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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情報一、江河仙宗外門藥圃今日辰時開始清理西側廢棚。廢棚拆除過程中,第三壟北側一株枯死青須藤的根系將被一併挖出,其根部纏有一枚舊制牽根釘,該牽根釘將於辰時三刻隨廢棄根系送往藥圃北側廢料堆。負責清理的兩名外門弟子均未將其列入可回收器材,今日酉時以前若無人取走,將與本批廢舊木料一併等待後續處置。】

  陸川看到「牽根釘」三個字時,原本已經快合上的眼睛重新睜開了一點,昨天他在青嵐翻《陣槽維護十二問》時,才剛把「界釘」和「牽根釘」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名字記進同一條備忘錄,後面還特意留了個「待驗」,他先把原文完整錄進手機,連辰時三刻都沒省。

  第二條隨即往下展開。

  【情報二、江河仙宗外務堂今日午後將向第三巡界隊發放一批雨行符。昨夜庫房東側窗欞滲水,其中一包雨行符外層封紙未破,內側已經返潮,該包共二十四張雨行符,最下方六張符紙右下角出現不同程度的靈墨洇散,其中兩張末筆靈紋已經斷開,今日午時負責清點的值事弟子將檢查封簽與總數,不會拆開整包逐張覆核。若流程不變,該包雨行符將在申時二刻與其餘物資一同封箱。】

  這條陸川看得比第一條快,雨行符是什麼,他在倉里的符冊見過,具體壞到什麼程度卻不是現在靠看三行字能判斷的,陸川照樣原文記錄。

  第三條出現得更慢一些,地點已經離開江河仙宗。

  【情報三、臨江州臨水縣南渡口,停泊於丁字第三泊位的靈貨舟「永安十九」左舷第二根穩水木於今日寅時出現貫穿裂隙。裂口位於水線上下交界處,目前最長處九寸一分,卯時初,負責夜間看船的船工已發現水線上方裂口,並用新漆重新覆蓋外露部分;水線以下裂紋尚未處理,也未記入今日交班木牌。,該船今日計劃裝載青禾靈米十一箱、曬制赤鱗魚膠三箱及雜貨六箱,預計未時以前離開南渡口,沿臨水河向東行駛,截至今日零點刷新後第一刻,貨舟離港計劃未發生變更。】

  陸川把這一條看了兩遍,不是因為它比前兩條更值錢,而是地點、人、船、貨物全都離他太遠,眼下他甚至不知道臨水縣在現實的什麼位置,更別說找到那個船主。

  他仍舊把整條存進備忘錄,三條信息按照日期單獨建檔,第一條後面才被他手動掛上昨天留下的那條:【舊藥圃釘——待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陸川盯著手機里那三條情報看了很久,最開始只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往上翻過幾次以前保存的記錄,才慢慢找到了區別。

  以前的情報不是不准,只是短,某個人今天會做什麼,某件東西會在哪裡出現,最多再給一個時間和結果,剩下的東西都得他自己一點點往外刨。

  可今晚不一樣,地點更細了,時間更細了,連一件東西從誰手裡經過、最後會被扔到什麼地方,都開始出現在同一條信息里。

  陸川靠在床頭,困意一點點沒了,鍊氣五層的時候,系統多出了結構頁,現在六層,情報開始變得更完整。

  他盯著面板上的那個「六」看了一陣,忽然把腿從床邊收了回來,人也跟著坐直。

  如果這不是巧合,那麼七層呢?八層呢?築基以後又會是什麼樣?

  這個念頭起來以後就有些壓不住。

  陸川以前當然也想修煉,誰能修仙還會嫌境界高,可那種想法更多像一個人剛拿到新手機,總想把所有功能都點一遍。

  他想試功法,想看自己能跑多快,想知道靈石到底是什麼滋味,也想看看那些只存在於系統文字里的東西究竟能不能被自己真正抓到手裡。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境界本身可能就是鑰匙,不是多打一拳,不是多活幾年那麼簡單,他每往上走一步,眼前這個世界也許都會再多露一點東西給他看。

  陸川把手機舉起來,屏幕的光照著半張臉,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以後又覺得有點傻,把手機放回腿上,視線卻落到了桌邊那隻剛從青嵐帶回來的中品靈石匣。

