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晚上跟那個夏阿姨講,辨認必須混雜不少於七人,照片不少於十張。這是辦過案子的人才知道的。一個實習期還差七個月的小孩,從哪兒知道這個。」
整條走廊上人來人往,推車輪子從他身邊滾過去。
林凌站在原地,沒有一點表情。「網上有。」
「網上是有。」那人說,「可網上講這個的,講的是規定。你昨天晚上講的是,只給一張那叫送答案。林律師,這句話是吃過虧的人才講得出來的。」
然後那人換了個語氣。
「不過這些我不追究。今天上午九點,你的趙律師進來,我給他一個名字。你要是嫌不夠,我可以多給一個。可有一樣,我得跟你講在前頭。」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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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醫院那個孩子。」那人說,「他今天上午會轉院。」
林凌整個人一下就繃緊了。「他昨天晚上轉不了。」
「昨天晚上的手續不全。」那人說,「今天早上七點,家屬手續辦齊了。」
「哪個家屬。」
「他媽。」
林凌的手指頭攥進了掌心。「他媽從四川來了?」
「昨天晚上連夜坐的火車。」那人說,「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到的。她已經在護士站簽了字。林律師,昨天晚上你拿一個表哥堵了我一晚上。今天早上來的是他親媽。你堵誰?」
電話掛了。
林凌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走廊盡頭那扇窗照進來的光正好挪到他腳面上。他轉身就往樓上跑。
中心醫院的重症監護在六樓。電梯口排著長隊,他直接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一口氣爬了六層。
推開門的時候,他喘得厲害。
重症監護外頭那條走廊上,站著七八個人。
護士站裡頭,程主任正跟一個女人講話。
那女人四十來歲,個子很矮,穿一件舊棉襖,腳上是一雙沾著泥的布鞋。她懷裡抱著一個化肥袋改的包,兩隻手死死攥著袋口。
她眼淚一直往下掉,一邊掉一邊點頭。
「……我簽,我簽,醫生你講怎麼簽我就怎麼簽。」
程主任把一疊東西推過去,可手一直按在上面沒松。「大姐,我再跟你講一遍。你兒子現在的情況,轉不了。他昨天下午摔下來的時候,腦子裡出了血,現在靠機器撐著。路上顛一下,人就可能沒了。」
那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可他們講……他們講那邊好,那邊便宜。他們講這裡一天要三千多,我們家出不起。」
程主任把眼睛閉了一下。「大姐,錢的事我們可以想辦法。可你今天上午把人挪走,明天你可能就沒有兒子了。」
那女人捂著嘴,蹲了下去。
林凌走過去。離那女人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往前。「大姐。」
女人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看人的時候是散的。「你是哪個?」
「我姓林。昨天下午四點五十,你兒子從二樓下來。昨天晚上,我在這棟樓里待了一夜。」
女人愣愣地看著他。「你是……醫生?」
「我是個律師。」
女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往後縮了半步,兩隻手把那個化肥袋抱得更緊了。
「我不請律師。」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我請不起。」
「我不要你的錢。」
「他們講了。」女人的眼淚又下來了,「他們講會有人來找我,講會有人要我告狀,講告狀要花好多錢,講告到最後一分錢都拿不到,人還耽誤了。他們講有個人在網上鬧了一晚上,是想拿我娃出名。」
整條走廊上,那七八個人全看過來。
「我昨天晚上十點接到的電話。他們講我娃從樓上摔下來了,講他們是我娃的朋友,講他們已經墊了錢。他們給我買的火車票。我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到的,站台上有人接我。他們把我送到這兒,講手續他們都辦好了,我簽個字就行。他們講那邊有專門看這種病的,比這兒好。他們講這兒一天三千多,我們那點錢撐不到三天。」
林凌聽完,問了一句。「大姐,接你的那幾個人現在在哪兒。」
女人往樓梯口指了指。「他們講在樓下等我。他們講我簽完就下去。」
林凌抬頭看了眼時間。
八點四十一。
「大姐,我不勸你。」
女人愣住了。
