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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這是什麼操作

  貝一鳴鬆開林凌的胳膊,端起旁邊一張空桌上的茶壺,像是去給門口那桌添水,一步一步往大門挪了過去。

  林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隻瓷勺。

  光頭的手機已經懟到了勺子跟前,屏幕上,那隻蒼蠅被放得有指甲蓋那麼大。

  黑身子,六條腿,一條不少。

  兩片翅膀,薄薄的,透亮,平平整整地攤在兩邊,邊緣一點都沒卷。

  大堂里圍了三四十號人,脖子全伸著。

  光頭的直播間,彈幕滾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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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槽好大一隻。」

  「華庭完了!」

  「這就是網紅餐廳的衛生?」

  「林凌怎麼幫光頭講話了??」

  隔壁五號桌,一個扎著兩個小辮的小姑娘,六七歲,踮著腳扒著她媽的胳膊,也伸著脖子看。

  看了一陣,她扭過頭,沖她媽講了一句。

  聲音脆脆的,不大,可大堂這會兒安靜,四周好幾桌人都聽見了。

  「媽媽,那個蒼蠅的翅膀是乾的。」

  她媽趕緊捂她的嘴。

  沒捂住,小姑娘又補了一句。「我上回把蚊子掉進湯里,撈出來翅膀全粘在一起了。」

  大堂里靜了。光頭舉著手機的手,僵住了。

  林凌沖那小姑娘豎了個大拇指。「小朋友講得對。」

  他沒多講,只伸手指了指桌上那隻砂鍋。「這鍋湯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冒泡,鴨油浮了一指厚。一隻蒼蠅在裡頭泡著,翅膀乾乾爽爽,腿也沒蜷。大哥,您這隻蒼蠅,會游泳啊?」

  大堂里先是有人「噗」地笑出聲,緊接著笑聲連成了一片。

  光頭的直播間裡,彈幕停了半拍,然後徹底翻了。

  「???翅膀是乾的???」

  「我回放了,真是乾的!!腿都是直的!!」

  「煮過的蒼蠅我見過,全縮成一團的好嗎」

  「這是剛從兜里掏出來的吧哈哈哈哈」

  「小朋友一句話把老蔡干碎了」

  「老蔡上個月在城東火鍋店是不是也吃出過蒼蠅??我記得……」

  「取關了,噁心」

  光頭的臉,從紅變成了紫。他猛地收回手機,捏著瓷勺,就要往砂鍋里按。

  「別按。」林凌的聲音不高。「您這一按,就從索賠變成了故意毀證。三十萬人看著您按的。」

  光頭的手停在半空,勺子裡的湯一滴一滴往下落。

  圍觀的人堆里,剛才噓林凌的那個中年男人,這會兒第一個掏出手機,對著光頭拍。

  「兄弟,你剛才講十萬一分不能少是吧?我錄著呢。」

  「我也錄了!」

  「他還講不給錢就砸華庭的招牌!」

  貝振國從後廚門口衝出來,湯勺往腰上一插,指著光頭的鼻子,手都在抖。「報警!老子今天就報警!」

  「貝總,報的時候講清楚。」林凌回頭,「十萬塊,不給就曝光,這叫敲詐勒索。」

  大門口,風鈴叮鈴一聲。

  穿皮夾克的那個男人,已經把手機揣進了兜里,轉身去推門。

  貝一鳴端著茶壺,正好擋在門口。「先生,您的茶。」

  皮夾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講話,側身要往邊上擠。

  門邊站著的保安老丁伸手攔了一把:「哎,你等等……」

  皮夾克一肘子搗在老丁胸口。

  老丁五十多歲的人,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門墊上。

  皮夾克一把推開玻璃門,沖了出去。

  貝一鳴把茶壺往地上一扔。

  茶壺碎了一地,他人已經追了出去。

  林凌跟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那一幕。

  皮夾克剛衝到香樟樹底下,貝一鳴從後頭撲上去,一個標準的橄欖球擒抱,摟住他的腰,兩個人一起滾在了人行道上。

  皮夾克掙了兩下,貝一鳴整個人壓上去,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兩隻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別打!」林凌在台階上喊,「壓住就行,一拳都別打!」

  貝一鳴喘著粗氣,頭髮亂了,西裝外頭那件紅馬甲扯開了一半,胸口那塊「值班經理」的牌子歪到了肩膀上。

  他咬著牙,就那麼壓著,一拳都沒打。

  飯店門口的客人嘩啦啦涌了出來,舉著手機圍成一圈。

  貝振國擠出人群,站在台階上,看著地上那個壓著人的兒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那把湯勺,從腰上掉了下來,噹啷一聲落在台階上。

  七分鐘後,警笛聲從路口拐了進來。

  林凌在看見那截斷眉的時候,就已經給周警官發了定位。

  周警官從車上跳下來,蹲下去看了一眼皮夾克的臉,把他的頭髮往後一捋,露出左邊那道豁開的斷眉。

  「是他。」

  他掏出銬子,咔噠一聲,銬上了。

  貝一鳴這才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香樟樹,喘得像拉風箱。

  周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練過?」

  「澳洲……打過四年橄欖球。」

  周警官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貝振國走下台階,站在兒子面前,看了他好一陣。然後他彎下腰,把貝一鳴從地上拽了起來,拍了拍他背上的灰。「西裝扯壞了,回頭給你買新的。」

