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母攥著回執的手停住了。「十七……他十七那年，是出來過的。」
「跟他么舅出來的，就到的下海。」
冉母的聲音低下去，「修地鐵。他么舅講是拉啥子線管，一天一百二。干到臘月，包工頭跑了。」
「後來呢？」
「後來一工地的人堵在人家公司門口，堵了四五天。有個律師來了，胖胖的，戴個眼鏡，一個人一個人地發卡片。」
她抬起頭。「小波回來跟我講，那個律師是好人，工錢要回來一半。他把那張卡片揣起，講以後在下海遇到事情，就找這個人。」
走廊那頭電梯響了，推出來一張空床，輪子壓過地磚接縫，咯噔咯噔。
林凌等那張床推遠了，才開口。「阿姨，三年前欠他工錢的那家，叫什麼，您還有印象嗎？」
冉母皺著眉想了好半天。「啥子安保……安保啥子工程。名字長得很，他么舅罵了一整個年。」
沈小滿舉手機的那隻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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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凌只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一宿的東西，咚一聲落了地。
對方熬了一整夜，棚頂上擺對講機，膠布上抹血，就為了把一個二十歲的農村娃做成團伙里的人。
結果這娃兜里揣了三年的，是一張討薪討來的名片。
欠他錢的，偏偏就是那家公司。
「小滿，剛才阿姨這幾句，存兩份。」
「存了，三份。」
林凌掏出手機，撥趙明遠。那邊幾乎是搶著接起來的。
「我剛從地鐵公司出來，」趙明遠嗓子發啞，「韓茂才最後那句話我越琢磨越……」
「趙律，三年前冬天，你去沒去過一個地鐵工地討薪？」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過了好一陣，趙明遠的聲音才回來。
「二〇一二年臘月。何主任帶我去的，三百多個農民工，法援案子。你怎麼知道？」
「冉小波兜里那張名片，就是那回發出去的。」
趙明遠在那頭罵了一句，罵得又髒又長。
「卷在哪？」
「法援卷全在何主任辦公室，鎖在鐵皮櫃裡，鑰匙他自己揣著。」
「中午之前，我要那份名單。」
「我現在掉頭回所里。」
「趙律。」
「嗯？」
「開柜子的時候別一個人。叫上何主任，再叫上小何，三個人當面開。」
趙明遠笑了，笑得發苦。「你這套，我算是學會了。」
電話剛掛，屏幕又亮了。
周警官。
林凌接起來，那邊先是一陣亂糟糟的吵嚷，女人的尖嗓子，老人的咳嗽，有人在拍車窗。
「林凌，這邊炸鍋了。」
「老陳？」
「老陳沒消息。是護理院院長，帶了家屬出來，老人看病的車進不來，已經有兩戶在辦退住。她還叫了電視台，《下海民生》的採訪車就停在馬路對面。」
「市場監管那邊呢？」
「後廚查完了。冷庫、倉庫、洗碗間，乾乾淨淨，人家都收工了。衛健的小伙子還在核許可，看樣子也快走。」
林凌看了眼手機右上角。九點五十一。
「周哥，三輛車，一個人都別下。我二十分鐘到。」
「你昨晚上還講死了不去。」
「昨晚上那扇門沒人肯開。」林凌已經往樓梯口走，「今天有人要當著電視台的面開門，這個熱鬧我得去湊。」
他回頭看了冉母一眼。
「阿姨，您就在這兒，哪都別去。程主任在，護士站在，誰來叫您挪地方，您就撥剛才那個110。」
冉母點頭，把回執揣進了貼胸口的內兜。
計程車司機五十來歲，頭頂禿了一圈，保溫杯卡在檔把邊上。
林凌剛報出「安平路康怡護理院」，司機就從後視鏡里瞄了他好幾回。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司機終於憋不住了。「小伙子，你是昨天晚上直播里那個……」
「嗯，我是。」
「哎喲！」
司機一拍方向盤，差點闖了黃燈。
「我們車隊群里吵了一早上！都在問零點那個號是哪個讓關的！」他把手機從支架上拔下來往後遞，「你看你看，三百多條。」
