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旺愣在那裡。
林凌走過去,把他從樓梯上扶下來,按在劉大媽對面的空位上。「廖老闆,今晚您就坐這兒。輸了算我的。」
廖德旺哆嗦著手去摸牌,摸了三回才摸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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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把,他點了炮。
劉大媽把牌一推,笑得前仰後合:「廖老闆,你這手氣,跟你這兩天躲在樓上一個樣,背!」
一桌人都笑了。
廖德旺也跟著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可他的手,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七點一刻,保險公司的查勘員小沈到了。
二十九歲,還是那身藍色的工裝夾克,背著工具包,手裡拎著一盞充電的工作燈。「林先生,公司批了復勘,查二號包廂那扇窗戶和窗框。按規矩,投保人得在場。」
他沖麻將桌那邊看了一眼。「廖老闆在就行。」
「在呢,在點炮。」林凌笑了,「您上去吧,燈開亮點,門別關。」
小沈點點頭,拎著工作燈上了二樓。
片刻後,周警官發來一張照片。
派出所的接待室里,老徐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對面坐著個年輕民警,兩個人正講得起勁。
老頭講到二〇一二年那個紙箱子了,講得停不下來。
後樓梯那邊,周警官又發來兩個字:到位。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出頭,精瘦,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剃得很短。他進門以後沒急著往裡走,就站在門口,把大堂掃了一圈。
十二張麻將桌,一百來號人,頭頂一排日光燈,收銀台後頭架著一部直播的手機。
麻將聲停了。
一百來雙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笑了笑,抬手沖大堂里拱了拱手。右手的小指,少了半截。「各位街坊,打擾了。」
他慢慢往樓梯口走,經過劉大媽那一桌的時候,停下來,沖廖德旺點了點頭。「廖老闆,今晚生意不錯啊。」
廖德旺手裡的一張牌,啪嗒掉在了桌上。
海哥沒再看他,抬腳上了樓梯。
林凌在樓梯口站著,海哥從他身邊經過,腳步沒停,只側過臉,沖他笑了一下……
「林律師,樓上等你。」
就在這時,林凌的手機震了。
周警官:後樓梯有人上來了,拎著一瓶酒,往三樓去。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抬腳上樓。
樓梯很窄,扶手上的漆掉得斑斑駁駁。上到一半,能聽見樓下的麻將聲又嘩啦啦響了起來,劉大媽的大嗓門壓過所有人:「碰!」
二樓的走廊亮著燈。包廂的門敞著,小沈蹲在窗戶底下,工作燈照著窗框,一寸一寸地拍。
一號包廂的門,關著。林凌抬手敲了兩下,推開。
屋裡一張麻將桌,沒擺牌。桌上一盤橘子,一壺茶,兩個杯子。
海哥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用那隻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慢慢剝一個橘子。
橘子皮剝成了完整的一朵花。他抬起頭來,笑眯眯的。「林律師。樓下,挺熱鬧啊。」
「怕廖老闆悶。」林凌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沒碰那杯茶。
海哥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推到他面前。「吃。」
「不餓。」
海哥也不勸,自己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窗外是那個鐵皮棚頂,塌下去的那塊用藍色的防雨布蓋著,被夜風吹得一鼓一鼓。
「林律師,我這人講話直。」海哥咽下那瓣橘子,「阿福的事,是他個人的事,他自己認。那個四川孩子的醫藥費,我這邊出八十萬,今晚就能到帳。你替冉家點個頭,這件事到這兒,就算了了。」
「我沒證。」林凌說,「替不了冉家點頭。您真要給,去中心醫院六樓,當著程主任的面,交到冉阿姨手上。」
海哥又笑了,笑得眼角擠出好幾道紋。「林律師,你這張嘴,比我們道上的還滑。」
「彼此。」
就在這時候,頭頂上響了一聲。
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東西撞在了樓板上。
緊接著,三樓的樓梯口有人吼了一嗓子:「警察!別動!」
