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凌沒急著接話。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眼屏幕。通話時長在跳,來電備註只有一個字:邵。
「小林?」聽筒里的聲音還是不急,「嫌少,你可以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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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凌拇指一按,開了免提。
他轉過身,把手機舉到沈小滿的鏡頭跟前。
「邵董,我這邊信號不太好。」他聲音不大,剛好夠鏡頭收進去,「您剛才開的那個價,麻煩大點聲,再講一遍。」
聽筒里沒了動靜。
直播間的彈幕先是空了一截,接著炸了。
「???誰??」
「安保系統工程的董事長???」
「開價??開什麼價??買命嗎??」
後院裡幾十號人全屏住了氣。顧清禾站在一步開外,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牆上的壓縮機又轉了起來,嗡嗡的。
聽筒里終於有了聲音。
一聲笑,老人家那種笑,不緊不慢。
「年輕人,火氣大。價錢這種事,當著這麼多人講,不體面。改天我請你喝茶,當面開。」
嘟。
掛了。
林凌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嘆了口氣。「跑了。」
劉大媽第一個拍大腿:「當面開?你倒是來啊!躲電話後頭算啥子本事!」
街坊們哄地笑開了。
彈幕刷得看不清字。
「董事長怕麥哈哈哈哈哈」
「一百多萬人聽著他敢開個屁」
「改天喝茶??太平間裡剛抬出個衙役你跟人喝茶??」
「截圖了截圖了,安保系統工程董事長親自打電話給林凌開價!!」
林凌把手機遞迴給顧清禾。「顧律師,您老闆砍價砍得太狠。一分錢沒開,就想買我三個月。」
顧清禾接過去,揣進大衣口袋。神色平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林先生,今天上午你贏了。你還剩三個月。我有的是時間。」
「那我得省著點用。」林凌沖她點點頭,「下午還有事,不陪了。」
他轉身就走。
顧清禾站在原地,看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擠進人堆,被街坊們一路拍著肩膀送出了後院。
奧迪的後門關上,外頭的吵鬧聲悶了下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她:「顧律師,回所里?」
顧清禾沒出聲,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
三份材料。工商底檔、報案回執、銀行回單。
她昨晚十一點接到邵董的電話,連夜調檔、連夜跑銀行,今早十點零五分搶在所有人前頭把永安切了出去。
每一步都沒走錯。
可那個年輕人,居然連看都沒看。
她真正在意的是最後那幾句話。
明年三月,合伙人評選。主任在他家書房裡親口答應她的,那天只有他們兩個人,連主任的秘書都在門外。
那個年輕人怎麼知道的?
還有主任的外甥。
張遲,二十九歲,進正衡才兩年。這兩個月主任帶他去了每一個客戶飯局,她只當是舅舅照顧外甥,從來沒往心裡去。
這個安保的案子,是主任上禮拜親手交給她的。主任當時拍著她的肩膀講,這個辦漂亮了,三月的事就穩了。
顧清禾閉上眼睛。
如果這個案子,本來就是給她準備的一個坑呢?
她睜開眼,拿出手機,給助理髮了條語音。
「查林凌。大學同學、老鄉、實習經歷、親戚,跟正衡有沒有任何一個人沾邊。今天晚上之前給我。」
發完,她抬頭。「不回所里。去中心醫院。」
林凌走到護理院正門口,蔣慧琴從後面追了上來。
她大衣上的灰還沒拍乾淨,徽章已經摘了,攥在手心裡。「林……林先生。」
她喊得有點彆扭,喊完自己先紅了臉。「我這兒,後面怎麼辦?」
一個鐘頭前,她還舉著退住申請要他當著鏡頭鞠躬。
林凌停下腳步。「蔣院長,您跟永安的合同,這兩年每年那八萬塊的收款憑證,還有龐建華當初留在您這兒的身份證複印件,今天全部交給周衙役。交得越早,您越是受害人。」
「交晚了呢?」
「交晚了,您就是出租場地的那個。」
蔣慧琴臉一白,轉身就往辦公樓跑,高跟鞋在碎石路上崴了兩回。
周衙役在警車邊上沖林凌豎了個大拇指,又指了指後院。靈車已經被兩名衙役看住了,車門貼上了封條。
林凌沖他擺擺手,攔了輛出租。
車剛開出安平路,手機響了。韓冬。
「林凌!」
韓冬那邊吵得厲害,像是一屋子人都在講話。「主編把工牌還我了!當著編輯部二十幾個人的面還的!」
「恭喜。」
「還有!明天頭版,四十五張空凳子,加上你們今天上午太平間那一段,主編親自定的標題。」韓冬喘了口氣,「你猜我們報社門口現在站著誰?」
「誰?」
「安保系統工程的公關總監。拎著兩箱茶葉,說是來『溝通』的。主編讓保安把他連人帶茶葉請到了傳達室。」
林凌笑出了聲。「韓冬,那兩箱茶葉,你讓傳達室大爺當著監控拆開,看看裡頭有沒有別的東西。」