林凌就著司機的手掃了一眼。滿屏都是語音條，夾著幾張截圖，截的全是零點整屏幕變黑的那一刻。
「我昨天晚上收車，把行車記錄儀的卡拔了，塞我老婆首飾盒裡了。」司機把手機插回去，「一車隊四十幾個人，拔了三十多張。」
「謝謝師傅。」
「謝啥。」司機伸手把計價器扳了回去，「這趟不打表。」
康怡護理院門口已經沒有一點護理院的樣子了。
三輛警車橫在正門，警燈一紅一藍地轉。
車頭前面堵著三十幾個家屬，大多四五十歲，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扶著輪椅，輪椅上的老太太裹著毯子，一臉茫然。
馬路對面，一輛藍白相間的採訪車，車頂支著鍋。扛機器的小伙子蹲在車門邊抽菸，看見計程車停下，菸頭往地上一碾，機器上了肩。
另一側的人行道上，劉大媽領著二十來號街坊，一人一個馬扎，坐成了一排。
五金店老闆站在最前頭，臉紅脖子粗，正跟一個家屬大姐對嚷。
「警察堵門是來救人的！你們懂不懂！「
「救啥子人？救了一早上了，人在哪呢？」大姐一句頂回去，「你們這些看熱鬧的，家裡沒老人是吧？我媽昨晚上嚇得一宿沒睡！」
周圍家屬跟著起鬨。
五金店老闆嘴張了兩回，沒接上話，臉憋得發紫，被劉大媽一把拽回馬紮上。
林凌推門下車。
人群里先是有人「咦」了一聲。
然後好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站在警車正前方的那個女人也轉了過來。
五十出頭，燙著一頭短卷，酒紅色羊絨大衣，胸口別著一枚銅徽章，刻著「區優秀養老機構」。她手裡攥著一沓紙，紙角被她捏得發皺。
她上下打量林凌，從那件起了球的舊毛衣，看到那雙沾了泥點的運動鞋。
「你就是林凌？」
「是我。」
「沒證、沒單位、昨天一晚上把全城攪得雞飛狗跳的那個？」
「證確實沒有，單位也確實沒有，這兩樣您講得都對。」
林凌笑了笑。「您貴姓？」
「蔣慧琴。康怡的院長。」
蔣慧琴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的火反倒壓下去一半。
太年輕了。
穿得比她樓里的護工還寒磣。
昨晚十一點多，她在家裡被家屬群震醒，消息一條接一條，全是問門口為什麼停著警車。她穿著睡衣給周警官打電話，人家一句「正在執行任務」就把她擋了回來。
她一宿沒合眼。
下個月，民政局來評五星，她跑了整整兩年。上個禮拜，區醫保定點的材料剛交上去。這時候門口停三輛警車，停一整夜，比往她樓里扔個炸彈還狠。
一早上，六戶家屬打電話來問退住。她手裡這沓紙，就是其中兩戶已經填好的申請。
八點半，市場監管進後廚，她親自帶著走的。冷庫、倉庫、洗碗間，連下水道的地漏蓋子都掀開給人看了。
衛健那個戴眼鏡的小伙子挑了半天，也就挑出一個消毒櫃的溫度標籤過期。
她這棟樓是清白的。她想明白了，這事八成是這個網上的小年輕帶起來的節奏，
電視台的車就在對面。她今天要是能當著鏡頭，把這小年輕的臉按在地上，明天《下海民生》播出去的，就是網紅煽動輿論。
五星和醫保，還保得住。至於後樓那間太平間，前年外包給了永安殯儀服務，老闆龐建華自己管鑰匙，一年交她八萬塊。那地方晦氣，她一年多沒往那邊走過一步。
這會兒，她壓根沒想起來還有這麼一間屋。
蔣慧琴往前邁了一步，把手裡那沓退住申請舉高，衝著對面的鏡頭。「衛健的同志在這兒，電視台在這兒，街坊鄰居也都在這兒。」
她嗓門亮得很，半條街都聽得見。
「我這棟樓，前樓後樓一共一百零六間房。你隨便點，點哪間，我開哪間。」
「開完了什麼都沒有，你當著這個鏡頭，給我樓里一百四十個老人鞠躬認錯，再把門口這三輛車給我請走。」
「你敢不敢？」
家屬那邊哄地炸開了。
「對！讓他點！」
「點啊！昨天晚上不挺能的嗎！」
對面扛機器的小伙子已經跑過了馬路，鏡頭直直懟了過來。
沈小滿在後面扯林凌的袖子，扯得很急。
林凌沒回頭。看著蔣慧琴，點了點頭。「敢。」
蔣慧琴嘴角往上一挑。「那你點。」
「我就點一間。」
林凌抬起手，指了指樓後面。「太平間。」
門口的吵嚷像被人一刀切斷了。
蔣慧琴那個笑僵在嘴角，沒收回去，也沒掛住。「……太平間外包出去的，鑰匙不在我手上。」