  五十四枚,還有兩百枚下品,藥、符、陣材、完整功法,一整座普通界倉現在都算他的東西。

  幾天以前,他還會因為幾枚碎靈晶在心裡算半天,今天甚至已經開始嫌出租屋的桌子太小,裝不下從另一個世界搬回來的東西。

  而旁邊就是他的學生證,一枚中品靈石正好從沒扣嚴的匣子裡溢到滾出來,在桌面滾了兩圈,最後停留在那張紫白色的學生證旁。

  學生證上的照片還是大一入學的時候跟徐康他們幾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那麼年輕,眼神里透露出對未來的期盼和渴望,照片上的自己頭髮還是那麼短,現在的頭髮已經過眉毛,陸川看著左邊那張印著江城大學和自己姓名學號的卡片,右邊是那枚靈石,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

  兩種東西卻屬於不同的世界,正如自己一樣,陸川有些頭疼,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跟著這來之不易的系統開始走向修仙路,還是繼續當個新時代好青年。

  然後手機震了一下,教務群有人又發了明天考試的提醒,下面緊跟著一條異端處理局的複查通知,兩個紅點一上一下掛在屏幕上。

  陸川坐在床上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可笑,明天早上九點還要考試,後又要去異端處理局複查身體,而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在青嵐引界台跟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一個築基的修士討價還價,現在自己的身邊堆著靈石,系統空間裡的丹藥,符籙和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名字的東西。

  他低頭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到後來乾脆靠著桌沿,把學生證夾在兩根手指之間晃了晃,像是第一次看清楚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靠,我明天還得考試。」話說完,他自己先笑得肩膀發抖,因為這句話里最荒唐的地方不是考試,而是那個「還」字。

  以前考試當然重要,畢業當然重要,找什麼工作也很重要,陸川二十一年的人生就是在這些東西之間一點點長起來的。

  就像是一株被人種在花盆裡的花,沒有人苛責它,水也按時澆,陽光也有。可它從出生開始就知道,自己能長到那裡,大概早已被那個花盆決定好了。

  他記得小時候父母去世的時候,那時候他一個在福利院生活,不對,那時候應該是孤兒院。

  院長很好,老師也很好,至少陸川後來回頭去想,從來找不出他們真正虧待自己的地方,過年會給孩子們買新衣服,有人生病了院長會半夜帶去醫院,學校要開什麼家長會,也總有人抽空過去坐在後排。

  只是「很好」這種東西,有時候跟「屬於你」並不是同一回事,公共汽車上的暖氣也很暖,卻沒人會因為坐得暖和,就把那排座位當成自己的家。

  他真正不喜歡的,是上學以後別人看他的眼神。

  最開始是小學,老師有時會當著全班說,陸川這學期的某項費用不用交。話是好話,學校也是根據政策照顧,可等他回到座位的時候,旁邊總有人悄悄問一句:「是不是因為你沒有爸爸媽媽?」

  問的人未必有惡意,甚至很多時候只是好奇,可小孩子的好奇像透明膠,撕下來的時候不見得流血,卻總會把皮膚扯得發紅。

  陸川後來很長時間都討厭別人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跟他說話,好像他是什麼摔裂了卻還沒有徹底碎掉的瓷器,碰重一點都顯得不禮貌。

  於是他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別麻煩別人。

  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能自己付的錢就自己付,哪怕兜里只剩幾十塊,也儘量不要讓別人替自己買單,別人一句「沒事,我請你」,聽在普通人耳朵里大概只是客氣,可陸川總會下意識地多想半秒,那半秒像鞋子裡進了一粒很小的沙子,不至於讓人走不了路,卻能讓人一整天都記得它在那裡。

  他當然也想過朋友,小學的時候想過,初中的時候也想過,幾個男生打完球,天都黑了,大家坐在操場邊喝水,有人看一眼手機就突然站起來,說不能再待了,媽媽在家裡等吃飯;另一個人也跟著走,說他爸今晚燒排骨。

  最後只剩陸川一個。

  他其實也可以晚回去,孤兒院沒人會因為他晚十分鐘回去就把飯倒掉,可那種自由有時候並不讓人高興。

  別人急著回家的樣子像有人在遠處拽著一根線,而他身後什麼都沒有,於是他反而會故意走得快一點,好像走快了,就能證明自己也有人等。

  戀愛當然也想過,應該是高二的時候,他和一個扎著高馬尾女孩的關係很好,女孩算學校里最漂亮的那一類,笑起來的時候左邊那顆虎牙會先露出來,馬尾永遠那麼輕盈,跑兩步以後皮筋就會慢慢往下滑,於是她每隔一會兒就得抬手重新綁一次。

