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遠山拉開門的時候,心裡還沒拿定主意。
他六十了,一頭灰白的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眼袋很重。
昨晚他一宿沒睡踏實。
十一點二十,那個十七年沒響過的號碼打了進來。何秉文開口頭一句就罵人,罵他二〇一二年臘月躲在樓上裝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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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聽筒愣了很久。
那年臘月,他在BJ開了整整一個禮拜的會。回來以後,秘書隻字沒提信訪辦接待室里坐過一個姓何的律師。
十七年的疙瘩,原來卡在一個秘書嘴裡。
他跟老何講了。老何在那頭半天沒吭聲,然後又罵了他一句,罵得比剛才輕多了。
西門,是他答應的。
可第五項,也是他點的頭。
昨天中午,住建委的駱主任拿著請示來找他,講線管的事交給住建委和審計局聯合核查,比一家企業自己找律所查更權威,更乾淨。他覺得在理,就點了頭。
現在頭點了,門也答應了。
他今天拉開這扇門,就想看一眼那個年輕人,然後客客氣氣把人送走。給老何一個面子,也給自己一個台階。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圈人。
邵長河拄著拐杖,笑眯眯的,胸前掛著參會證。顧清禾站在他身後半步。許國棟在門邊,身後跟著一對年輕男女。
還有老何。
十七年沒見,老何的頭髮全白了,一身黑西裝穿得跟要上法庭一樣板正。看見他,下巴繃著,眼神卻沒躲。
裴遠山沖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先伸出手,握住了邵長河的手。「邵董,來得早。」
「裴S長。」邵長河的手很穩,笑得很慈祥。
握完手,裴遠山才轉過去,看向那個穿舊毛衣的年輕人。
真年輕,二十出頭,起了球的毛衣,一雙沾著泥點的運動鞋,站在S政府三樓的紅地毯上,像是走錯了樓。
「你就是林凌?」
「是我。」
「名單上沒你。」裴遠山語氣平平,「這扇門,我不能給你開。老何那個電話,我只答應了西門。」
邵長河在旁邊,拐杖頭在地毯上輕輕點了點。
「裴S長,我不進。就在門口講兩句,講完就走。」
裴遠山看了看手錶。八點五十九。「講。」
年輕人沒衝著他講,轉頭去看許國棟身後那個小伙子。「賀工,延伸段龍華路站的線管,什麼時候進的場?」
那小伙子一激靈,站直了。「上個月,十月二十二號。」
「供應商?」
「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批號呢?」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跟去年七號線那四個站,連著號。同一批料,分兩次發的貨。」
裴遠山握著門把手的手,慢慢收緊了。
年輕人這才轉回來,看著他。「裴S長,第五項今天一念,這批貨就歸住建委和審計局慢慢核。核完,龍華路站明年六月已經通車了。」
走廊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明年六月一號,延伸段通車。這個日子,是裴遠山去年在S人代會上,當著全市代表的面報出來的。
「還有一句。」年輕人往會議室里瞟了一眼。「同一批貨,去年四個站,一次驗收全部通過。驗收單上最後一道章是誰蓋的,許部長昨晚已經知道了。」
會議室里,靠門那一側,有隻茶杯蓋磕在杯沿上,叮地響了一聲。
裴遠山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個位置坐的是地鐵集團運營部的韓茂才。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原本當這孩子是老何找來傳話的。這會兒再看,開這扇門的主意,從頭到尾都是這孩子自己拿的,老何才是被他請來敲門的那個。
邵長河笑容一絲沒變,拄著拐杖的那隻手,指節卻泛了白。
裴遠山鬆開門把手,往旁邊讓了半步。「進來。坐最後一排。會上不許講話。」
會議室是一張橢圓的長桌,桌上一溜擺著名牌,後頭靠牆一排椅子,是給隨員坐的。
林凌在最後一排最邊上坐下。旁邊是個市府辦的小姑娘,抱著一摞材料,扭頭看了他好幾眼,又看看他那件毛衣,終於沒忍住,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長桌邊的人陸續落座。
住建委駱主任,五十出頭,圓臉,髮際線退到了頭頂,面前擺著一隻印著「先進集體」的搪瓷杯。
審計局岑局長是個瘦小的女同志,戴著無框眼鏡,材料翻得嘩嘩響。
地鐵集團董事長石建平坐在許國棟上首,方臉,濃眉,一身藏青西裝,從進門起就沒開過口。
韓茂才坐在石建平下首,臉上還掛著笑,笑得發僵,端茶杯的手換了三回。
邵長河坐在企業代表那一端。顧清禾在他身後的隨員位上,把一個文件夾擱在膝頭。她抬眼看了林凌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
裴遠山坐在主位,敲了敲話筒。「開會。」
頭一項講工期。住建委講了一刻鐘,延伸段十二個站,土建完成八成,機電進場過半。
拆遷排在後頭。區里一位副區長講了兩戶釘子戶,一戶要價太高,一戶老人死活不肯搬。
資金那一項,財政局和發改委你一句我一句,講缺口,講專項債,講得會議室里好幾個人偷偷看表。
林凌坐在最後一排,一個字都沒講。他掏出手機,調成靜音,低頭在屏幕上按了一陣,發了出去。
長桌那邊,許國棟擱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亮。
許國棟低頭掃了一眼,神色沒變,把手機扣了過去。
輪到公安的同志講地鐵站探頭的更新。講到「探頭去年統一更換」那一句,會議室里好幾個人下意識地看了邵長河一眼。
邵長河端著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裴遠山翻到下一頁。「第五項。駱主任,你來。」
駱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張紙。「關於七號線線管質量問題,由市住建委、S審計局聯合核查。企業自行開展的各類專項自查,即日起一併終止。」
他念完,把紙放下。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石建平的眉頭皺了皺,看了許國棟一眼。許國棟不動聲色。
韓茂才低著頭,額頭上一層細汗,拿紙巾擦了,擦完又冒出來。
邵長河把茶杯放下,輕輕舉起了一隻手。「裴S長。這一項跟我們安保有關,我想先表個態。」
裴遠山看著他,停了停,點頭。「邵董請講。」
邵長河扶著桌沿,慢慢站了起來。他身後,顧清禾打開了膝頭的文件夾。
最後一排,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往椅背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