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回家和父親李守忠,二弟李夏交代了幾句,準備下午從湖濱村往縣裡趕去。
爹娘知道他要回縣裡辦事,母親沈蘭花給他烙了幾張餅子塞進布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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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背著袋子出了村,沿著鄉道往縣裡方向走。
從湖濱村到縣城四十多里地,他也沒有輛自行車,只能靠兩條腿一步步往前趕。
走到天色漸暗,他才走了一大半路。
李春蹲在路邊,隨便找了個草垛子坐下來歇了歇腳,啃了兩張餅子,喝了口涼水,這才站起身接著走。
一直到天黑透了的時候,李春才到了縣城邊上,船廠坐落在縣城運河的旁邊,他沿著運河往下走了十幾分鐘,趕到了雲澤造船廠門口。
船廠不大,前頭的一排紅磚平房是辦公樓和職工宿舍,後頭是車間和廠里的庫房。
「阿叔,給俺開下門,我是大春!」
傳達室的老頭聽見動靜,從床上坐起來認了認,給他開了門。
李春和他打了個招呼,直奔向廠里的二車間。
車間裡幾個老師傅剛下班,正靠在在門口抽菸。
李春湊過去,從兜里摸出煙散了一圈。
「大春,不是剛帶著媳婦回老家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啦?」二車間的王老師傅接過煙,拿火柴給自己點上。
「嗯呢,王老叔。這兩天廠里忙不忙?」
「忙啥,就那兩條小船在修,別的沒啥活。」
王師傅吐了口煙,「你這回老家把媳婦孩子都安頓好了就行,無論走到哪兒,千好萬好都不如家裡好。」
「嘿嘿,都好著呢,王叔。」
李春自己也點了一根,蹲在旁邊,「王老叔,你們二車間裡頭的那條小艇,這兩天有人來問過沒?」
王師傅看了他一眼,好奇地問道:「你打聽那船幹啥?」
「俺就隨便問一嘴的,咱老家本身就靠大湖旁邊,家裡親戚想著買條船進湖裡打漁討生活。」
王師傅想了想:「你別說,前天好像真有人來看過,一個矮胖子,也說是漁民,想買回去打漁。咱們朱廠長陪胖子著了半天,但是看完還沒定。」
李春心裡記下了,抽完煙他站起來,說去後面看看那條船。
王師傅擺了擺手,讓他自便。
李春走到廠區後面的河灣子邊,一條鐵殼小艇泊在靠岸的位置,船身灰藍色,拿纜繩拴在岸邊的鐵樁上。
他蹭的一下跳上小船,蹲下身來把機艙的蓋板掀開,柴油機還是他之前看的樣子,裡頭乾乾淨淨的,皮帶上連灰都沒有。
李秋檢查了發動機沒啥問題,又走到船尾摸了摸船底,吃水線下面也沒有啥滲漏的痕跡,船殼焊口都是平口也沒有裂紋。
這艘去年五月份造的新船,開出去沒有幾次,底子確實不錯。
李秋蹲在船尾,把這船改裝的事對著船體在心裡過了一遍。
後面等弄到泵了,放置在中艙,腳下的後艙拿鐵板隔出來裝沙,船舷也得加高上去兩指,好把管子從船尾放下去,還得焊個能升降的架子。
材料費大概需要多少錢,泵和管子從哪裡能弄到,他心裡也沒有底。
李春想到這裡,站起來拍了拍手,準備去車間問問自己的師傅童波。
童班長的工位在車間最裡頭,他正拿著卡尺量著桌子上的軸承。
腳步聲在車間裡響起,他一抬頭見是李春來了,把手裡的卡尺擱下:「大春兒,你不是請了半個月的假嗎,咋回來了?」
「師傅,我回來是跟你打聽個事。」
李春走到工位旁邊的板凳上,「咱廠里以前給市水利局改過一條吸沙船,那泵是從哪裡弄來的?」
「你問這幹啥,就縣郊機修廠就能買到。」童班長拿抹布擦了擦手,大春經常問他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他此時也沒覺得疑惑。
