完在想的。
他用涼水沖了把臉,回來發現徐康已經把早飯里那顆茶葉蛋剝好了,正拿著往嘴裡送。
陸川盯了一眼,對方把最後一口咽下去:「看什麼?你自己說不吃。」他原本還想回一句,三個人擠在樓梯口爭,擋了後面的人,被路過的女生說了一句,才往牆邊讓。
陸川聽著聽著笑了,徐康立刻把他拽進去:「你呢?別在旁邊裝。」陸川報完考試預測成績,徐康沉默片刻,決定從此不再討論這門,食堂還沒到人最多的時候,他走在最前面,一路罵到窗口,看見今天有炸雞腿,忽然又覺得暑假值得期待。
四隻餐盤擠在同一張桌上,周安的湯放不下,只好撤到隔壁空位。徐康為了把雞腿上的脆皮留到最後,先啃了另一側,梁硯看得難受,提醒他那邊也會泡軟。
陸川吃得很快,昨夜那點飢餓到現在才補上來,半碗飯下去,腦子才逐漸清醒,桌上說起暑假,梁硯已經買了票,周安要等留校申請批下來,徐康問陸川還在不在江城,得到肯定的答覆,便讓他替自己看看租來的小冰箱怎麼處理。
「你接著用也行,我不想再跟老闆扯押金。」
「你先把裡面那盒東西拿走。」周安隔著餐盤補了一句,「昨天一開門,我以為我宿舍養了什麼鬼東西。」
陸川沒接下冰箱,他的出租屋裡還塞著藥盒和書,今天若真能把想要的機器搬回去,連放水杯的地方都得重新騰,工作終端在包里輕震一下,他擦乾手,側過身看屏幕。
上午的複查已按考試時間調到十二點四十,後面多出一條臨時會面安排:複查結束後到主樓四層,裴慈接他,技術側有人參加。
通知末尾寫著,因之前觀察員測試要求,若有需要討論的設備或數據需求,可提前列出。
陸川想了想,好像當時在進去的時候陸川把飯咽下去,點開那個空白欄,剛打了「計算機」三個字又刪掉。
徐康拿筷子敲了敲餐盤邊:「吃完再弄,油滴上去了。」
陸川將終端往外挪,果然在保護套上發現一小點湯,他一邊拿紙擦,一邊問梁硯借明天的複習資料,對方先糾正沒有明天那場,再問他究竟在聽沒在聽。
陸川道了歉,翻開個人手機把剩下的考試時間單獨置頂,隨後才在工作終端里寫下幾項需求:離線,能接自己的傳感器,能重跑歷史數據,私有輸入不回傳。
他寫到這裡,筷子停了一下,又添了足夠放原始數據的本地存儲。總局能讓他來談,至少說明有些事已經值得當面問,他也正好不想再抱著手機一行一行往下翻。
離開食堂前,陸川繞回窗口加了一份米飯,徐康看了半天,沒想通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種飯量,直到陸川把空盤端起來才跟著起身。
日頭落在食堂外的水泥地上,周安找樹蔭走,梁硯邊走邊算退票要扣多少錢。陸川和他們在岔路處分開,回出租屋補睡了四十分鐘,鬧鐘一響便起來換衣服。
新情報紙被他壓到起床氣下沒有放進包,他出門前想了一遍順序,身體先查,工具當面要,拿到能用的東西再回頭看舊數據,韓南沒回來,這幾件事都不必等他。
一個小時後,異端處理局,陸川走進複查室的時候發現要比考場涼得多,他捲起衣袖,把手放在指定位置,
第二輪數據跑到一半,裴慈把陸川上周那份報告從夾板里抽了出來,兩張紙在燈下面疊了幾秒,她沒說話,只伸手把正在記錄的醫技人員叫停,又讓陸川把右臂抬高一些。
陸川本來還在看屏幕上的實時曲線,聽見儀器重新歸零,才偏頭問了一句:「又不對?」
「儀器沒壞。」裴慈戴著手套的手指壓在他肩峰附近,沿著舊傷的位置往下試了兩次,力道不重,陸川第二次還是下意識縮了一下肩。
她抬眼看他,「昨天練過?」
陸川沒有瞞,說晚上又跑了幾輪《歸元》的新路線,不過「歸元」兩個字自然沒出口,只說做過一次強度比較高的訓練。
