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講,今天上午九點整,浦右區中心醫院有一個從四川來的母親報了案。你什麼都別講,你只講這一句。講完了你就站在那兒,等他講話。」
韓冬的呼吸重了起來。「林律師,我要是這麼講……我們主編肯定要問我怎麼知道的。」
「你就答,你是從一個律師那兒聽來的。」
「那不就把您供出來了嗎!」
「你本來就該供。」林凌說,「你是記者,你的東西從哪兒來的,你自己得清楚,也得跟你主編講清楚。你今天上午要是含含糊糊,那你這條線以後就一直得含含糊糊。你講明白了,你主編才知道你手上這東西值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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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冬在那頭靜了很久。「……我懂了。」
「還有一件。你昨天那四十五張空凳子,今天帶了嗎。」
「帶了。」韓冬說,「我在包里揣著一個U盤。」
「今天別拿出來。」
韓冬愣住:「為什麼啊!我主編講他沒刪!」
「他沒刪,那說明他一直留著。」林凌說,「一個東西他留了三個月都沒發,說明他在等一個能發得出去的時候。今天上午還不是那個時候。你今天上午要是把U盤拍在他桌上,他就得當場跟你表個態。他今天上午表不了。可你要是不拿出來,那他心裡就一直記著這個東西還在你手上。他會自己找那個時候。」
韓冬那邊,聲音都變了。「林律師……你怎麼什麼都想得到。」
林凌笑了一下,掛掉電話,看了眼腕子。
九點整。
地鐵公司在浦右區一棟老樓里,六層,外牆貼的是那種老式的白瓷磚,邊角上黑了一片。
接待室在二樓。
趙明遠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只有三個人。
一個坐在長桌那一頭,五十來歲,穿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
左邊坐著一個年輕的,面前擺著一摞材料。
右邊坐著一個女的,三十來歲,一直沒抬頭。
「趙律師。」坐中間那個站了起來,伸出手,「久等了。」
趙明遠握了一下。「您是?」
「我姓韓。」那人笑了笑,「運營這塊兒我管一點事。」
「證件。」趙明遠說。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把工牌從口袋裡摸出來,推過去。
趙明遠看了一眼,把工牌推回去。
「韓茂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運營部副經理。」
「對。」
「韓經理,我今天來,是持恆信律師事務所的介紹信,就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從貴司這條傳真線上發出的一份實名舉報,前來了解情況。」
「我的執業證在這兒,介紹信在這兒。」
他把兩樣東西推過去。
那個年輕的接過去登記,抄了半天。
韓茂才等他抄完,才開口。「趙律師,我們內部已經查過了。」
「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韓茂才把左手邊那摞材料抽出一張,推過來,「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分,是我們車站二部一個員工,用二部的傳真線發出去的。」
「他沒有走任何審批。這是個人行為。今天早上八點,我們已經跟他解除了勞動合同。」
趙明遠看著那張紙。上頭有名字,有身份證號,有部門,有工號。最底下是一個紅章。
「辭退的理由是什麼。」
「違反公司制度,擅自以公司名義對外發函。」
「他為什麼要發這份函。」
韓茂才攤了攤手。「趙律師,我們不是公安。我們只能處理我們能處理的。他為什麼發,他跟誰有過接觸,這些我們查不了。」
趙明遠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放下了。「韓經理。這個人昨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發的傳真。可我知道昨天中午十二點零九,還有一通電話,從同一條傳真線上的聽筒撥出去過。接的是我們這邊的一位衙役。對方自稱是S市司法局。」
韓茂才的臉上沒有一點變化。「這個我們也查了。那個時間,那部電話在二部值班室。昨天中午在值班室的一共四個人。他們都講沒打過。」
「那就是有人在撒謊。」
「也可能是記錯了。」韓茂才說,「中午吃飯的點,人來人往。」
趙明遠看著他。這個人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辭退的名字給了,值班的人問了,態度好得沒話講。
可他講完這些,什麼都沒有。
「韓經理。我今天來,還有一樣東西要跟貴司確認。昨天晚上九點零三分,安平路口一家複印社收到一份傳真,頁眉是軌交運營車站二部。內容是關於今天上午九點接待的須知。上頭講,來訪者須持本人律師執業證及委託單位介紹信原件到場登記,無證者不予接待。」
趙明遠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這份須知,是貴司發的嗎。」
接待室里,那個年輕的抄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韓茂才的表情沒變。「是。」
「那我想請教一下。」趙明遠說,「這份須知的編號是多少。」
「什麼編號。」
「公司對外發的接待須知,總有個文號。」趙明遠說,「哪個部門定的,哪天定的,誰簽發的。」
韓茂才笑了。「趙律師,這個不是正式發文。」
「那是什麼。」
「是我們值班的同志給對方的一個口頭提醒,順手傳過去的。」
「順手傳過去的?」
「對。」
「昨天晚上九點零三分?」
「大概是那個點。」
趙明遠把身子靠回椅背上。「韓經理。昨天晚上九點零三分,我們所里那位林先生,人在浦右區中心醫院一樓。昨天晚上九點二十幾分,有人給他打電話,問了他一句話。問的是,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
整個接待室里,那個女的第一次抬起了頭。
「韓經理,昨天晚上九點零三那份須知,是沖他來的。他沒有執業證。這件事全城不超過十個人知道。」
韓茂才端起面前那個杯子,喝了一口。「趙律師,您這個話講得就重了。」
「我講的是事實。」