「那麻煩您給有鑰匙的人打個電話。」林凌很客氣，「我們都等著。」
蔣慧琴盯著他看了一陣，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過去。
免提開著。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她又撥了一個。
嘟聲響到頭，沒人接。
鏡頭往前推了半步，推到她的臉上。
家屬堆里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林凌轉向警車。
「周哥，麻煩派個人，去後樓看一眼。昨晚十二點四十打著火又熄掉的那輛車，還在不在。」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來一半。周警官對著對講機說了句什麼。
第二輛警車裡跳下來一個年輕民警，一路小跑繞進了側門。
沒人說話。
風從馬路上刮過來，把蔣慧琴手裡那沓申請颳得嘩啦響。
對講機響了。
「周哥，車在。一輛靈車，車身上印著永安殯儀。車門沒鎖。」
停了停。
「副駕腳墊上，有一卷白色醫用膠布。卷子外頭那截，是剪過的，剪口齊整。」
家屬堆里那個剛才嗓門最大的大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蔣慧琴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她把退住申請往身邊一個護工懷裡一塞，扭頭沖門衛室吼。
「老孫！拿撬棍！」
「院長，那是永安的門……」
「這是我的樓！」
太平間在後樓一層最裡頭，一扇刷了綠漆的鐵門，正對著後院。
門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鎖鼻子鏽得發黑。
門邊的外牆上，釘著一台灰撲撲的壓縮機外機。
林凌在門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沒再往前。
周警官這回下了車，站在他旁邊。衛健的小伙子攥著工作證站在後頭，手心裡全是汗。電視台的鏡頭架在人縫裡。劉大媽的街坊和蔣慧琴的家屬，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這會兒擠在同一片後院裡，誰都沒吭聲。
牆上那台壓縮機嗡嗡地轉著。
轉了一陣，咔噠一聲，停了。
後院裡靜得能聽見遠處馬路上的喇叭聲。
門衛老孫把撬棍的扁頭卡進鎖鼻子，兩隻手握住，回頭看蔣慧琴。
蔣慧琴咬著牙點頭。
老孫剛要往下壓。
鐵門裡面，響了。
咚。
有人在裡頭，用什麼東西敲門。
不緊不慢，一聲挨著一聲。
咚，咚，咚，咚，咚，咚。
六下。
停住。
咚，咚，咚。
三下。
周警官的臉，刷地白了。
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六下。
「老陳！」
周警官吼出來的那一嗓子，把後院牆頭上的兩隻麻雀驚飛了。
他一把從老孫手裡奪過撬棍。
「周哥。」林凌的聲音不高，「撬鎖鼻子，別撬鎖。鎖留著。」
周警官的手在半空停住，喘了兩口粗氣，把扁頭往上挪了半寸，卡在鎖鼻子跟門框連著的那顆鉚釘上。
一壓。
鉚釘崩出去，噹啷一聲滾到林凌腳邊。
鐵門吱呀往外開了一條縫，一股冷氣貼著地面湧出來，裹著消毒水和別的什麼味道。
周警官一腳把門踹開。
屋裡沒開燈。
後院的光照進去，先照亮了兩張不鏽鋼的床，床上各蓋著一條白布，白布底下，是兩個人形。
家屬堆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光才照到牆角。
牆角的瓷磚地上坐著一個人。
棉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兩隻手背在身後，臉凍得發青，嘴上一塊寬膠帶撕開了一半，耷拉在下巴上，邊上還沾著牆灰。
他眯著眼，往門口的亮處看了半天。
「小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