  她很喜歡說「隨便」,可真讓她選奶茶的時候又能站在櫃檯前糾結十分鐘,最後買到手裡還要嘗一口陸川的,再很認真地下結論說,果然你的比較好喝。

  兩個人最開始的時候也沒有那麼特別,甚至是很俗,無非就是晚上聊天的時候誰都不肯先說睡覺,有一次從晚飯後一直聊到凌晨,第二天女孩起晚了,追校車的追的得校服外套都沒來得及拉上,到了學校以後趴在桌上給陸川發消息,說都怪你,今晚十一點以後誰再給誰發消息誰是狗。

  結果當天晚上十一點零七分,她又發過來一張數學卷子的照片,下面跟了一句:「狗在嗎?第三題怎麼做?」

  十七歲的喜歡大概就是這種東西,沒有誰鄭重其事地說過喜歡,也沒有玫瑰和電影裡那些漂亮得不像真的告白,只是手機一震的時候會比平時快一點拿起來,走廊里遠遠看見那個人,會下意識地把剛才和別人說到一半的話說得再慢一點,好讓她從自己身邊經過的時候,顯得自己並沒有特意等在那裡。

  他們周末出去過一次,後來女孩又約他出來,那天下午天很好,剛下過一場很短的雨,雲被沖得只剩下薄薄幾片,藍色從樓頂一直鋪到很遠的地方。

  女孩穿了件淺色短袖,斜挎著一個帆布包,走路的時候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馬尾被太陽曬得邊緣有一點發棕。

  她那天心情似乎很好,說話比平時還多,從班主任最近越來越禿,說到隔壁班那個男生居然又換了女朋友,又說等放假以後可以去哪裡玩。

  說著說著,她忽然轉過臉來看陸川,像是剛想起一件很好笑的小事,眼睛先彎了起來。

  「不過你們福利院真的好遠啊。」

  她拖長了最後一個「啊」字,抬手擋了擋有些刺眼的太陽,嘴角還帶著笑,「我可不想以後每次找你,都坐那麼久的車。」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好像只是嫌棄一家太遠的奶茶店,或者抱怨某輛公交車總要繞一大圈。她那顆不太安分的虎牙又露了出來,風正好把額前幾縷碎發吹到嘴邊,她皺著鼻子「呸」了一聲,伸手把頭髮撥開,然後繼續往前走。

  陸川卻在原地慢了半步,他後來一直記得那個下午,大概不是因為那句話,而是因為女孩說那句話的時候實在太好看了。

  她身後是雨後幾乎沒有湛藍色的天空,藍到甚至連白雲都捨不得掠過。太陽落在她肩膀和發梢上,帆布包隨著腳步輕輕撞著腰側,整個人明亮得像學校走廊盡頭那扇總被陽光照透的窗戶。

  少年時候有些女孩就是這樣,她們自己根本不知道某一個下午的自己會被別人記很多年,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裡笑一笑,就能讓一個十七歲的男生誤以為這個夏天還有很長。

  陸川看了她一會兒,也笑了。

  「確實挺遠的。」

  女孩大概沒有聽出什麼,點點頭,又蹲下去系開了的鞋帶,嘴裡還在說下次最好找個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她系的是很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邊蹭著一點灰,右邊鞋帶還比左邊長了一截。

  後來陸川偶爾想起她,最先記起來的居然不是臉。

  是那顆虎牙,是總會鬆掉的馬尾,是她凌晨十一點零七分問「狗在嗎」,還有那個藍得有些過分的下午,她低著頭重新系好鞋帶,站起來以後很自然地對他說:「走啦。」

  於是陸川就跟了上去,陸川也跟著笑,然後那件事就這麼沒了。少年人的感情有時候死得比一隻蚊子還輕,連屍體都找不到,只會在很多年以後某個安靜的晚上,忽然想起來,當時其實是有一點難過的。

  他也一個人去旅遊過,高中畢業那年,他拿著攢下來的錢去了趟外地,看了海,拍了很多照片,回來那天已經很晚了,別人在車站門口被父母,朋友,愛人接走,行李箱滾輪的聲音一陣陣散掉,最後只剩他拖著箱子回孤兒院,院長辦公室還亮著燈。