「金馬機修廠那有專門的泵,新泵三四百,舊的修修也能用,百十塊錢就能買到。
管子就更簡單了,廠子庫房裡頭就有備用的橡膠管,內徑有粗有細。」
「明白了師傅,那改裝的人工呢?」
「自己干就省了。」老李看了他一眼,「咱們又不是不會。拆裝、焊架子、接皮帶,這點活在車間就能幹完了,咱們車間誰弄不了?」
李春聽完心裡有底氣多了,激動地搓了搓手。
童班長緊接著補了一句:「之前俺們改的那艘吸沙船,機艙里的皮帶輪換了一個新的,原裝的轉速跟不上,抽沙效率上不去。當時幹完庫里應該還剩了好幾個。」
李春這下門兒清了,跟著童班長從車間走出來,都已經是半夜裡了。
他經過食堂,食堂大門早就關門了,李春回到宿舍,拿開水泡了最後一塊餅子,隨便對付了一頓。
第二天一早,李春就被餓醒了,急急忙忙套上工服趕去了食堂。
朱廠長的司機小紀正端著碗喝著稀飯,李春看見他,從窗口打了一份飯坐了過去。
「紀哥,這兩天忙啥呢,廠子裡沒啥事吧?」
「能有啥事啊,這幾天就是陪著朱廠長和幾個客戶看看後面那條小艇。」小紀扒了口稀飯:「要是能賣出去,俺們這個月的工資也能有著落了。」
「二車間的那船有人想買?」
「想買。」小紀壓低了聲音,「有個胖子都出到一千二了,朱廠長沒鬆口,說最低得一千四。那漁民說回去再考慮考慮,這兩天還沒見到他來。」
李春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紀哥,朱廠長那邊為啥不鬆口?」
「松啥口啊,咱廠里欠著大家上個月的工資呢,朱廠長恨不得賣高點。」
小紀把碗擱到桌上,「不過那漁民也不傻,別說一千四了,就是再加五十上去,他去別處也買不到咱這價的新船啊,這胖子多半還得回來談。」
李春心裡有了個大概,悶頭把飯吃完,從食堂出來,他站在廠門口的屋檐底下點了根煙。
朱廠長居然給人家開價一千四,他還跟李秋說一千二能拿下來。
本來他心裡想著在廠里幹了好幾年,朱廠長肯定能給個面子。
可要是那漁民真出一千四百塊,他這面子還值不值那麼多錢,可就不好說了。
今天得硬著頭皮去找朱廠長把話遞過去,能幫三弟壓下來多少算多少。
他在食堂門口轉了三兩圈,心裡煩躁得很,手一摸口袋,煙也被他抽完了,轉身去廠門口的小賣部買包煙。
小賣部開在船廠的路對過,一間磚瓦房,櫃檯後面擺著菸酒糖茶,櫃檯上擱著一摞玻璃瓶,玻璃瓶身上還印著果汁小香檳。
李春推開門一進去,櫃檯前正站著一個胖子,四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手裡就攥著一瓶小香檳,眼睛卻看著小賣部的窗戶,直勾勾地盯著船廠大門口。
李春也沒有在意這個人,沖櫃檯後面的老頭說了聲:「叔,給俺拿包大運河。」
「三毛二。」老頭從架子上摸了一包煙甩在櫃檯上。
李春低下頭掏錢的功夫,胖子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見李春穿著船廠的工裝,胸口還印著「雲澤造船廠」幾個褪色的黃字。
這胖子眼珠一轉,拿了瓶果汁擱在櫃檯上,往李春身旁湊了過來。
「這位師傅,船廠里的?」他拿起飲料遞了過去。
「嗯呢。」李春見他是生面孔,沖他點了點頭,把煙揣進兜里,沒有和胖子對說什麼。
「老哥,我跟你打聽個事。」胖子壓低了聲音,又使勁往李春身邊湊了湊,「你們廠後面那條鐵殼小船,你熟不熟?」
李春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看了胖子一眼,這人矮胖身材,穿件灰夾克,不就是王師傅說的那個來看船的漁民嗎?