右肩現在不是疼,更多是往深處發悶,左腕之前偶爾會有的麻感倒是已經完全沒有了。他說這些的時候一直看著屏幕,等醫技人員把探頭重新固定,忽然伸手指了指兩次測試最前面的時間標記:「這兩個為什麼差了四十多秒?」
醫技人員低頭確認了一眼,解釋一台設備從啟動開始計時,另一台讀取的是工作站時鐘,中間還隔著自檢和同步,所以不能直接拿第一秒對第一秒。
陸川聽完沒再追問,卻把這句話記進了手機。他昨天對太衡與現實的時間記錄時就撞過類似問題,如果連同一間檢查室里的兩套設備都不共用一個零點,他手上那些七年前的數據就更不可能拿來直接疊。
裴慈看見他在記東西,也沒有催,只等第二組曲線完整跑完,才把兩次結果和舊報告並在屏幕上。
她從頭掃到尾,沒有說恢復得好,也沒說情況惡化,只在右肩對應的位置放大了一段,「承載上去了,舊傷沒跟著一起好。你最近要試什麼我攔不住,但這個地方再傷一次,後面恢復速度未必還跟現在一樣。」
陸川點了點頭,目光卻還停在屏幕右下角,他等裴慈把檢查手套摘下來,主動問這次能不能把原始記錄也給他,不要只有最後生成的報告。
裴慈讓醫技人員確認權限,對方查完他的工牌,說曲線和基礎採樣可以隨報告下發,設備內部的校準表、採樣修正和完整日誌歸技術裝備處管,得另外申請。
陸川聽到「校準表」三個字,先前準備的需求單便又多了一項,他本來只想要算力,到了檢查室才發現自己真正缺的不是一台更快的電腦,而是一套能告訴他「這些數字到底從什麼地方來的」的東西。
數據一旦跨設備、跨年份,再跨到另一個世界,如果連零點和誤差都不知道,算得越快,最後可能錯得越遠。
從檢查區出來時,裴慈沒有陪他一直往會議室走,只在樓梯口把一瓶沒開封的水遞過去。陸川擰了兩下瓶蓋沒擰開,低頭才發現自己還用著剛抽完血的那隻手,換到左手以後才問:「今天到底誰見我?」
「聞人渡,柯允成,許明遠。」裴慈靠著樓梯扶手看他折騰瓶蓋,等他說完「就三個?」以後才補了一句,「常務副總局長、技術裝備處處長,再加一個你喊老師的人。嫌規格低的話,我現在替你去問季局有沒有空。」
陸川差點嗆到,咳了一聲才把水咽下去。他當然知道聞人渡是誰,只是此前真正正面接觸不多,更沒想過自己列個設備需求單,最後會落到常務副總局長桌上。
往樓上走的時候,他把終端里的清單又翻了一遍,原本覺得最難開的口是「數據不全部上傳」,真到了會議室門口,腦子裡先冒出來的卻是另一件事:自己工牌是不是掛反了。
門沒關嚴,裡面先傳出來的是塑料包裝袋摩擦的聲音,陸川進去以後才看見聞人渡正靠在椅子裡吃蘇打餅乾,襯衫下擺有一角沒完全收好,鬢角已經灰了大半,桌邊一次性紙杯壓著兩頁審批單。
和陸川想像里那種坐得筆直、開口就問「你能為組織做什麼」的副局長完全不一樣,聞人渡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咬斷嘴裡的半塊餅乾,說:「坐。你再晚兩分鐘,柯允成要把我這包也吃完了。」
「放屁。」柯允成頭也沒抬,正拆一隻不知道從哪台設備上卸下來的接口轉換頭,他穿著深色工裝外套,右邊袖口有兩個很小的焦點,方框眼鏡滑到鼻樑中間,手邊攤著的不是會議材料,而是陸川剛做完檢查的兩組原始曲線,「你的餅乾過期三天了,狗都不一定吃。」
聞人渡低頭看了一眼包裝袋,沉默兩秒,伸手把它推遠了一點,許明遠坐在窗邊,面前還是自己那隻保溫杯,灰白頭髮被下午的光照得很淺。
他沒有像前兩個人一樣開玩笑,只在陸川坐下來以後,把身旁那把椅子往外讓了些,低聲問了一句右肩怎麼樣。