「我不講這兒好那兒不好,我也不講你該簽不該簽。這是你兒子,你怎麼決定都是你的權利。我就問你三件事。」
「你想問就問吧。」女人抹著眼睛。
「第一件。」林凌說,「他們跟你講,他們墊了錢。墊了多少?」
女人愣了。「……他們沒講。」
「那你就問一句。」
「問了以後呢?」
「他們要是講得出數,你就再問一句,收據在哪兒。」林凌說,「醫院收錢是有收據的,一張一張都能打出來。他們要是拿得出,那就是真墊了。他們要是講收據回頭給你,那這錢就沒進過這棟樓。」
女人張著嘴。
「第二件。」林凌說,「他們講那邊好。那你就問一句,那邊叫什麼名字。」
「他們講了。」女人說,「叫什麼康怡。」
「那你再問一句。」林凌說,「康怡收不收這樣的病人。」
「這個我怎麼曉得。」
「你不用曉得。」林凌說,「你就把這句話問出口。他們要是講收,你就讓他們把那家的許可證拍給你看。一家能收這種病人的地方,它的許可證上必須核准了相應的診療科目。這個東西是掛在牆上的,誰都能拍。他們要是拍不出來,或者跟你講這個不重要。」
林凌看著她。「那你就明白了。」
女人的手在抖。「第三件呢?」
林凌沉默了一下。「第三件不是我問你的。是我要講給你聽的。你兒子昨天下午四點半,在那棟樓的二樓,把一份材料交給了一個律師。交完二十分鐘,他就下來了。他左手的小指頭是斷的,昨天下午被人纏了膠布。」那截膠布昨天晚上被人從醫療廢物袋子裡剪走了。今天凌晨,它被人掛在這棟樓保衛科的窗台上。上頭有一個紅手印。」
女人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姐,你兒子不是自己摔下來的。」
整條走廊上,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程主任的手從那疊東西上鬆開了。
女人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講不出一個字。
「你……你怎麼曉得。」
「我不知道。」林凌說,「我講的每一句都得有東西撐著,我現在撐不起這一句。所以我不請你信我。我就請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
「你今天上午別簽。」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可他們講今天不簽,明天就沒床位了……」
「床位是醫院的事。」林凌說,「程主任在這兒,你問他。」
程主任立刻接上:「大姐,床位我給你留著,你兒子在這兒住多久都行。」
「錢呢?」女人哭著喊,「我們家沒錢!」
整條走廊上沒人吭聲。林凌把手伸進兜里。掏出來一樣東西。
那是他的手機。把屏幕劃開,翻到銀行那個界面,轉過來給她看。
上頭是一串數字。五千二百五十。
「大姐,這是我全部的錢。這是上周五我從律所辭職,他們補給我的三個月工資。我今年二十二,我沒有執業證,我沒有單位,我昨天早上剛查出癌症晚期。醫生講我最多三個月。」
女人愣愣地看著那個屏幕。
「我不能替你交錢,因為我不是你的家屬,我也不是你的代理人。」林凌說,「我要是替你交了,明天就有人講我買通了你。可我能告訴你一件事。這棟樓里有醫療救助,有大病基金,有院內的減免,還有一個東西叫醫療欠費的掛帳。這些東西不用你去求人,是走流程的。程主任知道怎麼辦。你今天上午什麼都不用做,你就在這兒坐著。坐到中午,我請一個人來跟你講清楚每一樣。到那時候你要還是想簽,我一個字都不攔你。」
女人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林……林律師。他們在樓下等我。我下去怎麼講。」
林凌看了她一眼。「大姐,你不下去。」
「那他們上來呢?」
「他們上不來。」林凌說,「重症監護是限制探視的,進這一層要登記,要憑家屬身份。他們要是真是你兒子的朋友,那他們上來登記就行。他們要是不敢登記。那你就該問一句了,昨天晚上給你打電話的人,到底是誰。」
女人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下頭,從懷裡那個化肥袋裡翻了半天,翻出一部很舊的按鍵手機,把屏幕舉起來。
「昨天晚上就是這個號打給我的。」
林凌接過來看了一眼。
整條走廊上,他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那個號碼,跟剛才半個鐘頭前給他打電話的那個本地座機,一模一樣。
昨天下午六點十七,昨天晚上七點零二,昨天晚上九點二十幾,昨天半夜零點二十幾那兩條簡訊,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幾那兩條,還有半個鐘頭前那通電話。
全是這個號。
「大姐。」
「……哎。」
「這個手機,你現在給我。」
