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帶著大哥李春往后庄何家走。
「大哥,你在船廠這兩年,見過吸沙船沒有?」李秋從兜里掏了根煙過去。
大哥李春接過煙,拿火柴點上:
「俺之前就幹過這活兒,頭兩年市水利局訂過一條這種船,專門用來在河道里清淤的。」
「做的啥樣的,大哥?」
「他們訂的船也不大,發動機放在中艙,把後艙改出來裝沙。
船開到河裡用泵抽上來沙水,然後先過一道鐵網篩,濾下來的沙子沉到後艙里,河水兩邊排出去。
裝滿一船開到岸邊,後艙板一打開就能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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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因為船得來回跑,朱廠長管這種叫艙運式。」
「那還有別的樣式的嗎?」
「有,礦山鄉那邊的小老闆,他們有一種架管的。」李春彈了彈菸灰,「吸沙泵擱在船上,管子順著船邊架到岸上,管口對準岸邊挖好的沉沙池。
船開到河裡,把沙水直接噴到岸上,水從池子邊上滲回去,沙子留下。
這種船好處是不用來回跑,但管子的長度有限,小船只能在管子夠得著的範圍里幹活。」
李秋在心裡過了兩遍,艙運式船得來回跑,架管式省了來回的功夫,但作業面窄。
他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大哥,你覺得哪種更合算?」
李春想了想回答道:「三兒,這得看你在哪兒吸沙子。
要是在河面偏窄,但河岸邊坡不陡的河道,架管式的就省事省事。
要是河道寬沙層厚的,那就可以拿艙運式的,也能跑得開。
咱這雲澤湖下游的河道,河面不算寬,岸邊也是緩坡,架管式應該更順手。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架管的得有固定的沙場,先在岸上挖沉沙池,然後專門安排人盯著翻沙,不然濕沙子堆一塊兒水會滲不出去。」
李秋點了點頭,這兩種方案各有各的好,艙運式的靈活便利,架管式的量大穩妥。
「大哥,這艙運式的船得來回跑,改起來費勁不?」
「工時都差不多,沒啥費不費勁的。」
李春把菸頭扔在一邊,「廠里的那艘船加個泵,配根管子,後艙隔出來就能裝沙。
你要是用架管式,連後艙都不用大改,泵和管子往甲板上一焊就完事了。」
兩人說著走著,已經來到了何金隆家的院子門口。
何金隆正蹲在院裡劈著柴火,見他倆來了,咧著嘴笑道:
「來啦李秋,我爹也昨晚剛到家,我正要去喊你呢。」
李秋沖他應了一聲,領著李大哥春往堂屋走。
何開福正坐在大桌邊翻看著筆記本,見倆人進屋裡了,「啪」的一聲把本子合上,手指了指對面的板凳。
李秋坐下來,帶著大哥把吸沙船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何開福聽完考慮了一會,拿眼睛看了看李春:「大春,你在船廠這麼久,這條船你摸過底沒?」
大哥李春趕緊點了點頭:「何大伯,這船俺不僅摸過,俺還跟朱廠長上過船嘞,那柴油機子我親手去調過兩回,一點毛病不帶有的。」
何開福抬手在桌上敲了敲:「只要這船是好的,等你們拿來直接改成吸沙船,掛在俺建築站下面就能幹。
後面公路的需求量大的很,孫大膽那邊給他干,他都不一定能供的上。」
李秋眨了眨眼,張嘴跟何開福說道:「何大伯,就是這船的價格不便宜,我這邊湊湊錢,然後跟何大伯你搭個伙……」
何開福立馬擺了擺手,打斷了李秋的講話:「小秋,你想干沙石生意,上頭的關係得我去給你跑。
後面的掛靠手續、鄉里批條、跟蔡福根和仇先鋒人情來往打交道,你一個人又弄不了,到時還得我去。
我又出錢又出力,那這生意從裡到外都是我的,還要你來幹啥?」
李秋沒話說了,何開福這話也沒毛病。
他已經提供了資源給搭好了戲台,但唱戲的還得是李秋自己來。
畢竟現在一切想的美好,吸沙船到底能不能玩明白,還是個未知數,投錢的風險也只能由他來背。
「船的錢你自己想辦法,關係我給你來找,這生意往後的營收得你自己掙,我讓金隆兄弟倆跟著你干,利潤我們這邊分三成。」
李秋聽完他的話,看著何開福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是已經開出盤子來了,就看自己敢不敢接了。
「我沒意見,到時砂石料供一車結一車,您的分成每月月清。」