  院長問他:「回來啦?」

  陸川說:「嗯。」

  然後就沒了,院長煮的餃子很好吃,好吃到陸川不知道自己活得意義。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旅遊這件事像把自己寄出去一趟,別人寄件地址和收件地址都是家,只有他的收件地址是一所孤兒院,門口有牌子,有值班室,有很好的人,卻始終不像哪個地方會因為他回來而變得完整一點。

  可陸川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人活著總得習慣一些東西,習慣久了,傷口也會變成皮膚的一部分。

  別人十八歲高考,二十二歲畢業,再往後掙錢、結婚、買房,他大概也會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父母走得早,所以他比別人更習慣提前算錢,更怕哪一步走錯以後沒人替自己兜底,也更相信所謂穩定,大概就是一個人能給自己補上的家。

  所以系統剛出現的時候,他其實沒有真正想過人生會因此改變。

  他只是被推著走,今天看到一條情報,就去驗證。得到一門功法,就研究怎麼練。境界低,就想辦法突破。青嵐有東西,就想辦法搬回來。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有人在黑暗裡隔幾步點亮一盞燈,他一直追著下一盞走,竟然從來沒有回頭看過,自己已經離最開始那個地方多遠了。

  可今晚似乎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他忽然開悟了,也不是因為練氣六層就能告訴他從此長生便是唯一的道路,陸川忽然意識到,這些東西不是「奇遇」,奇遇總會結束。

  可這條路似乎不會,更重要的是,這個擁有七十多億人的現實世界裡,真正修仙的人只有一個。

  就是陸川。

  沒有同門,沒有師兄,沒有前輩,也不會突然從什麼戒指里蹦出一個老頭,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孩子,築基之後還有什麼,金丹以後該往哪裡走。」

  自從系統的到來,自己似乎一直再被推著走,陸川眯了眯眼,他突然意識到從那天開始直到今晚才真正顯出了它的分量。

  所有人依舊按照原來的方式生活。學校把前人整理好的知識教給學生,醫院研究怎樣讓人少生病、晚一點死,實驗室不斷試探人體極限,異端處理局記錄那些無法解釋卻真實存在的異常現象,明天早上幾百個學生還會和陸川一起坐進考場,低頭面對同一張試卷。

  只有陸川知道,這張試卷之外,還有另一套題,甚至連出題的人都不在這個世界。

  人原來真的可以鍊氣,鍊氣之後真的還有築基,築基之後還有金丹,那金丹之後呢?

  這個問題冒出來的時候,陸川忽然覺得過去二十一年裡那條被所有人走得發亮的人生道路,像機場裡的自動步道。人站上去以後不用做什麼,它自然會把你往前送,考試、畢業、工作、結婚、買房、養老,大家都站在上面,偶爾有人走得快一點,有人走得慢一點,但方向大抵相同。

  而現在陸川忽然從那條步道旁邊,看見了一扇沒有標識的門,門外沒有地圖,沒有扶手,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路,可他只是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再也沒辦法假裝自己沒看見。

  因為那裡有築基,有金丹,有太衡,有一整個他至今連邊都沒有摸清的世界,也有一種過去二十一年裡,從來沒有任何人告訴過他可以擁有的可能。

  他可以不按照所有人的時間活,這個念頭剛剛出現的時候,陸川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後,一股近乎陌生的東西從胸口緩慢升起來,不是頓悟,不是看破紅塵。

  是欲望,非常簡單,也非常難看的欲望。

  他想往上走,想看看金丹,想看看金丹以後還有沒有路,想知道一個人究竟能夠活多久,能夠強到什麼程度,能夠走到多遠的地方。

  甚至只是想到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正在走這條路,他都產生了一種近乎不講道理的痛快。

  像一個從小到大都只能趴在別人窗外看燈的人,忽然有一天才發現,整片夜空都是沒有上鎖的,那一刻,他怎麼可能只想要一盞燈。

  陸川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其實很少正決定過什麼,小時候幾點起床、幾點熄燈,孤兒院有時間表。

  後來什麼時候考試、什麼時候升學,學校有時間表;再往後什麼時候畢業、什麼時候找工作,整個社會好像也替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準備好了答案。

  他以前甚至挺喜歡這種感覺,因為一個沒人兜底的人,最怕的並不是路窄,而是路突然沒了,別人摔倒以後可以坐在路邊打電話,說爸,我出事了。

  陸川不能,所以他很早就學會看路牌、算距離、繞開坑窪,最好每一步都踩在別人已經踩過無數遍的地方。

  可現在,路真的沒了,或者說,那條所有人都在走的路還在那裡,只是陸川忽然發現旁邊那片原本以為是牆的地方,居然可以穿過去。

  牆後沒有路燈,沒有護欄,沒有任何前人留下來的腳印,甚至連懸崖還是平地都不知道,可風從那邊吹過來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過去那條安全得發亮的路有些窄。