然後是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玻璃瓶子摔碎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掙扎。
樓下的麻將聲,一下齊刷刷停了。
海哥掰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不過也就停了那麼一瞬。他把手裡那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慢慢咽。
林凌的手機震了。
周警官:後樓梯拿下一個。姓郝,拎著一瓶白酒。煙盒裡藏著一板安眠藥,十粒,拆了四粒。
林凌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海哥,您派上樓陪廖老闆喝酒的那位兄弟,好像走錯了樓梯。」
海哥抬起眼皮,這回笑出了聲。「行,廖胖子,你護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個號碼,開著免提,擱在桌子中間。「林律師,你再聽聽這個。」
電話通了。
「老三,那個收紙的老頭,到巷子口了嗎?」
那頭停了停,聲音有點慌。「海哥……老頭沒來。」
「什麼叫沒來?」
「下午四點多,派出所來了輛車,把老頭連人帶板車一起接走了。到現在……一直沒出來。」
包廂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防雨布被風吹得啪啪響。
林凌靠在椅背上。「老徐在所里喝茶。周警官那壺,是今年的新龍井。這會兒,正講到二〇一二年冬天,那一屋子紙箱子。」
海哥把電話掐了。他盯著林凌,「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那張A4,印得太清楚了。」林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十一月二十六號,安平路,一個上吊的。今天,就是二十六號。」
海哥沒講話。他把那半個沒吃完的橘子擱回盤子裡,拿紙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仔細。
擦完,他站了起來,理了理大衣的領子。「林律師,阿福打了我七回電話,我得去跟周警官講清楚。你今天護住了兩個。明天呢?」
林凌也站了起來。「明天是二十七號。你們那張紙上,沒排二十七號的戲。」
海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出去了。
一樓大堂里,一百來號人全站了起來,就那麼看著他,從樓梯口一直看到門口。
直播的鏡頭對著他,他看見了,沒躲。
廖德旺還坐在劉大媽對面,軍大衣裹著,臉白得跟紙一樣。海哥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縮,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
海哥沒看他。
三天。
從二十三號晚上在棋牌室門口給石磊看那張紙,到今天送上樓的那捆繩子,那箱酒,那板藥。廖胖子這兩天被嚇得夠嗆,喝了酒,吃了藥,繩子往衛生間的水管上一掛,誰看都是自己想不開。
石磊明天一站出來,那個姓林的,就是逼死棋牌室老闆的人。
每一步都算好了。
那個姓林的,只看了一張手機拍的照片,六個字。
海哥走到門口,門外停著周警官的車,車門開著。他在車門邊站住,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阿福嘴硬,扛得住兩天。
郝小五不行,郝小五是個軟蛋,今晚就得撂。
他得給邵峰打個電話。
可在打這個電話之前,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老頭下午四點就被接走了,廖胖子的老婆開了捲簾門,姓林的連後樓梯都派了人。
這些,是一個看了六個字的人能算出來的?
他手底下,有人漏了。
海哥把煙扔在地上,拿腳碾滅,彎腰鑽進了警車。
警車開走以後,一樓大堂里還是沒人講話。
直到劉大媽一拍桌子。「看啥子看!接著打!廖老闆,該你摸牌了!」
嘩啦啦的洗牌聲,重新響了起來。林凌從二樓下來,站在樓梯口。
廖德旺還坐在那張桌子邊上,手裡攥著一張牌,沒打出去。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凌,嘴唇哆嗦了好幾回。「林……林律師。那捆繩子……是給我的?」
林凌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平視。「廖老闆,您這兩天一直在想,二十四號下午的事,講出來,您就完了。今晚您看見了。您不講,您才是真完了。」
廖德旺盯著他,眼淚忽然就下來了,順著鬍子拉碴的臉往下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當著一百來號街坊,哭得跟個孩子一樣。
