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長河站著講話,沒用話筒。
「七號線的線管,是我們安保供的貨。出了問題,安保首當其衝,這一點,我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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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掃過去。「所以安保今天在這裡,表兩個態。第一,安保全力配合住建委和審計局的聯合核查。帳目、合同、倉庫,隨時敞開,要什麼給什麼。第二,安保決定出資三千萬元,成立下海地鐵安全基金,專門用於全市地鐵線路的隱患排查和整改。基金交給市里管,安保一分錢不過手。」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財政局那位副局長頭一個點頭:「這個態度好,有擔當。」
區里那位副區長也跟著講:「民營企業能主動拿出三千萬,不容易。」
駱主任把手邊那張第五項的紙往前推了推,臉上有了笑意。
邵長河沒坐下。「還有一個建議。」
他往後伸出手,顧清禾把一份材料遞到他手上。「地鐵集團昨天請的那家律所,牽頭人叫林凌。昨天下午,市司法局剛對他暫緩了實習備案,原因是涉嫌以律師名義違規執業。」
他把材料輕輕放在桌上,推給駱主任。「一個資格本身存疑的人,牽頭查一個幾百個站的專項,查出來的東西,恐怕誰都不好用。為了避免利益衝突,也為了核查結果乾淨,我建議,第五項照原樣通過。」
他講完,這才慢慢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會議室里好幾道目光,轉到了最後一排。
林凌靠著椅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在聽別人家的事。
旁邊那個市府辦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抱著材料的手越攥越緊。
駱主任翻了翻那份材料,沖裴遠山點點頭。「裴市長,我看邵董的意見很中肯,要不就……」
「駱主任。」開口的是許國棟。
他沒站起來,手裡捏著那隻掉了漆的保溫杯,「集團這邊,有個數想跟邵董請教。」
邵長河放下茶杯:「許部長請講。」
「延伸段龍華路站的線管,上個月進的場,跟去年那四個站同一批次,這個剛才在門口,大家都聽見了。」
許國棟翻開面前一頁紙。「我昨晚讓集團工程部連夜核了一遍。延伸段十二個站,已經進場和已經下單的線管,全是這一個批次。按集團的標準,這批料要是有問題,十二個站全部拆了重換。」
他頓了頓,看著邵長河。「工程部估了一個數,兩億一千萬。」
會議室里,徹底靜了。財政局副局長張著嘴,那句「有擔當」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去。
「邵董剛才講,三千萬成立安全基金,專門用於隱患整改。」許國棟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我就想問一句。這十二個站的錢,從基金里出嗎?」
三千萬。
兩億一千萬。
沒人講話,可每個人都在心裡算這筆帳。
從基金里出,三千萬連零頭都填不上,這個基金就成了一句空話。
不從基金里出,剛才那番「首當其衝」,又算什麼?
林凌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邵長河的後腦勺。
剛才那條微信,他只發了十來個字。問他,那十二個站,基金夠不夠換。
邵長河沒急著開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許部長問得好。安保的貨,安保自己負責。延伸段十二個站,要是核查下來這批料有問題,更換費用,安保全額承擔,不動基金一分錢。基金照設。三千萬,一分不少。」
兩億一千萬,加三千萬。
兩億四千萬。
財政局那位副局長,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駱主任看著邵長河,嘴動了動,沒接上話。
裴遠山在主位上,一直沒出聲。
這時候他才拿起那張第五項的紙,看了看,「第五項,改一改。」
所有人都看著他。
「線管質量,住建委、審計局聯合核查,這個不變。地鐵集團的專項自查也繼續搞,兩邊並行,材料互通。」
