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轉過身來。
六十出頭,花白的寸頭,臉膛黑紅,顴骨上兩塊曬斑,像是常年在太陽底下跑的人。黑色羽絨服的拉鏈只拉到一半,裡頭一件灰毛衣,肩上斜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他打量林凌,從頭看到腳,最後停在那雙沾泥的運動鞋上。「你就是那個一句話沒講的。」
「林凌。」
「宗望川。」老人伸出手,手掌又硬又糙,滿是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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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遠山還站在樓梯拐角,宗望川也沒請他下來,就在旋轉門邊上,背對著牆上那張線路圖,「會上你給許國棟發了一條微信,發的什麼?」
「問他,延伸段十二個站,基金夠不夠換。」
宗望川愣了愣,笑出了聲,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十來個字,讓一家公司掏了兩億四。」
「掏的是他自己的錢,我一分沒碰。」
「我知道。」宗望川收了笑,「所以我才下樓來等你。」
他往旁邊的休息椅上一坐,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林凌坐下了。
大廳里人來人往,沒人多看這一老一少一眼。
「我問你一句。」宗望川看著旋轉門,「你為什麼盯著安保?」
林凌想了想。「我盯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孩子。他躺在中心醫院六樓,兜里揣著一張三年前討薪討來的名片。安保是順著他,自己爬出來的。」
宗望川轉過臉,「我們不查企業,查人。三百多個站的線管,一路綠燈,章蓋到最後一道,讓它一路綠下來的是誰,這才是我要找的。下周一進駐,按規矩要公布一部電話、一個信箱。」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上頭印著兩行號碼。「你那個直播間,一百多萬人。下周一開播,替我把這兩個號碼念三遍。」
林凌接過來看了看,折好,揣進口袋。「念三遍太少。我讓那一百多萬人,每個人都背熟。」
宗望川又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羽絨服的下擺。「還有件事,你該知道。邵長河下午去省城見的那個人,姓晏,原來的省R大副主任。我在他手底下幹過六年。」
他看著林凌。「我今天下樓來見你,他明天一早就會知道。」
旋轉門轉了一圈,灌進來一股冷風。
林凌也站了起來。「那正好。省得我自己跑去講。」
宗望川盯著這個年輕人,報了一串號碼,「私人的。有事,打這個。」
林凌把那串號碼原樣複述了一遍,一個數都沒錯。
宗望川點點頭,轉身推開旋轉門,走進了外頭灰白的天光里,背影很快混進了人群。
樓梯拐角,裴遠山長長出了一口氣,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又從煙盒裡抽了出來。
林凌剛走出市府大院,手機就震了。
周衙役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高處往下拍的,黑白的,有點糊。一輛靈車停在護理院後樓門口,駕駛座的車窗降著,裡頭坐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皮夾克,側著臉,左邊眉毛中間斷了一截,像是被什麼東西豁開過。
底下跟著一條語音。
「康怡後門的監控。蔣院長今天早上七點,自己抱著硬碟送到所里來的,一句話都沒讓我們多問。」
「昨晚十二點四十,靈車打火的時候,坐駕駛座的就是這個人。老陳在醫院認了,就是他。」
「人還沒找著。」
林凌把照片放大,盯著那截斷眉看了一陣。
蔣慧琴。
昨天上午還舉著退住申請,要他當著鏡頭鞠躬。
今天一早,自己抱著硬碟去了派出所。
他回了一句:收到。替我謝謝蔣院長。
電話緊跟著響了,貝振國的大嗓門從聽筒里炸出來。
「小林!到哪了?湯都燉了三個鐘頭了!」
華庭總店在陸家浜路口,三層的老洋房改的,門口兩棵香樟,一樓大堂二十來張桌子,中午正是飯點,坐得滿滿當當。
貝一鳴站在大堂中間,西裝外頭套著一件印著「華庭」兩個字的紅馬甲,胸口別著一塊「值班經理」的牌子。
這是他爸今天早上給他的。
從端盤子學起。
昨天下午那一巴掌,他到現在都覺得後腦勺發燙。
他在澳洲讀了四年商科,回來當了五年總經理,今天站在自家飯店大堂里給客人倒茶,一上午有三個老員工偷偷看著他笑。
他忍了。
可七號桌那個光頭,他忍不住了。
光頭三十五六歲,黑框眼鏡,羽絨馬甲裡面一件格子襯衫,胸口別著一塊自己印的胸牌:消費者維權志願者。左手舉著一根自拍杆,杆子頂上架著手機,屏幕朝著自己。
十分鐘前,他一勺子舀進華庭的招牌老鴨湯,舀出來一隻蒼蠅。
「家人們!都看好了啊!華庭!下海三十多家店的華庭!老鴨湯里吃出蒼蠅!」
他嗓門大,一開口,半個大堂都轉過頭來。
貝一鳴趕過去,賠著笑,講這桌免單,另外補五千塊,請他把直播關了,出去談。
光頭看都沒看他一眼。「五千?打發要飯的呢?十萬,一分不能少。不給,我這三十萬粉絲,今天下午就把華庭的招牌給你砸了。還有,讓你們老闆貝振國出來。」
他頓了頓,衝著手機屏幕挑了挑眉毛。「對了,聽講你們華庭剛請了個網紅律師,叫林凌是吧?把他也叫出來啊,讓家人們看看,昨天在太平間救警察的大英雄,今天怎麼給資本家擦屁股。」
貝一鳴心裡咯噔一下……
他爸請林凌來吃飯,是今天早上十點才定的事。
這個光頭,怎麼會知道?