那頭愣了愣,接著一聲怪叫:「我懂了!」
電話掛了。
沈小滿坐在後排,抱著手機,屏幕上的直播已經收了,後台數據還在跳。
「林哥,剛才那一場,回放被轉了四十多萬次。」
林凌嗯了一聲,翻出通訊錄里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他只講了不到十句話,聲音壓得很低,計程車司機把廣播關小了都沒聽清。
掛了電話,沈小滿忍不住問:「打給誰的?」
「一個今天早上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恆信律師事務所,十七樓。
林凌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是十一點五十二分。
前台兩個小姑娘同時站了起來,嘴張著,誰都沒發出聲音。
走廊兩邊的玻璃隔斷後頭,一顆顆腦袋探出來。有人手裡還端著飯盒,筷子懸在半空。
七月三號,他就是在這層樓灰牆前頭照的那張一寸照。那時候沒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大會議室的門開著。長桌邊坐了六個人,第七把椅子空著。那把椅子原本是呂主任的,他今天早上被何主任停了職,這會兒人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何主任坐在主位,沖林凌點了點頭,神色很重。
趙明遠坐在靠門那一側,沖他使了個眼色,眼色里全是「小心」。
主位左手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金絲邊眼鏡,定製的深灰西裝,袖扣是兩顆方形的黑瑪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面前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十根手指交叉擱在上頭。
馮立成。恆信的高級合伙人,管委會裡排第二。
林凌前世跟這個人共事過七年。
最清楚的就是一件事,馮立成開會,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林凌是吧?坐。」
馮立成笑得很客氣,伸手指了指長桌最末端那把椅子。
林凌坐下了。
「我長話短講,大家都沒吃飯。」
馮立成打開文件夾,抽出兩份東西,推到長桌中間。
「第一份,正衡律師事務所今天上午十一點整發來的律師函。代表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要求我所就林凌以恆信名義組織群眾、接受採訪、出具法律意見一事,在三日內書面表態。」
「第二份,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的解約通知。我所給他們做了十年常年顧問,每年一百八十萬,另外還有三個在辦案件,標的加起來四千多萬。」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林凌已經辭職,辭職是何主任批的,這沒問題。可外面一百多萬人,都認為他是恆信的人。」
「我的提議很簡單。恆信今天下午發一份聲明,林凌與本所無任何關係。另外,就他這兩天的行為,我們主動向司法局報告,把責任摘清。」
「至於何主任想把他召回來、親自帶教的提議……」
馮立成搖了搖頭,笑得有點遺憾。「何主任,我尊重您。可恆信一百四十七個人要吃飯。」
會議桌上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何主任的臉沉著。
趙明遠張嘴要講話,被林凌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所有人都看向長桌末端。
林凌坐得端端正正,「馮律師講得在理。」
趙明遠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何主任眉頭一皺。
馮立成看著林凌,眼裡的笑意深了一層。年輕人,上午在外面鬧得再歡,進了這間屋,見了真金白銀,腿還是軟了。
「那就表決吧。」
馮立成把那張決議草稿攤開,平平整整地壓在桌上。「同意發聲明、同意向司法局報告的,請舉手。」
他自己先舉了。
右手邊一個胖胖的合伙人跟著舉了。
再過去一個,猶豫了一陣,看了看何主任,又看了看桌上那份一百八十萬的解約通知,也舉了。
第四隻手,慢吞吞地抬起來。
馮立成掃了一圈。
「四票,過半。」
他伸手去拿那支擱在決議邊上的鋼簽。
門外,前台小姑娘的高跟鞋一路小跑過來,篤篤篤,越來越急。
門被推開了。
小姑娘臉都白了,扶著門框直喘。「馮律師,何主任……地鐵集團法務部的許部長,還有運營部的韓經理,在前台。說是來找林律師的。」
馮立成的手停在半空,皺起眉頭。「我們所,沒有林律師。」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
「許部長說,那他就在前台等。」
「等到有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