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你們來得夠慢的。」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警官撲進去,蹲下就去摸他的手。
「我昨天晚上電話里講得清清楚楚。」老陳歪著頭,沖那兩張床努了努嘴,「旁邊兩個人。」
後院裡沒人出聲。
「這兩位老人家陪了我一宿,一聲沒吭,一口氣沒喘,比外頭綁我那兩個懂規矩多了。」
劉大媽第一個笑出了聲,笑著笑著,抬手抹眼睛。
周警官低頭去看老陳背後,兩隻手腕被一根黑色扎帶勒著,勒出了兩道紫印。
他摸出鑰匙扣上的小刀。
「別剪。」林凌還站在門外三步的地方。「從卡扣那兒挑開,整根留著。上頭有他們的手印。」
周警官咬著牙,拿刀尖一點一點挑卡扣的舌頭。
扎帶鬆開的那一瞬,老陳長長出了一口氣,兩隻手從背後挪到胸前,搓了好久才搓回一點血色。
「擔架!」門口有人喊。
「不要。」老陳扶著周警官的胳膊,撐著牆,一寸一寸站起來。「昨天晚上是被他們抬進來的。」
他站直了,拿手背擦掉嘴角的膠帶印子。「今天我得自己走出去。」
老陳走得很慢,跟剛學步的孩子差不多,走兩步,歇一口氣。
兩撥人自動讓出一條道。
剛才嚷得最凶的那個家屬大姐,站在道邊,手裡攥著保溫杯。老陳走到她跟前,她猶豫了半天,把杯蓋擰開,遞了過去。
「熱的……您喝一口。」
老陳接過去,灌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謝謝啊大姐。」
大姐眼圈一紅,扭頭沖身邊的人嚷:「我就講這個養老院有問題!我早就講了!」
身邊幾個家屬看看她,誰都沒接這茬。
蔣慧琴坐在後樓的台階上,大衣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胸前那枚銅徽章歪到了一邊。
她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一年八萬……一年八萬塊錢……」
衛健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抖得不成調。「科長……對,康怡……太平間……關了個衙役……活的,活的,自己走出來的……」
扛機器的小伙子一路倒退著拍,腳後跟絆上台階,一屁股坐下去,爬起來接著拍。
沈小滿把手機塞到林凌眼前。
屏幕上是一條私信,來自那個短髮女主播,只有四個字:「能開了嗎?」
林凌看著老陳的背影。老陳已經挪到正門口,扶著第一輛警車的車門站住了。「開。」
沈小滿手指頭在屏幕上點得飛快。
那個零點整黑掉的號,亮了。
開播畫面對著的,正好是康怡護理院的大門。三輛警車,警燈還在轉,一個裹著棉大衣的老衙役扶著車門,沖鏡頭慢慢抬起一隻手。
直播間人數從零往上蹦。
兩萬。
十一萬。
老陳抬起的那隻手還沒放下,數字已經跳過了四十萬。
彈幕起先零零散散,全是問號,很快就刷成了一片。
「老陳???是老陳嗎???」
「人找著了!!!」
「在哪找著的?太平間???我沒看錯吧??」
「零點誰讓關的號?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我昨晚把卡拔了!!我現在就去衙門交!!」
數字跳過九十四萬的時候,林凌才走進鏡頭。
他站在老陳旁邊,沒搶位置,就站在半個身位後頭。
「昨天晚上零點,有人送來一張紙,沒有落款,沒有公章,讓我們關號。我們關了。今天上午十點十九分,我們開了。因為人找著了。那張紙是誰送的,這會兒可以來領回去了。」
直播間人數跳到了一百一十七萬。
救護車擠進來的時候,老陳死活不肯躺,最後是坐著上去的。
車門關上之前,他伸手拽住林凌的袖口,把人拉近。
「那兩個人,」老陳壓低嗓子,「一個穿皮夾克,個子不高。另一個一直沒露臉。」
「嗯。」
「他們半夜在門口講話,我聽見了。講今天中午,永安的車來拉『貨』,直接拉去城西火葬場。」
林凌眼皮跳了跳。
靈車拉的是「貨」,走的是火葬場的正規手續,一路上誰攔都沒理由攔。
昨晚十二點四十,那輛車打著了火,又熄了。
因為護理院就這一個能過車的大門,門口橫著三輛警車,警燈全開,一個人都沒下。
「你堵那個門,」老陳鬆開他的袖子,拍了拍,「堵得好。」
車門關上了。
救護車剛拐出街口,趙明遠的電話進來了。
「卷打開了。」
趙明遠那頭很安靜,能聽見翻紙的沙沙聲。
「何主任、小何、我,三個人當面開的柜子。二〇一二年臘月,地鐵七號線四個站的線管工程,討薪名單一共三百一十二個人。」
「第二百零九個。」
「冉小波。一九九六年三月生,四川達州宣漢。右手大拇指的手印,按得特別用力,都洇開了。」
