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沒人動。
馮立成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底下的眼神。
何主任第一個站起來。「請進來。」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小劉,泡茶。泡我柜子里那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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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茂才跟在許部長後頭,從前台往大會議室走。
一路上兩邊玻璃隔斷後頭全是腦袋,有人端著飯盒,有人舉著手機,假裝在看屏幕,鏡頭卻偷偷對著走廊。
韓茂才目不斜視。
今天上午十一點,集團開了一個臨時的董事長辦公會。
會開之前,一百多萬人剛看著一個老衙役從安平路一家護理院的太平間裡自己走出來。直播回放里,有人把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的名字刷了滿屏。
紀委的人在會上只問了一句話:七號線那批線管,當年誰驗的?
會議室里二十幾個人,沒一個接茬。
韓茂才自己舉的手。
他講,運營部願意牽頭,搞一次線管專項自查,請外部律師,全程公開,給社會一個交代。
董事長當場拍板。
他心裡那本帳,算得很清楚。
老周明年退,運營部正經理的位子空出來,誰牽了這個頭,誰就站在了最前面。安保公司那條船要沉,他得搶在沉之前,站到岸上去,站到遞繩子的那一邊。
至於請哪家律所。
十一點二十,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對方只講了幾句。
「韓經理,今天早上您講,那個孩子的事你們不知情。」
「三年前,那個孩子十七歲,在七號線四個站拉線管。討薪名單現在鎖在恆信的柜子里,第二百零九個就是他。」
「這份名單,您是想讓它從我這兒出去,還是從您手裡出去?」
然後就掛了。
韓茂才在辦公室里坐了十來分鐘,茶涼了都沒喝一口。
他想明白了。
這個姓林的年輕人,沒證,沒單位,還得了癌,最多三個月。
一把好刀。
用得順手,用完了,刀自己就沒了。
查到哪一層,最後還得集團說了算。
他跟著許部長邁進大會議室的門,臉上掛好了笑。
許國棟五十五六歲,個子不高,一件深藍色的立領夾克,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保溫杯,一看就是在國企里坐了半輩子的人。
他進門沒看別人,先看長桌末端那個穿舊毛衣的年輕人。「你就是林凌?」
林凌站起來:「許部長好。」
許國棟點點頭,這才轉過來,沖何主任伸手。「何律師,冒昧了,沒提前打招呼。」
「許部長客氣。」何主任握著他的手,「您坐。」
馮立成也站起來了,笑容重新掛回臉上,比剛才還熱絡幾分。「許部長,我是馮立成。我們所跟集團在二〇〇九年的那個征地項目上合作過,您可能不記得……」
「記得。」許國棟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那個項目後來被審計追了兩年。」
馮立成的笑卡在了臉上。
許國棟沒再理他,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放在長桌上。
「集團今天上午辦公會的決定。」
「七號線線管專項自查,聘請外部專項法律顧問,費用按集團標準,三百六十萬。」
長桌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三百六十萬,一個專項,是安保那份常年顧問費的兩倍。
「集團有兩個條件。」許國棟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受聘的律所,跟被查的供應商之間不能有任何利益關係。」
他目光平平地掃過桌上那份安保公司的解約通知。
「順便講一句,從今天中午十二點起,安保系統工程有限公司在集團所有新標段的投標資格,暫停。」
馮立成右手邊那個胖合伙人,悄悄把那份解約通知往自己跟前拖了拖,拿胳膊肘壓住了。
「第二。」
許國棟豎起第二根手指,沖林凌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這個專項,集團點名,由林凌牽頭。」
馮立成臉上的肌肉跳了跳。「許部長,這個……林凌他沒有執業證,按規定,他沒有資格……」
「所以我們請的是恆信。」許國棟把保溫杯蓋擰上,「恆信有證就行。」
「具體他在所里掛在誰名下,是你們內部的事。」
「你們要是為難,」他看了眼手錶,「我下午兩點,還約了另外兩家。」
沒人講話。
何主任慢慢坐直了身子。
韓茂才站在許國棟身後半步,笑著沖林凌點了點頭。那個笑很親切,像是在看自己人。
林凌也沖他笑了笑。
馮立成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決議草稿。
四票,過半。
墨還沒幹。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那張紙翻了過去,扣在了桌上。「何主任。我建議,剛才那個表決作廢。重新表決,恢復林凌實習,由您親自帶教,同時接受集團的專項委託。」
何主任看著他。
趙明遠看著他。
那個胖合伙人也看著他,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馮立成第一個舉起了手。
趙明遠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拿拳頭捂住嘴,假裝咳嗽。
長桌邊的手一隻接一隻舉起來。
六隻。
何主任最後一個舉的手。
「六票全過。」
他轉過頭,看向長桌末端。「林凌,今天下午去人事那兒,把你的實習恢復了。帶教律師,我。」
林凌站起來,沖何主任鞠了一躬。
七個月零九天。
執業單位,有了。
散會的時候,馮立成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拿著手機快步走出會議室,推開了走廊盡頭消防通道的門。
玻璃隔斷後面,十幾雙眼睛看著他背對著走廊,一邊講電話,一邊彎著腰,一下接一下地點頭。
門口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年輕律師互相看了一眼。
「邵……」
「噓!」
林凌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十七樓已經沒人在吃飯了。
前台小劉端著一杯咖啡迎上來,杯子上還套著一個星巴克的紙套。「林律師,您的。」
走廊兩邊的玻璃隔斷全拉開了,一堆人擠在門口。有人喊了聲「林哥」,有人鼓掌,鼓了兩下發現就自己一個人在鼓,臉一紅,旁邊的人卻跟著鼓起來,掌聲一路從會議室門口響到了電梯口。
趙明遠追上來,一把摟住他肩膀,把手機屏幕懟到他眼前。「你看群里。」
恆信一百四十七人的大群,消息刷到了九十九加。
「臥槽地鐵集團法務部長親自來的??」
「三百六十萬的專項點名一個實習生牽頭???」
「馮律師第一個舉的手,我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上午誰在群里說林凌要被開除的?出來走兩步?」
「我截圖發律協群了,別罵我,忍不住」
趙明遠壓低聲音:「正衡那邊的人已經在律協群里問了,問恆信是不是瘋了。」
「讓他們問。」
電梯門開了,韓茂才站在裡頭,按著開門鍵。「林律師,我送送你。」
電梯裡就他們兩個人。
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林律師。」韓茂才看著電梯門上映出來的兩個人影,聲音溫和,「自查查到哪一層,集團心裡有數。你心裡,最好也有個數。」
林凌喝了一口咖啡。「韓經理,我只剩三個月,心裡裝不了太多數。」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韓茂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出去。
林凌站在大堂里,把那杯咖啡喝完了,杯子扔進門口的垃圾桶,手機就響了。
賀鑫。
他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快哭出來的勁兒。「林凌,出事了。」
「講。」
「我岳父剛打電話給我,彩禮從一百萬,漲到兩百萬。今天下午三點,當著兩家人的面拿出來,拿不出來,這個婚就退。」
「你准大舅哥呢?」
「他也在。」賀鑫咽了口唾沫,「他講,只要我當眾講一句,線管那件事是你逼我講的,彩禮他替我去說,一分都不要。」
「還有個女的,姓顧,是個律師,坐在我岳父旁邊。」
大堂的旋轉門轉了一圈,灌進來一陣冷風。
林凌站在風口上。「你怎麼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想讓你來。」
林凌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十二點四十七。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銀行發來的那條餘額簡訊。
五千二百五十塊。
「地址發我。告訴你岳父,兩百萬,三點整,我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