陸川說沒大事,許明遠也沒追問,柯允成這時終於把兩條曲線拖到同一個界面,指著其中一處說:「你自己報的是右肩還會悶,儀器也支持這個。問題在這兒,你上周的整體負荷上限和今天已經不是一個數了,我們換過採樣方式,也排過誤差,目前看不是設備在吹牛。」
陸川盯著那段明顯抬高的曲線,沒有順著「為什麼會變強」這個方向解釋。他知道這幾個人真正想知道什麼,可修仙這件事現在還沒到能攤開的程度,於是先把問題往自己最關心的地方拉:「還在現有量程里嗎?」
柯允成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這問題比『我是不是又變強了』像話。還在,但照這個速度,你最好別指望我們每個月給你換一套儀器。」
聞人渡把那包過期餅乾塞進抽屜,終於坐直了一點。他沒有追著陸川的身體變化問,而是從桌下抽出另一份文件,隨手壓到兩人中間。
「身體這邊裴慈會盯。今天叫你來,不是逼你把自己從頭解釋一遍,北坡這幾天又有動靜,你知道那地方一直在監控範圍內,現在的問題是,你的變化和那邊的變化挨得有點近。」
紙上是引界台周邊重新整理過的監測圖,陸川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原先只有一處長期採樣的位置,現在北側多了幾個很小的標記,覆蓋角度也往舊樓兩邊拉開。
他手沒有馬上碰那張圖,只在腦子裡把最近幾次進出時間過了一遍。總局早就知道這裡有問題,增加監控並不奇怪,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幾處新增設備正好補掉了過去的盲區。
「新加的?」陸川用指節碰了一下北側兩個點,沒有裝作第一次知道北坡受監控。
柯允成把剛才那個接口轉換頭放下,身子往前探了一點,「原來那套東西年紀比你都大,有兩個角度一直缺。最近活躍次數上來以後,我的人補了採樣,又重新做了一遍時鐘同步。你要是問為什麼現在才補,答案也很簡單,以前它一年都未必值得我們多跑兩趟,現在不一樣。」
陸川想起自己上一次在那裡拔充電線,把能量棒塞進口袋,再順著原路回來的場景,那時候他已經知道總局在看,卻還沒有現在這麼密。
如果今天再走一趟,同樣的動作可能從抬手開始就會被切成一串時間戳。更麻煩的是,他眼下還不確定韓南什麼時候回來,公共入口一旦徹底不好用,自己總不能守著北坡等另一邊的人替他想辦法。
他把這件事壓在心裡,打開終端里準備好的需求單,沒有先解釋北坡,而是把設備要求推到了桌子中央。「我想借一套離線節點,辦公機不夠,我要能直接處理原始時序,把不同時間基準重新對齊,再做空間路線擬合。最好能接我自己的傳感器,存儲也得夠。」
柯允成掃了不到半頁,眉頭已經皺起來,看到最後卻沒有立刻否決,而是伸手把終端拖近了一點。「你這不叫借電腦,你是準備在外面搭個小分析站。先說最麻煩的,你拿什麼數據跑?」
「局裡我有權限看的現實數據,還有我自己的記錄。」陸川頓了一下,沒有給自己留模糊空間,「後面那部分我不準備全部上傳。」
聞人渡原本又靠回了椅背,聽到這裡才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剛才那點沒睡醒似的懶散跟著淡了。
他沒有問陸川「是不是不信任組織」,也沒說年輕人應該坦誠,只看著終端上的配置單問:「設備是我們的,歷史數據也是我們的,你把兩樣都帶出去,再告訴我們第三樣是什麼不用知道。陸川,這買賣對你挺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