  這種感覺讓他心跳得很快,過去二十一年,他一直很擅長等,等老師髮捲子,等學校發通知,等招聘網站告訴自己什麼崗位缺人。

  後來有了系統,他還是在等,等零點刷新,等新的情報出現,等某一條信息把下一件值得做的事情送到眼前,然後自己再去驗證,再去拿到東西。

  他一直以為這叫謹慎,現在想想,也許其中還有一點別的。

  陸川抬手抓了抓頭髮忽然笑了。他知道給一個人的缺點取名字是件很蠢的事,像小學生在作文本上寫「我的缺點是粗心,以後一定改正」,寫完以後第二天照樣忘帶橡皮,可他這一刻就是很想給那東西找個名字。

  「懶惰?」陸川念了一遍,自己先皺了眉,他每天訓練、上課、查資料、跑青嵐,怎麼看都跟傳統意義上的懶扯不上關係,可想了很久,又覺得沒有比這兩個字更合適。

  身體不動叫懶,原來腦子把人生交給別人安排,也可以叫懶。

  等系統告訴他哪裡有東西,等韓南告訴他太衡是什麼樣,等異端處理局告訴他現實里發生了什麼,甚至等所謂的境界自然一層一層往上走,然後看看下一層系統會獎勵自己什麼。

  可憑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川心裡那團剛剛升起來的東西猛地燒旺了。

  憑什麼一定要等七層以後,才知道七層有什麼?

  憑什麼一定要等築基以後,才開始研究築基?

  憑什麼別人怎麼修,他就只能怎麼修?

  更荒唐的是,太衡那些修士至少還有師門、前輩和成千上萬年的經驗可以照著走,現實世界卻只有他陸川一個修仙者。

  連路都沒有的地方,如果他還站在原地等路標,豈不是要等到哪天墳頭長草了,才有人過來給他插第一塊牌子?

  想到這裡,陸川忽然笑出了聲,剛開始只是嘴角往上揚,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壓不住,最後他乾脆仰靠在床頭,把手蓋在臉上笑了半天。

  出租屋裡沒人知道這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到底在笑什麼,窗外偶爾還有汽車從高架上過去,樓下不知道誰家沖了次馬桶,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陸川就是覺得痛快,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反應過來一件極其簡單、甚至簡單到有些可笑的事情。

  沒有前人,不一定是壞事,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走,也就沒有人有資格告訴他只能怎麼走。

  現實世界沒有修仙宗門,沒有修仙世家,沒有活了幾百歲的老東西坐在山頂上規定什麼是正統,也沒有某本幾萬年前傳下來的祖師手札告訴後來人「此路不可改」,太衡那些已經成型的東西對他而言是答案,卻也僅僅是別人的答案。

  陸川有系統,有現實世界幾百年積累起來的科學,有醫學,有材料,有工業,有計算機,還有一個能夠讓他親手摸到另一個修仙文明的青嵐。

  他為什麼非要照著任何一邊活?

  這個問題一旦問出來,後面的念頭便像洪水撞開了閘。

  《青木訣》哪裡不能改,他要拆,陣法為什麼只能用靈材,他要試,現實為什麼沒有靈氣,他想知道,系統為什麼隨著境界發生變化,他更想知道。

  鍊氣之上有築基,那就去築基,築基上面有金丹,那就去看金丹,金丹之上如果還有山,他就再爬一座,若是爬到最後發現所謂天穹不過也是一層殼,那就看看殼外面還有什麼。

  人的欲望有時候像牙,小孩子最初只有軟軟的牙床,喝點奶便覺得飽,後來一顆顆牙齒長出來,才開始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那麼多東西可以咬。

  陸川過去二十一年不是沒有欲望,只是他能夠咬到的東西太少,於是很早便學會告訴自己,夠了,已經不錯了,別再想了。

  可現在牙長出來了,總不能還讓他喝奶。

  陸川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凌晨的風灌進屋裡,把桌上的複習資料吹得嘩啦響了一陣,他沒去壓,只是兩隻手撐著窗沿,看著腳下那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全在燈火里舖開。

  這裡有幾百萬人,每個人今晚都有自己的事,有人睡覺,有人值夜班,有人在吵架,也有人可能正在某間產房裡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

  可他們誰都不知道修仙是真的,只有陸川知道。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所有人都站在一座巨大電影院裡認真看著銀幕,只有坐在最後一排的他忽然發現,幕布後面還有一扇門。

  門外是什麼沒人知道,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走出去過,那為什麼不能是他?