林凌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欠薪的是個二道分包,姓馬的包工頭,人跑了。」趙明遠接著說,「往上一層,總包是誰,你猜。」
「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
「對。當年何主任把他們告到了仲裁。最後怎麼結的,卷里有調解書,我還沒細看。」
「原件別動,鎖回去。複印三份,一份你揣著,一份何主任揣著,一份給周衙役。」
「何主任讓我帶句話給你。」
「講。」
「中午十二點,回所里一趟。管委會等你。」
林凌掛了電話。
太陽剛爬過對面樓頂,照得三輛警車的擋風玻璃一片白。
一輛黑色奧迪A6從街口開進來,在警車後頭穩穩停住。駕駛座下來一個年輕司機,小跑著繞到後排拉開車門。
先落地的是一隻黑色細高跟。然後下來一個女人。
個子很高,踩著高跟鞋,比周警官還高出小半個頭。黑色長大衣收著腰,裡面一件白襯衫扣到最上頭那顆扣子。長發在腦後挽了個低髻,一絲不亂,露出一截又白又細的後頸。
她的臉很好看,大衣裹著也藏不住身段,腰細,腿長,家屬堆里有幾個男人的眼睛直了。
扛機器的小伙子下意識地把鏡頭轉了過去。
她誰都沒看,徑直走到林凌跟前,遞過來一張名片。「林先生,你好。正衡律師事務所,顧清禾。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
林凌看著那張名片,沒接。
他認得這張臉。比記憶里年輕十一歲,眼角還沒有那兩道細紋,頭髮也還留著長的。
二〇二六年十二月,陸家嘴,那場對賭談判。
長桌對面坐的就是她。那時候她已經是正衡的管委會主任,下海律師圈裡人人得喊一聲顧主任。談到第十一個鐘頭,她把他逼到了牆角。
顧清禾的手在半空懸了一陣,收了回去,神色半點沒變。「我長話短講。」
她從包里抽出一個透明文件袋。「第一,永安殯儀服務有限公司,工商底檔在這裡,股東是兩個自然人,跟我的當事人沒有一分錢的股權關係。今天上午十點零五分,我的當事人已經就永安的情況向公安報案,回執也在這裡。」
十點零五分。
比太平間那扇門被撬開,還早了十來分鐘。
林凌心裡一沉。
門還沒開,對方已經把永安切乾淨了。
「第二,二〇一二年那批工程款,」顧清禾繼續,「我的當事人在二〇一三年一月,已經按照仲裁調解,足額付給了總包之下的全部分包單位。銀行回單也在這裡。二道分包的包工頭捲款跑路,那是另一回事。」
趙明遠那邊剛拿到卷。
她這邊連回單都備好了。「還有一件。」
顧清禾抬起眼,看著他。「林先生,你還差七個月零九天才能拿執業證。這七個月里,你以律師的名義接受媒體採訪、組織群眾、出具法律意見,每一件,我們都會依法向S法局反映。」
她的聲音不高,周圍聽見的人卻都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最後一句,私人的。」
「賀鑫賀工下午三點那個約,我建議你別去。他的事,今天早上八點,他准大舅哥已經委託給我了。」
沈小滿在後頭倒抽了一口氣。
家屬堆里有人小聲嘀咕:「這女的什麼來頭……」
五金店老闆攥著拳頭要往前沖,被劉大媽死死按住了。
林凌終於笑了。「顧律師,你今年二十七吧。」
顧清禾眉梢動了動。
「正衡最年輕的合伙人候選人,明年三月評。你們主任私底下答應過你,那個位子是你的。」
顧清禾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這件事,全正衡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主任,一個是她自己。
林凌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明年三月,那個位子會給主任的外甥。你會在四月一號遞辭呈。」
顧清禾捏著文件袋的手指收緊了,塑膠袋被她掐出一道白印。「你!」
包里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眼屏幕,臉上那點動搖立刻收得乾乾淨淨。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只回了一個字:「在。」
然後她把手機遞給林凌。「我們董事長。他想親自跟你講兩句。」
後院那邊,蔣慧琴還坐在台階上。直播間的人數還在往上跳。警燈一紅一藍地轉著。
林凌接過手機,貼到耳邊。
聽筒里先是一聲咳嗽,蒼老,不緊不慢。
「小林啊。我聽講,你只剩三個月了。」
「三個月,我給你開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