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名稱，《酸辣姻緣》。
白牆就是電影的銀幕，放映機「嗒嗒」轉動，一束錐形光柱穿過飛舞的蚊蟲和灰塵，投在牆壁上。
前排有席地而坐的少年，有坐著小凳子懷抱嬰孩的婦女，遠處牆邊的草垛上站滿了人，連高大的柚子樹上都站著坐著好幾個人。
空氣里，瓜子殼、煙味、汗味混在一起。
電影的畫面帶著輕微的閃爍和顆粒感，顏色泛白，偶爾還會跳出幾條細細的劃痕，擴音器混雜著沙沙電流音。
「張小妮，」朱遠志壓低聲音，「咱們換個位置。」
張小妮眯了眯眼睛：「想都別想。」
「有什麼條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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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你站前面去，當著所有人的面和紅鯉姐表白說喜歡她，敢不敢——哎喲，紅鯉姐，別掐我！」
朱遠志咬牙切齒：「沒得商量是吧？」
張小妮露出嘴裡的虎牙：「嘻嘻，讓我想想。」
「趕緊的，我欠你個人情。」
「紅鯉？你是周紅鯉吧？！」
異變突生，一個聲音在邊上響起。
朱遠志扭頭看去。
周紅鯉邊上站著一名十八九歲戴眼鏡的少年，五官陌生，應該不是石頭村的人。
「我是趙子涵，你還記得我嗎？咱們是小學同學，還同桌過！」少年手裡拿著兩個紙包，弓著身子湊在周紅鯉邊上，臉上帶著笑意。
少年探頭和張小妮打招呼：「美女，能過去點嗎？咱們三個擠一擠。」
一張板凳坐兩個人剛好，三個人也勉強能坐。當然，像朱遠志加李思柔這種組合，很難擠下第三人。
「紅鯉姐，你說呢？」張小妮笑嘻嘻問周紅鯉。
周紅鯉搖搖頭。
除了最開始看了趙子涵一眼，周紅鯉都沒看他第二眼。
「紅鯉，你過去點唄，我坐下和你說說話。」
眼看著這小子軟的不行要來硬的，朱遠志忍無可忍。
「你吵什麼呢？這是說話的地方，走開！」
哥就守在邊上，你個小麻雀還想吃現成的？
趙子涵瞅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大叔，我說話關你啥事？」
大叔？朱遠志心中火起。
「思柔，你坐過來。」
他弓起身，兩步走過去，一巴掌輕輕推開趙子涵，一屁股挨著周紅鯉就坐了下去。
板凳本就不寬，他半邊屁股懸在外面，全靠一條腿撐著。
「你是我的位置，你能坐的？」
趙子涵狠狠瞪著朱遠志：「你這是耍流氓——我是他同學，和她說話怎麼了？」
小學同學？我還是她上輩子老公呢？
再說，這是聊天的地方？
趙子涵聲音不小，瞬間吸引了周邊人的注意，牢騷聲隨之響起。
張小妮壓低聲音：「朱遠志，你……」
朱遠志回過頭來：「張小妮，你別吃裡扒外行不行？」
周紅鯉往邊上挪了挪：「小妮，過去點。」
聽著周圍人的牢騷和抱怨，趙子涵扶了扶眼鏡：「你是個什麼東西？你特碼知道我爸是誰嗎？」
但凡敢說這種話的人，家裡不是有人當官，就是有當官的人。
朱遠志沒理他，心滿意足轉過身，胳膊挨著周紅鯉的胳膊坐穩後，他心裡莫名覺得踏實。
真是多虧了趙子涵這小子，不然他真不敢厚著臉皮坐過來。
「紅鯉姐，吃東西。」張小妮看著朱遠志罵了一句，「不要臉！」
眼見朱遠志不理他，趙子涵走到李思柔邊上：「讓一讓。」
這要是換成朱遠志，理都不會理他，但李思柔外表兇悍內心溫柔，往邊上挪了挪，讓了個位置。
周紅鯉沒趕他，朱遠志規規矩矩坐著，眼睛看著熒幕，心思卻怎麼都停不下來。
周紅鯉在石頭村只讀了一兩年小學，便跟著她叔叔去了外省，一直到初中畢業才回來。小學同學？這種理由都編得出，騙術比我還精純。
第二卷膠片正好結束。
工作人員暫停機器更換最後一圈膠片。四下一片黑暗，關於電影的討論聲一片嘈雜。
這麼好的機會……
朱遠志用餘光打量一眼，周紅鯉上身挺直，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手臂，手掌像閃電，像利箭般射出，在黑暗中精準按在周紅鯉的手上。
她的手背和纖細的手指涼涼軟軟，乾爽滑膩，觸電般的感覺從心底掠過。
讓他欣喜的是，周紅鯉沒動。
「朱遠志，你覺得男主角張愷怎樣？」張小妮興致勃勃問道。
「啊？挺好的……帥。」電影放了些什麼內容，他壓根沒留意，隨口胡謅起來。
「這個男人太實在太深情了。哎，現實中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好男人……紅鯉姐，你覺得這電影怎麼樣？」
「好看。」
「你覺得春曼演得好還是張愷演得好？」
「都不錯……」
燈光亮起前的瞬間，朱遠志將手縮了回來。
直到快結局的時候，鏡頭推得很近，聚焦在男女主角兩人臉上。
春曼扶著張愷，兩人並肩站著，她的眼神格外堅定。
「張愷，我永遠這樣扶著你，你願意嗎？」
張愷低頭，自卑和猶豫寫在眉間：「你可別忘了，我可是個殘廢人。」
春曼沒有一絲遲疑地接上：「可我就愛你這顆沒有殘廢的心。」
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煽情的背景音樂，只有真誠到近乎樸素的語氣。在色調偏暖、帶著膠片顆粒感的畫面里，這句話像堅定的大錘，撞擊在所有人心頭。
電影結束，人群中傳來低沉的啜泣聲。
散場開燈，熱烈而激昂的討論聲四起，眾人的心緒還沉浸在那段可歌可泣的愛情里。
「不虛此行，太好看了！」張小妮最是激動，挽著周紅鯉的胳膊，臉色潮紅。
朱遠志轉頭看周紅鯉一眼，後者臉上也帶著微微的笑意。
「噗通」一聲響，趙子涵坐在地上，身後翹起的的板凳「乒」一聲砸在他腦袋上，歪倒在地。
「呃，對，不起……」站著的李思柔有些手足無措。
「媽的，你個醜八怪……草！」趙子涵飛速起身，嘴裡罵罵咧咧。
李思柔臉色漲紅，瞪著正在拍打身上灰土的他，說不出話來。
朱遠志一拉周紅鯉的胳膊，讓她身子橫移十多公分，後者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站起身走了過去。
他拍拍李思柔的肩膀，「思柔，別因為這種沒素質的人生氣……你回去吧，我送紅鯉她們。」
李思柔握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她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笑來，「紅鯉姐，老闆說送你，那我先走了。」
看了朱遠志一眼，周紅鯉點了點頭。
趙子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臉繃得鐵青，嘴唇動了幾下，像是想罵又沒罵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周紅鯉，剛剛布滿整張臉的戾氣沒了，換上一副笑臉。
「紅鯉，你真不記得我了？過年那會咱們還在縣裡見過。」
他邊說邊往周紅鯉身邊靠。
朱遠志正要上前，周紅鯉起身退開一步，冷冰冰地開口：「不記得了。」
趙子涵的笑容僵在臉上，朱遠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