女人愣了一下,趕緊就要往他手裡塞。
林凌把手縮了回去。「我講錯了。」
他退了半步。「你別給我。」
女人徹底懵了:「那你講要……」
「我一根手指頭都不能碰它。」林凌說,「這個東西現在是全城最要緊的一樣東西。它要是從我手上過一遍,明天就有人講,那個律師昨天晚上給這個當媽的打過電話。」
整條走廊上,程主任把身子從護士站探了出來。
「大姐。」林凌說,「你把手機收好,揣進最裡頭那個兜里。從現在開始,你別刪任何東西。來電記錄別刪,簡訊別刪,接過的沒接的都別刪。也別關機。」
女人哆哆嗦嗦地把手機往懷裡那個化肥袋裡塞。「那我要怎麼辦嘛?」
「你什麼都不用辦。」林凌說,「程主任。」
程主任立刻應:「在。」
「這位大姐今天上午一步都不下樓。你們這一層是限制探視的,誰上來都得登記。麻煩你安排一個護士陪著她,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程主任點頭點得飛快。
林凌轉向那女人。「大姐,我現在請你辦一件事,就一件。」
「你講。」
「你現在撥一一〇。」
女人嚇得往後一縮:「報……報警?我一個鄉下人,我哪裡曉得報警!」
「你不用曉得。」林凌說,「你就照你剛才跟我講的,一句一句講。講昨天晚上十點,有人給你打電話,講是你兒子的朋友。他們給你買了火車票。今天早上六點四十有人在站台接你。他們把你送到醫院,跟你講手續都辦好了,你簽字就行。他們現在還在樓下等你。最後你再講一句。你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女人張著嘴。「那我娃……」
「你兒子的病,醫院管。」林凌說,「錢的事,有救助有減免,中午會有人來跟你一樣一樣講。」
「可這個電話,只有你自己能打。」
「為什麼啊!」
「因為你是他媽。」
整條走廊上,一下子安靜下來。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這棟樓里跟你兒子有關係的人,只有一個自稱表哥的。」林凌說,「那個人到現在沒露過臉。今天早上你到了。從今天早上六點四十開始,這棟樓里唯一一個有資格替你兒子講話的人,是你。你打這個電話,那是家屬報案。我打,什麼都不是。」
女人捂著嘴,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掏出那部舊手機,手抖得幾乎按不准鍵。
林凌往後退了三步,退到走廊另一頭。「大姐,我不站你旁邊。」
女人愣住了。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離你十步遠。這條走廊上有攝像頭,護士站有人,你身邊一個律師都沒有。今天早上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是你自己講的。」
女人舉著手機,隔著十步遠看著他。「林律師。你為啥子要幫我。」
林凌站在那兒,走廊盡頭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
昨天所有人都以為他知道答案。老陳以為他要出名,小吳以為他懂法條,趙明遠以為他有城府。
只有這個剛下火車、腳上還沾著泥的女人,站在這兒問了他一句。
「大姐。我這條命只剩三個月了。」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
「三個月不夠我掙錢,也不夠我娶媳婦。」林凌說,「我總得干點什麼。你兒子昨天下午把一張紙交出去了。他交完就下來了。他今年二十歲。」
林凌頓了一下。「他要是死了,這件事就爛在這兒了。」
女人蹲了下去,一隻手撐著地,一隻手舉著電話,哭得整條走廊都在響。然後她把電話撥了出去。
林凌背過身,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前面。從兜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響了很久才通。
「餵?」那頭是韓冬,背景很吵,像是在馬路上。
「你到報社了嗎。」
「到了到了,我在樓下!」韓冬的嗓子亮得嚇人,「林律師,我們主編讓我八點半來,我八點就到了!」
「他跟你談了?」
「還沒輪到我,前頭還有個會。」韓冬頓了一下,「林律師,我這心裡發慌。」
「不用慌。」林凌說,「我請你辦一件事。」
「您講!」
「你現在別上樓。」
「啊?」
「你就在樓下站著。」林凌說,「九點整,浦右區中心醫院六樓重症監護外頭,會有一個女的報警。她是那個孩子的媽,昨天晚上連夜從四川坐火車來的。」
韓冬那頭一下就沒聲了。
「林律師,那……那我是不是該去採訪她?」
「不去。」
「那我幹嘛?」
「你上樓去,跟你主編講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