  貝一鳴低著頭,耳朵根紅透了。

  七號桌那個光頭,是被第二輛警車帶走的。

  他自拍杆還攥在手裡,直播沒關,鏡頭歪著,拍到的全是自己的鞋尖。

  直播間的人數,比他開播以來任何一刻都多。

  林凌回到大堂的時候,他那桌的老鴨湯剛端上來。

  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滾得透。」

  貝振國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喝湯,眼眶有點紅,半天憋出一句:「小林,這頓你還非得自己付?」

  「一百三十八,我付。」林凌從兜里掏出兩張一百的,壓在桌角。「貝總,今天外頭拍視頻的少說也有幾十個。我這頓飯要是您請的,明天司法局那邊,又多一張截圖。」

  貝振國愣住了,然後一拍大腿。「我這個老糊塗!」

  他扭頭沖收銀台吼了一嗓子:「收錢!給小林開票!開詳細點!」

  不到一個鐘頭,那段視頻就在網上傳瘋了。

  標題五花八門。

  「打假網紅翻車,六歲女孩一句話戳穿」

  「老鴨湯里的蒼蠅會游泳?」

  「華庭少東家當街擒賊,一拳沒打」

  「林凌吃飯自己掏錢,一百三十八,拒絕免單」

  最後那條下面,評論刷到了兩萬多。

  「這才是講規矩」

  「司法局看看!人家連頓飯都不讓客戶請!」

  「昨天誰講他以律師名義接業務的?出來走兩步」

  兩點半,何秉文發來一條簡訊。

  常處長剛打來電話。那段吃飯的視頻,他看了。

  林凌看著這條簡訊,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

  周警官的電話是三點整打過來的。

  「那個皮夾克,叫刁永福,三十一歲,有前科,兩回尋釁滋事,一回敲詐。嘴硬,一個字不吐。可他手機一直在響。」

  「誰打的?」

  「備註就一個字,海。」

  林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海哥。右手小指少半截的那個。

  「他現在還在打嗎?」

  「在。第七回了。」周警官頓了頓。「要不要接?」

  「開免提,您接。」

  聽筒那頭窸窸窣窣,然後安靜了。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周警官那邊傳過來,隔著兩部手機,有點遠,有點悶。

  聲音不急,帶著點笑。「哪位?阿福呢?」

  周警官沒吭聲。那頭也不急,停了一陣,笑出了聲。「哦,懂了。警官,麻煩您把電話給林律師。我知道他在聽。」

  周警官在那頭罵了一句。

  林凌開口了。「我在。」

  「林律師,久仰。」海哥的聲音很客氣,「我兄弟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他在太平間門口關了一個衙役一整夜。這個麻煩,不歸我管。」

  「那是。」海哥笑了一聲。「今晚八點,安平路棋牌室,二樓。我擺一桌,就我一個人,給你賠個不是。你來,有些事,咱們當面講清楚。你要是不來……」

  他停了停。「明天安平路上,總得有人替你來。」

  電話那頭掛了。

  周警官的聲音立刻炸了過來:「林凌,你別想!那個棋牌室,冉小波就是從那兒摔下來的!」

  林凌站在華庭門口的香樟樹底下。

  樹底下,貝一鳴剛才撲倒刁永福的那塊地磚上,還留著一道長長的擦痕。

  他看了看手機,三點零四分。

  離八點,還有五個鐘頭。

  「周哥,」他開口,「八點,我去。不過,我不一個人去。帶廖老闆。」

  「……誰?」

  「棋牌室的老闆,廖老闆,住三樓那個。」

  「你帶他幹什麼?那是人家的地盤!」

  「周哥,您先幫我辦兩件事。」

  林凌從香樟樹的樹蔭里走出來。「頭一件,老徐今天下午照常去安平路收紙。您派個人,四點半之前把他請到所里坐坐,泡壺茶,讓他慢慢講二〇一二年冬天那件事。講到幾點都行,今晚別放他回安平路。第二件,晚上七點半以後,派兩個穿便裝的,守在棋牌室的後樓梯。誰上三樓,看清楚是誰,手裡拎著什麼。」