李春面上不露聲色,抬手接過果汁,裝作不在意地回了句:「你說的哪條,後面河灣子裡那條?」
「對對對,就是那條灰藍色的。」
胖子趕緊點頭,「我前天來你們廠子裡看過,想買回去打漁的。
俺就是想問問你,這船的情況你了解不,它發動機用的啥型號的,船底子有沒有啥毛病?」
李春心裡活絡了起來,悄悄盤算了起來。
沒錯了,司機小紀說的那個出價到一千二,被朱廠長要一千四擋回去的人就是他。
今天胖子跑到小賣部門口蹲著,八成是想晾一晾朱廠長,好再去找他殺價。
李春腦子不快,但該轉的時候也不含糊。
他想起李秋跟他說的,船得趕緊定下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眼前這個胖子,就是三弟買船最大的變數。
「嗷,你說這船啊!」李春掏出一根剛買的煙點上,吸了一口,「俺倒是真知道點。昨天聽車間裡人說,有人來看過了,一眼就相中這船了。」
「相中了!」胖子一愣,「誰啊?」
「不知道是哪來的,反正是省城的大老闆。」
李春彈了彈菸灰,「俺聽朱廠長跟人念叨了一嘴,說那老闆出價痛快得很,直接喊了一千八,還說要現錢提船。」
「一千八?」胖子嗓門拔高了八度,「你別跟俺吹牛逼!」
「我耳朵又不背。」
李春叼著煙,瞥了胖子一眼:
「那老闆好像急著要,說今天就要來交定金。朱廠長今天一早就把船從河灣子拖回車間了,怕被人碰壞了。」
胖子臉色變了,他把手裡的小香檳往櫃檯上一擱,扭頭就往船廠大門走去。
李春站在小賣部里,看胖子進了船廠大門,才慢慢把煙抽完。
小賣部的老頭在旁邊聽了半天,偷偷探過頭來:「大春,你說那船有人出一千八,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
李春把煙屁股掐了,摸出一張毛票擱在櫃檯上,「叔兒,這瓶汽水錢我結了。」
辦公室里,朱廠長正蹺著腳坐在桌後面,翻著早上送來的報紙。
桌上的搪瓷缸往臉上冒著熱氣兒,他的手時不時在桌上敲兩下,心裡盤算著:
前天那個胖子出到一千二了,他沒有鬆口。
今天胖子要是再來,他就把價往上抬一抬,然後再咬死一千四,等對方還到一千三左右,差不多就能出手了。
畢竟廠里欠著工人工資,這船能變現就行,但也不能太賤賣了。
突然,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胖子滿頭是汗地闖進來,嘴裡正喘著粗氣,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指著朱廠長:「朱廠長,那條船,你到底多少錢肯賣!」
朱廠長一愣,隨即把腳從桌上放下來,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開口:「老兄你急什麼,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你就說多少錢!」胖子聽見這客套話,立馬不耐煩地喊了起來。
朱廠長見他這副架勢,心裡反倒拿不準了。
這胖子前天還磨磨唧唧地砍價,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想了想,乾脆把價往上喊一喊,看看對方什麼反應。
「一千八!」
朱廠長晃了晃茶缸,隨口報了個數。
胖子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朱廠長,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想起小賣部門口那個船廠工人說的就是一千八。
朱廠長剛才說的也是這個數,看來那船廠工人沒騙他,真有大老闆出手了。
「行,那你留著吧。」胖子想到這,也不想自討沒趣,扭頭就走。
朱廠長見狀直接愣了。
他追出去兩步,站在辦公室門口喊了聲:「哎!你停下......」
這胖子漁民已經出了廠門,走得沒了影。
朱廠長站在門口,搪瓷缸還端在手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扭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那條灰藍色的鐵殼小艇,還孤零零的擱在河灣子邊上。
他就隨口報個一千八,人也不砍價直接轉身走了,現在這些人咋就氣性那麼大呢。
朱廠長走回辦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手搓了搓臉。
縣裡頭今年也不批條子,說是集中力量修縣鄉公路,財政十分吃緊。
廠里欠著這麼多人的工資,車間裡還壓著兩條沒造完的船,唯一能變現的就是那條鐵殼小艇。
這下也賣不出去了,答應車間裡的工資又沒了著落。
他越想越煩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起身出了辦公室,打算去車間裡轉轉,看看有沒有人偷罵他。
朱廠長走到車間門口,看見王師傅正蹲在門口抽菸,隨口問了句:
「老王,這兩天還有人來看那船沒有?」
王師傅想了想:「沒聽說,不過大春昨天回來了,還跟我問了一嘴。」
「噢,大春問那船幹啥?」
「說是有老家親戚想買條船打漁。」
朱廠長一聽王師傅這話,立馬眼睛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