他停了停,語氣重了幾分。「延伸段同批次的線管,從今天起暫停安裝。核查結果出來以前,一根都不許再往牆裡埋。」
駱主任愣了愣,點了點頭。
「至於牽頭人的資格,」裴遠山看了一眼邵長河推過去的那份材料,「那是司法局的事,司法局自己會核查。集團願意等,就等。」
許國棟接得很快:「集團等。」
石建平也點了點頭。側過臉,看向下首。「韓經理。」
韓茂才渾身一抖,手裡那團紙巾掉在了地上。
「去年那四個站的驗收,」石建平聲音不大,「散了會,你跟集團紀委的同志去一趟,把情況講清楚。」
韓茂才的臉,一點一點灰了下去。他張了張嘴,看了看許國棟,又看了看長桌那一頭。
邵長河在喝茶,眼皮都沒抬。
韓茂才低下頭,彎腰去撿地上那團紙巾,撿了兩回才撿起來。
最後一排,那個市府辦的小姑娘把懷裡的材料抱得死緊,扭過頭,沖林凌小聲嘀咕了一句。「你……你一句話都沒講啊。」
林凌沖她笑了笑。「裴市長交代過,會上不許講話。」
散會是十點四十。
會議室的門一開,走廊里等著的各單位隨員立刻圍了上來。
韓茂才是被兩個人一左一右陪著走出去的。那兩個人穿著便裝,胸前沒掛參會證,一路沒講話,把他送進了走廊另一頭的電梯。
走廊里的人都看見了,誰都沒吭聲。等電梯門關上,議論聲才嗡地炸開。
「地鐵的韓經理……」
「兩億四千萬,邵長河眼睛都沒眨……」
「最後一排那個穿毛衣的是誰?一句話沒講,怎麼韓經理就被帶走了?」
「聽講是恆信的,就是網上那個林凌……」
林凌從人堆里擠出來,兜里的手機震個不停。
韓冬:有人拍到你進了三號樓!!!主編問你能不能給句話!!
趙明遠:恆信群里瘋了。律協群里有人講你進了市裡的協調會,正衡的人全體裝死。
貝振國:小林,聽講你在市里?中午來華庭吃飯,我親自下廚。
賀鑫:兄弟,佳寧哭了。高興的。
林凌一條都沒回,把手機揣回兜里。
邵長河上車的時候,腿有點沉。
車門關上,顧清禾坐在他旁邊,把文件夾合上,一路沒開口。
兩億一千萬。
安保這兩年的淨利全填進去,都不夠。
可他不能不認。
不認,今天會議室里那一桌人,明天就會有人講,安保那三千萬是拿來堵嘴的。延伸段後頭還有機電,還有明後年要上馬的三號線。
認了,安保還是那個出了事敢扛的老供應商,椅子還在。
兩個億,買一把椅子。
值。
他靠著座椅閉上眼。
這個姓林的,一句話沒講,把他的三千萬變成了兩億四千萬。
可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裴遠山。
十七年沒往來的兩個老同學,一個電話就能開西門。今天開的是西門,明天開的是哪扇門?
那個年輕人,不過是何秉文手裡的一把刀。
刀是快,可刀自己,沒幾個月了。
「清禾。」
「邵董。」
「下午陪我去一趟省城,見個老領導。」
「好。」
邵長河睜開眼,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還有,那個姓林的,三個月這件事,你找人去中心醫院問清楚。哪個大夫看的,哪天查的,片子是哪台機器拍的。」
顧清禾捏著文件夾的手指,停了停。「好。」
林凌下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被人喊住了。
裴遠山站在樓梯拐角,身邊一個人都沒帶,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裴市長。」
「幫我給老何帶句話。」裴遠山看著樓梯底下,嗓子有點啞。「二〇一二年臘月那天,我在京城開會。秘書沒跟我講。」
林凌點頭:「我一定帶到。」
裴遠山把那根煙在指間轉了轉,塞回了煙盒裡。「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林凌,眼神跟在門口那會兒已經不一樣了。「省位巡視組,下周一進駐下海,第一站就是地鐵集團。組長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看了今天會議室的監控回放。他想見見你。」
林凌愣住了。「什麼時候?」
裴遠山抬手,指了指樓梯底下。「現在。人就在一樓大廳。」
林凌一級一級走下樓梯。
一樓大廳的旋轉門邊,站著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老人,個子不高,背著手,正仰頭看牆上那張七號線的線路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