  周警官半天沒出聲。「你到底看出什麼來了?」

  「等我問完一個人,再跟您講。」

  他掛了電話,撥給石磊。

  石磊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像是在家裡幫他媽做飯。

  「林哥?」

  「你那天晚上偷拍的那張A4,底下那兩行字,再念一遍給我聽。」

  「恆信律師事務所。十一月二十六日,安平路。」

  「那個人給你看的時候,嘴上是怎麼講的?」

  「他講……」石磊頓了頓,「這個人十一月二十六號在安平路,見過一個上吊的。讓我把這張臉認熟,到時候……」

  石磊的聲音忽然斷了。鍋鏟的聲音也停了。

  「林哥。」他嗓子發緊,「今天幾號?」

  「二十六。」

  電話那頭,好半天只剩抽油煙機嗡嗡地響。

  林凌看了眼手機。三點零九。

  那張A4,是二十三號晚上拿給石磊看的。

  三天前,這幫人就把今天的戲排好了。

  今天,安平路上會有一個人上吊。林凌會出現在安平路。然後石磊站出來講,他親眼看見這個人在場。

  二十四號那天冉小波從二樓掉下來,是他們半路出的岔子。今天這一場,才是原本給他排好的正戲。

  海哥那通電話,就是開鑼。

  至於那個要上吊的人是誰。

  這兩天整條安平路上,躲在樓上一步都不敢下來的,只有一個。

  「石磊,今晚待在家裡,陪著你媽,哪兒都別去。」

  「林哥……」

  「有人敲門,別開,直接打110。」

  金鳳在棋牌室門口站了快一刻鐘。

  捲簾門拉下來一大半,只留著底下一尺多高的縫。裡頭黑著,一股子隔夜的煙味混著茶葉渣子的餿味,從縫裡往外鑽。

  從二十四號下午到今天,這扇門就沒全開過。

  她男人廖德旺在三樓,兩天沒下樓。飯是她端上去的,端上去又原樣端下來。他就坐在沙發上,手機攥在手裡,一響就接,接完就灌酒。

  今天上午,有人往三樓送了一箱白酒,兩條煙,還有一捆新的尼龍晾衣繩。

  送東西的人講是海哥讓送的,講廖老闆這兩天受驚了,晚上八點,海哥派個兄弟上去陪廖老闆喝兩杯,解解悶。

  那捆晾衣繩,金鳳拎在手裡看了半天。

  家裡陽台上的晾衣繩好好的,上個月剛換的新的。

  她越想越不對勁,可又講不清楚哪裡不對勁。

  這個棋牌室,是她拿娘家的陪嫁開起來的,開了九年。二十四號出了事,保險公司的人來爬梯子,派出所的人來拍照,街坊們在門口指指點點。她一個女人,除了守著這扇門,什麼都做不了。

  三點四十,街口拐進來一個人。

  高個子,舊毛衣。這張臉,她這兩天在手機上刷到過幾十回。

  那個網上的律師。

  金鳳頭一個念頭,就是把捲簾門拉到底。

  這個人一來,保險公司就來了,派出所就來了,門口就圍滿了人。她九年的生意,就是這兩天被他一個人攪黃的。

  她的手剛摸到拉手,那人已經站到了她跟前。

  「嫂子,您是廖老闆的愛人吧?」

  金鳳不理他,手上一使勁,捲簾門嘩啦往下落了半截。

  那人沒攔,只往旁邊讓了讓。「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往樓上送了一捆晾衣繩?」

  捲簾門停在了半空。金鳳慢慢轉過頭來。「你……你咋曉得的?」

  那人不解釋。「嫂子,今晚八點,廖老闆別在三樓待著。讓他下樓,坐在一樓大堂,燈全開,門全開。這個棋牌室,今晚我請半條街的人來打麻將。桌費我出,茶水我出,一直打到天亮。」

  金鳳愣愣地看著他。她不懂這個年輕人要幹什麼。

  可她懂那捆晾衣繩。

  她鬆開拉手,彎腰往上一抬,嘩啦一聲,把捲簾門推到了頂。

  下午的太陽斜斜地照進來,照亮了滿地的菸頭和一排蒙著灰的麻將桌。

  「我上去喊他。」

  廖德旺是六點半下的樓。

  五十出頭,禿頂,鬍子拉碴,一件軍大衣裹在身上,扣子扣錯了一顆。眼睛通紅,眼袋垂著,手一直在抖,抖得連打火機都打不著。

  他站在樓梯口,看著一樓大堂,半天沒敢往下邁。

  大堂里十二張麻將桌,全開了。

  劉大媽坐在頭一桌,五金店老闆、沙縣老闆娘、複印社的小周,四個人一桌,嘩啦啦地洗牌。第二桌是四個老頭,第三桌是菜場賣魚的兩口子帶著倆鄰居。桌子不夠,有人從自家搬來了摺疊桌,一直支到了門口的人行道上。

  每張桌上一壺茶,一碟瓜子,是金鳳親手擺的。

  頭頂的日光燈一根不落,全亮著。

  捲簾門推到頂,大門敞著,冷風灌進來,誰都沒嫌冷。

  短髮女主播坐在收銀台後頭,手機架好了,屏幕上一行字:林凌今晚請全安平路打麻將。

  直播間的人數,已經過了六十萬。

  彈幕一溜往上刷。

  「???什麼操作??」

  「聽講今晚八點海哥約林凌在這個棋牌室二樓見面!!」

  「鴻門宴啊臥槽~」

  「林凌帶了一百個街坊去赴宴哈哈哈哈」

  「海哥:我讓你一個人來。林凌:好的,我一個人,外加整條街。」

  劉大媽沖樓梯口招手:「廖老闆!來來來,三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