李春在一旁插了句話:「船廠我去談,改裝我也能找人來自己干。」
何開福看李秋兄弟倆一眼:「三天,我跟你們三天時間,把船定下來,到時我去去找蔡福根談。」
李秋趕緊應了下來,他知道何開福開的盤子不輕,但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關係何開福來出面,本錢李秋由自己扛,賺了錢兩家來分,賠了錢就是李秋自己的事了。
沒辦法,做生意就是這樣。
人家出了資源,就不該能再讓人家出本錢,哪有占全了的道理。
「何大伯,船的事我回去就張羅,三天之內來給你准信。」
李秋頓了頓又開口說道:「不過有件事,還想請你幫個忙。」
何開福抬眼看他:「什麼事情,說吧。」
「鄉裡頭要的那三千根竹竿,章背村南溝那邊,這兩天已經收了五六百根了,剩下的兩三天我就能收齊。
我這後邊買船急著用錢,能不能跟蔡鄉長說一聲,貨交齊了,咱們當場把帳給結了?」
何開福翻開桌面上的帳本看了看,沒有立馬答應下來。
建築站的規矩他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一般鄉里大工程的料款,從來都是收上來先結算一部分,工程驗收完再結清另外一部分,這是鄉里定的流程。
但李秋這情況特殊,船等著錢用,不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三千根竹竿的貨款,攏共得多少?」
「咱建築站要是給到兩毛二一根,三千根攏共六百六十塊貨款。」
李秋算了一下,六百六十塊要是當場能結給李秋,他手裡湊湊能到八百出頭。
船廠那邊大哥說小艇一千二三就能拿下來,這缺口還有好幾百,後面還得再想辦法。
「我幫你跟蔡福根說一聲。」
何開福想了半天,把茶缸端起來,「但醜話說前頭,我這也是腆著老臉去找蔡福根簽字,不是咱鄉里欠你的。
你那邊收的竹竿得保質保量,一根不能出差錯。」
「何大伯,這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保質保量給你完成。
還有就是這三千根供完,後續加量的合同,您也幫我問問鄉里,南溝竹林里供應個萬把根沒有問題。」
「嗯呢,下午我去給你看看,明後天有空來鄉里簽合同。」
他跟何開福又閒侃了兩句,和大哥兩人揮手告辭,從何家離開了。
鄉路上,李春走在他身後,瓮聲瓮氣的說了句:「老三,船的事我下午就回縣裡,先去跟朱廠長把價給敲死,免得後面夜長夢多。」
李秋站住腳,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他自己也點了一根,嘬了兩口才開口說話:
「大哥,吸沙船這事算是定下來了。」
李春沒有立馬沒接話,看著李秋等他把話說完。
「就是這錢還差一截兒....」
李秋彈了彈菸灰,輕輕地說道:「買船錢再上吸沙泵和管子,還有改船的人工。
何開福這竹竿款給我提前結完,再加上我手裡的,也就湊個七八百出頭,最起碼還差了一半。」
李春聽完,拿手搓了搓臉蛋子,沒吭聲,左右走了幾步才開口:「老三,你手裡這點錢肯定不夠辦完這事,大哥來幫你想想辦法。」
李秋無奈地聳了聳肩,他必須把握住這次機會,不然按照他的性格,不會向親人開口說難處的。
「我等會回家一趟,跟爹和二哥商量商量,看看能湊多少出來。」
李春想了想,看著李秋的眼睛:
「俺在船廠這兩年,手裡偷偷攢了二百來塊錢,本來是準備留著給小元以後念書用的,你現在急等著要用錢,就先拿去吧。」
「不行大哥,那是小元的上學錢!」
「俺家小元念書花錢的地方,還早著呢。」
大哥李春擺了擺手,「船的事要緊,巧不巧就被別人買走了。
爹那邊手裡應該還有點存款,你二哥剛結完婚,估計也還能拿個百十塊出來,這加起來差不多就能給你湊五六百出來了。」
李秋聽完了大哥這話,心裡熱了一下。
雖然大哥這個人話少,平常是悶葫蘆一個,但關鍵時候還真是不含糊。
「大哥,這錢算必須我借的,等砂石料供上,手頭寬裕了,我頭一筆帳就還你。」
「先不說這個。」李春招手往前走,「我現在就回家跟爹和二哥說一聲。
對了,錢的事你先別讓大嫂知道,她那性子知道了,又得跟我鬧。」
兄弟倆把話說明白了,李春往李家老院走,李秋拐回自己家。
一進了院門口,老婆顏瑤正與老丈人顏宗乾還有張娃子三人在屋裡喝著稀飯。
見他回來,顏瑤抬頭說了句:「小秋,快來吃早飯。大哥已經回去了?」
「嗯,下午他就回縣裡船廠了。」
李秋坐到桌上,捧起一碗稀飯呼嚕嚕吃了起來,「張娃子,等吃完咱就去章背村。」
「好嘞秋哥。」
......