周圍好幾桌客人已經站了起來,舉著手機圍過來拍。有人小聲嘀咕:「華庭也這樣啊……」
大門口的風鈴響了。
貝一鳴抬頭,看見林凌推門進來,身上還是那件起球的舊毛衣。
光頭眼睛一亮,自拍杆一甩,鏡頭對準了門口。「喲!來了來了!家人們,華庭的法律顧問,林大律師,親自到場!」
整個大堂的目光,全轉了過去。
圍觀的人堆里,有人發出了一聲不怎麼好聽的「噓」。
「原來是給大老闆辦事的啊。」
「昨天我還轉了他的視頻……」
「有錢人請的律師,能幫誰講話?」
後廚的門帘一掀,貝振國沖了出來,一身白廚師服,手裡還攥著一把湯勺,滿臉通紅。「你個龜孫……」
林凌抬手,攔住了他。「貝總,您回廚房,我那碗湯別涼了。」
然後他轉向光頭,笑了笑。「大哥,您認錯人了。我今天就是來吃飯的。」
他回頭沖貝一鳴抬了抬下巴。「服務員,我那桌,飯錢我自己付。」
貝一鳴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喊的是自己。
光頭嗤地笑了:「裝!接著裝!」
「我沒裝。」林凌走到七號桌邊上,低頭看了看那隻砂鍋,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鴨油,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那隻蒼蠅躺在光頭的白瓷勺里,黑乎乎的一小點。
「大哥,這事我站您這邊。」
貝一鳴腦子嗡的一聲。
光頭也愣住了。
「湯里吃出蒼蠅,這是正經事。」林凌不緊不慢,「可這種事,最怕的就是證據沒固定好。等會兒市場監管的人來了,您講蒼蠅在湯里,華庭講蒼蠅是您自己帶進來的,各講各的,扯不清楚。」
「所以您得趁現在,當著這麼多人,把證據拍死。」
他伸手指了指光頭的手機。「鏡頭拉近,對著勺子,翅膀、腿、身子,一樣一樣拍清楚。拍得越清楚,到時候越有理。」
光頭盯著他,眼珠轉了兩圈,嘴角慢慢咧開了。「行啊,林大律師,還挺上道。」
他把自拍杆收短,手機湊到瓷勺跟前,鏡頭一點一點往裡推。「家人們看清楚了啊!看清楚!華庭老鴨湯里的蒼蠅!」
貝一鳴站在旁邊,手心裡全是汗,一把抓住林凌的胳膊。「林律師,你這是……」
林凌沒理他。
貝一鳴看見林凌的眼神,從那隻瓷勺上移開了。
越過光頭的肩膀,越過圍觀的人堆,一直落到了大門口。
門口的風鈴底下,靠著門框站著一個男人,個子不高,一件黑色皮夾克,手裡也舉著一部手機,鏡頭對著七號桌,拍得很專注。
林凌的臉色,變了。只有站在他身邊的貝一鳴看見了。
林凌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嘴唇幾乎沒動。
「門口那個穿皮夾克的,左邊眉毛斷了一截。」
「別讓他走。」
「別動手,你就站到門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