  陸川胸口那股熱意已經燒得有些發疼,偏偏越疼越痛快。他忽然理解了那些小時候看起來很蠢的故事,為什麼總有人明明有錦衣玉食不要,偏要背著劍往山外走,也終於理解了為什麼有人明知道海上會死人,還是要把船推下水。

  很多時候不是山外和海上真有多好,只是一個人知道那裡還有東西以後,再假裝不知道,會比死還憋屈。

  陸川回過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學生證,又看了一眼那枚中品靈石。他忽然覺得它們誰都沒有礙著誰。明天考試就去考,後天複查就去複查,該畢業畢業,該吃飯吃飯,505那幾個傻福他也照樣回去罵,可這些事情再也不可能把他的一輩子框進去。

  因為他的那輩子,忽然變得很長。

  不是壽命意義上的長,是路太長了,長到江城大學四個字裝不下,異端處理局那塊工牌裝不下,甚至現在所知道的鍊氣、築基、金丹都未必裝得下。

  陸川站在那裡,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把這一輩子狠狠干到底,到底能幹成什麼樣。

  這個想法粗鄙得沒有半點仙氣,卻讓他喜歡得不得了,他不是方才才得到系統,也不是今晚才第一次修煉,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覺得修仙這兩個字真正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系統催著他走,不是情報告訴他哪裡有好處,不是韓南擺了一堆資源讓他心動,而是他自己開始想要。

  想要更多,還要更多,最好多到這個世界都裝不下,二十一歲的人也不應該什麼都知道,如果年輕時便把一切得失都算清楚,把每一條路的盡頭都提前看透,那所謂青春,大概也只剩一份填寫得很漂亮的風險評估報告。

  他現在只覺得痛,痛快得想立刻修煉,想立刻試陣,想現在就把韓南從太衡叫回來問金丹上面究竟是什麼,甚至想把桌上的所有靈石倒出來,一塊一塊數清楚自己究竟還能往前走多遠。

  他知道自己上頭了,可他不想停。

  這世上有一種瘋不是大喊大叫,也不是提刀站到所有人面前說老子天下第一,而是一個人忽然把自己的一生押到了某件別人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事情上,而且下注的時候手一點都沒抖。

  陸川現在就是,他抬手關掉教務群里還在不斷跳出來的消息,又把異端處理局的複查提醒設了鬧鐘,最後將手機往床上一扔。

  明早該考試還是考試,後天該複查還是複查,可在做完這些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以後,他竟然覺得自己像是偷偷完成了一場沒人知道的越獄。

  沒有圍牆倒塌,沒有警報響起,甚至沒有一個人追他,只是從這一夜開始,過去那些能夠把陸川的一生解釋得清清楚楚的東西,忽然都不夠用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江城凌晨四點仍未完全熄滅的燈,胸口像壓著一整片即將漲潮的海。

  那些從小被他壓住的、不敢多想的、覺得自己配不上也沒有資格要的東西,好像一夜之間全都活了過來。

  錢他想要,力量他也想要,築基想要,金丹想要,太衡想看,所謂長生如果真的存在,他更想親手碰一碰。

  人間的朋友、飯桌、燈火,他也不想丟,一個都不想。

  他甚至第一次蠻橫地覺得,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句話,可能只是那些沒有同時抓住魚和熊掌的人留下來的經驗。

  前人的經驗當然有用,可若是所有人都只按前人的經驗活著,世上第一條路是誰踩出來的?

  那笑意從嘴角一點點揚起來,最後連眼睛都亮了,以前這些東西聽起來都像缺憾,今晚卻忽然全成了另一種意思。

  沒人替他決定,多好。

  陸川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輕響,然後望著玻璃上那個被城市燈火映得有些模糊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張臉陌生得厲害。

  像一個人活了二十一年,今晚才第一次真正拿到自己,至於這條路究竟能走多遠,會摔多少次,會失去什麼,又會把他變成什麼樣……

  陸川現在一個都不想管。

  天還那麼高,路還那麼長,他連第一步都沒狠狠干出去,就讓他認命?

  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