金鳳從收銀台後頭衝過來,一把摟住他。
周警官派來的一個便衣走到桌邊,沒催,就站著。
小沈從二樓下來了,拎著工作燈,站在樓梯口。
廖德旺哭了很久,才抹了一把臉。「二十四號下午,二號包廂,除了那個孩子,還有三個人。兩個我不認得。還有一個,我認得。安保的,邵總。邵峰。」
大堂里,麻將聲又停了。
「他們在包廂里吵,吵的是一份什麼名單。四點五十二,邵總從後門走的,走的時候臉色鐵青。然後我聽見棚頂上哐的一聲。」
廖德旺閉上眼睛。「那八分鐘,我手機一直在響。是邵總打來的。他就講一句話。別報警。」
林凌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掏出手機,翻出那串只聽過一遍的號碼,撥了出去。
那頭很吵,有汽車發動的聲音,有人在關車門。「講。」
「宗組長,下周一,太晚了。」
那頭停了停。
「我剛從晏主任家樓下出來。邵長河還在裡頭,坐了三個鐘頭,沒走。」
宗望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那邊,出什麼事了?」
林凌回頭,看了一眼大堂里那個被老婆摟著、還在發抖的禿頂男人。「這邊有個人,想當面跟巡視組講,二十四號下午四點五十二,邵峰在哪兒。」
「明天早上七點,我到下海。巡視組,提前進駐。」
林凌握著手機:「好。」
「人別亂跑。」宗望川那頭有汽車喇叭聲,像站在馬路牙子上,「廖德旺今晚別回家,交給派出所看著。明早我自己去找。」
「明白。」
電話斷了。
林凌把手機塞回褲兜,轉過身。
棋牌室二樓十二張麻將桌,四十來號人,沒一個摸牌。
五金店老闆捏著一張二條舉在半空,胳膊都酸了也沒往下落。
劉大媽第一個出聲:「小林,巡視組是幹啥的?管不管巷口那個天天亂停車的?」
五金店老闆把二條拍在桌上:「大媽,巡視組是省里派下來的,專門查當官的。擱古代,那叫欽差。」
「欽差?」劉大媽眯起眼,「比老陳還大?」
「大多了,老陳見了得敬禮。」
沙縣老闆娘噗嗤笑出聲:「老陳在醫院躺著呢,手抬不起來。」
一屋子人哄地笑開。
主播「不發就爛了」舉著手機擠過來,屏幕快懟到林凌鼻尖:「林哥,彈幕瘋了。」
滿屏刷的都是「巡視組提前進駐」,後頭禮物特效一層疊一層,把畫麵糊得只剩個邊框。
在線人數六十一萬,往上蹦,蹦過七十萬還在走。
「下海發布廳轉了。」主播手指頭在後台劃拉,「三十多萬粉那個本地號。底下有人說計程車電台都在聊,說安平路今晚通宵打麻將,打出來一個省里的組長。」
林凌嗯了一聲:「讓大夥接著打。」
「還打?」
「說好了通宵。牌桌一散,外頭就說咱們心虛。」
主播沖屋裡喊:「接著摸!林哥說了,天亮再散!」
稀里嘩啦的洗牌聲重新響起來。
林凌走到窗邊。
廖德旺坐在塑料凳上,指頭夾著半截煙,菸灰掉了一褲腿也不撣。禿腦門上一層油汗,日光燈底下反光。
「廖老闆。」
廖德旺抬頭,嗓子發緊:「林律師,巡視組……真來?」
「真來。」
「那邵峰他……」
「邵峰這會兒比你慌。」林凌拉過一張凳子坐下,「二十四號那八分鐘他打了你七個電話,後來呢?」
「後來就打不通了,關機。」廖德旺把煙按進易拉罐里,「昨天他家司機跑來一趟,跟我說別亂講,真出了事,算我棋牌室安全措施不到位,二樓窗戶沒裝護欄。」
「所以你今晚開口了。」
「我這店開了九年。」廖德旺盯著二號包廂那扇門,「一個十九歲的小伙子從我窗戶掉下去,我閉眼就是那一聲響。讓我替他背?我背得起嗎?」
林凌沒往下勸。他朝樓梯口抬了抬下巴,守後樓梯的便衣會意,走過來站到廖德旺身後。
金鳳端著一碗餛飩從後廚出來,放到林凌面前:「林律師,墊墊肚子。」
「多少錢?」
「說啥錢。」
林凌從兜里摸出八個鋼鏰,碼在菸灰缸邊上一摞。
金鳳看著那摞鋼鏰,嘴張了張,最後把菸灰缸往他那邊推了推,轉身走了。
餛飩剛吃兩口,樓下傳來剎車聲。
捲簾門開著,靠門那桌的老頭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瞅:「喲,省城的牌子。」
一輛黑色奧迪A6停在巷口,車燈沒滅。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五十出頭,藏青色羊絨大衣,裡頭白襯衫深灰領帶,頭髮往後梳得一根不亂,無框眼鏡,左手拎個黑色公文包,腕子上一塊老款歐米茄,錶盤磨得發烏。他走路不快,皮鞋踩過巷子裡的積水,專挑干地方落腳。
後面跟著個二十出頭的男助理,抱著文件夾,凍得縮脖子。
最後是個胖子,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腋下夾著人造革皮包,胸口別個工牌,「安平物業」四個字。
三個人上了二樓。麻將聲又停了。
打頭那人站在樓梯口,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林凌身上。
「林凌林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