何開福送走李秋兄弟倆後,把帳本夾在胳膊下,推著輛二八大槓出了院子。
從湖濱村到鄉里十幾里地,他蹬了小半個鐘頭才趕到。
蔡福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何開福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輕輕敲了下門,聽到了回應聲,才推門走進去。
蔡福根正趴在桌上看著文件,見他進來了,拿筆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老何,備料的事咋樣了?」
「其他的還沒有眉目,竹竿這一項差不多了。」
何開福坐下來,拿出筆記本子開始匯報。
「湖濱村的李秋一天就已經收了五六百根竹竿了,再有個兩三天,三千根就能齊活。
蔡鄉長,我來找你就是想說這個事。」
蔡福根面上露出意外之色:「李秋這個小子,辦事倒是挺利索。」
「嗯呢,人是個實在小伙,幹事也踏實。」何開福附和著說道:
「蔡鄉長,李秋這小子剛起步做生意,手裡頭周轉不開,他那三千根竹竿的貨款,鄉里能不能提前給他結了?」
蔡福根看了何開福一眼,緩緩開口:「老何,這是縣鄉公路專款,縣裡和交通局那邊定死了的規矩。
貨款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等工程驗收完才能結。」
何開福點了點頭,蔡福根說的沒錯,這筆錢專款專用,上面一直盯得很緊。
蔡福根:「不過嘛……辦法也不是沒有。」
何開福疑惑地看著他。
「你們建築站不是有錢嗎,鋪路的施工隊的料反正都是建築站統一採購。
這批竹竿你們建築站先給買下來,然後和李秋結算。
後面建築站再去跟交通局的施工隊結錢。
這樣一來,李秋那邊等於是跟建築站做生意,不是跟修路的施工隊打交道。
貨到付款,咱們鄉里愛咋結咋結。」
何開福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讓他建築站做中間商,把李秋的貨款從建築站的帳上走,繞開公路專款的限制。
錢先由建築站來墊,後面施工隊再跟建築站結,兩邊都不違規,但李秋就能拿到現錢。
「這個辦法好。」何開福把菸灰彈了彈,「那我就以建築站的名義收這批貨,李秋那邊我讓他直接送到站里來。」
蔡福根點了點頭,沒再順著他往下講,話頭一轉:「開福啊,最近孫大膽那邊找你沒有?」
何開福苦笑了一聲:「肯定找了啊,請我吃了三頓飯,我推了兩頓了都,後來三頓實在推不掉,去坐了半個鐘頭。」
「他都跟你說啥了?」
「還能說啥,就是河道采砂權的事。
他的合同明年就到期了,想讓我幫他在你跟前遞個話,把合同續了。」
何開福擺了擺手,「我哪有膽子接他那個茬。」
蔡福根沉默了一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老何,我跟你說個事。」
何開福知道這是領導要講的關鍵話,立馬往前傾了傾身子。
「仇書記對孫大膽那邊已經很不滿意了。」
蔡福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你可能不知道,孫大膽手底下十幾個挖沙工,他去年到現在,欠了人家六七個月工錢沒發。
工人是實在沒轍了,跑到縣裡去告狀,差點鬧出亂子來。
縣裡打電話來問,仇書記臉上實在掛不住,把幾個幹部和村支書都叫去罵了一頓。」
何開福聽著沒吭聲。
「仇書記那個人你也知道,做事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前幾天直接跟我挑明了,孫大膽這人太貪了,盤剝工人太狠,又老給鄉里惹麻煩,後面肯定會誤了縣鄉公路建設的大事。」
蔡福根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他的意思是,不行就換個人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