「事實是我們發了一份接待須知。」韓茂才把杯子放下,「任何一家單位接待外來人員,要求對方持證件到場,都是很正常的。我們不知道林先生有沒有證。我們也沒有義務知道。」
這句話講完,趙明遠沉默了。
這個人滴水不漏。
趙明遠慢慢地站了起來。「韓經理,我今天來的目的達到了。」
「您慢走。」
「不過我還有最後一件事,得請貴司出個東西。我請貴司出一份《接待記錄》。」趙明遠說,「把今天上午我們談的這些,一樣一樣落上去。包括那份辭退的處理,包括十二點零九那通電話貴司查了四個人都講沒打過,也包括昨天晚上九點零三那份須知是貴司值班同志順手傳過去的。落完蓋章,一式兩份。」
韓茂才愣了一下。「趙律師,這個……」
「這是我今天到場的唯一目的。」趙明遠說,「貴司昨天晚上那份須知講得清清楚楚,無證者不予接待。我持證到場了。那麼接待了什麼,總得有個記錄。」
接待室里靜了下來。韓茂才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可以。」
他沖那個年輕的抬了抬下巴。「照趙律師講的,一樣一樣落上去。」
那個年輕的趕緊應了一聲。
趙明遠這才把身子坐回去。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
二十分鐘以後,那份《接待記錄》打出來了。
韓茂才親自簽的字。公章蓋在名字上頭。
趙明遠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韓經理。還有一句話,我得跟您講。今天上午九點整。浦右區中心醫院六樓,有一位從四川來的母親報了案。她是那個孩子的媽。」
韓茂才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趙明遠把那份記錄折好,塞進內袋。「她是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到的。昨天晚上十點,有人給她打電話,講是她兒子的朋友。有人給她買了火車票。今天早上有人在站台接她。有人把她送到醫院,跟她講手續都辦好了,簽個字就行。」
趙明遠站起來。「韓經理,那個號碼她留著。公安已經在路上了。對了。今天上午九點整,還有一件事。」
韓茂才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什麼事。」
「安平路那個棋牌室的後院。」趙明遠說。「保險公司的查勘員,上棚頂了。」
這句話講完,趙明遠沒等回應,推門就走了。
二樓那條走廊很長,鋪的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他的皮鞋踩上去一聲一聲地響。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那扇門開了。
「趙律師。」
趙明遠停住腳,回過頭。
韓茂才站在門口,「您有事?」
韓茂才走過來兩步,壓低了聲音。「您跟那位林先生,很熟?」
「昨天下午之前,我跟他一句話都沒講過。」
韓茂才愣了一下。「那您為了他,把自己搭進來?」
「我沒有為了他。」趙明遠說。
「那您為了什麼。」
趙明遠看了他一會兒。「昨天下午四點三十幾,我在安平路那棟樓的二樓,給一個孩子的小指頭纏了三圈膠布。我跟他講,你趕緊去醫院看看。他跟我講,等一會兒。韓經理,我今年四十七。我這輩子聽過的話不少。可這三個字,我昨天晚上一宿沒睡著。」
韓茂才站在那兒,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別的東西。「趙律師。您跟他講一句。那個孩子的事,我們真不知情。」
趙明遠看著他。「韓經理,我今天上午跟您談了半個多鐘頭。您講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毛病。可您剛才這一句,是您今天上午頭一句往回縮的話。往回縮?您講的是那個孩子的事我們不知情。您沒講別的事我們也不知情。」
韓茂才的嘴閉上了。
趙明遠轉身下樓。
另一邊,安平路那棟樓後頭的院子裡,站著五個人。
查勘員姓沈,二十九歲,穿一件保險公司的深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脖子上掛著相機。
他身邊站著廖老闆。
廖老闆五十來歲,胖,眼睛底下兩個大袋子,臉色青得像是從水裡泡出來的。他一晚上沒睡,早上七點接到那通保險公司的電話,人在電話里差點沒站住。
「沈師傅,這個……真能賠?」
「得先看。」查勘員抬頭往上瞄,「您這個二樓窗戶,多高?」
「三米六吧?」
「落點在哪兒。」
廖老闆往前指了指:「就那兒,昨天……昨天下午人就摔在那兒。」
查勘員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拿捲尺量了一下,起身拍了兩張。「老闆,您這個棚子什麼時候搭的?」
「早了,得有七八年。」
「梯子有嗎。」
廖老闆一愣:「您要上去?」
「規矩就是這樣。」查勘員說,「墜落這種案子,落點周圍三米以內的所有區域都要拍。您這個棚頂緊挨著牆,就在窗戶正底下。我要是不拍,回頭核賠那邊要退回來的。」
廖老闆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可那上頭什麼都沒有啊。」
「那更好。」查勘員笑了笑,「什麼都沒有,我拍兩張空的,走個流程。」
廖老闆站在原地,沒動。
查勘員看了他一眼。「老闆。梯子。」
廖老闆僵了半天,轉身進了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扛著一把鋁合金梯子出來,那梯子在他手裡晃得厲害。
查勘員架好梯子,往上爬。
院子裡另外幾個人抬著頭看。
爬到一半,查勘員忽然停住了。「老闆。」
「咋了?」
「您這個棚頂,前兩天下過雨。」
「下過啊,前天晚上下的。」
「那這上頭的樹葉子應該是濕的,壓得實實的。」
查勘員又往上爬了兩級,探頭往棚頂上看。然後他不動了。
整個院子裡的人都抬著頭。
「沈師傅?」廖老闆的聲音發飄。
查勘員慢慢地把相機舉起來。
咔嚓。
咔嚓。
他一張一張地拍,拍了七八張,然後收回相機,轉過頭,往底下看。「老闆,您上來一下。」
廖老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我……我恐高。」
「那您在底下站著。」查勘員說,「我下來跟您講。」
他從梯子上下來,落地的時候鞋底沾了一層濕葉子。
「老闆,這個案子有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