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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家宴

  李秋起了個大早,把家裡收拾了一番,前兩天晾的豺狗皮和黃麂皮也已經干透了。

  顏宗乾走出堂屋,看他翻弄著皮子:「小秋,豺狗皮晾得差不多了,再晾該脆挺了。這麂皮能賣三四塊錢,豺狗皮大些我估計五塊這價兒跑不了。」

  「等我收完竹子,有時間就拿去供銷社裡賣了。」

  顏宗乾順著他的話頭問道,「你那些竹竿花了多少了?」

  李秋蹲下來算了算:「昨天收竹竿按照一毛五一根的價收的,收了一百根,後面三千根收完得四百五的本錢。我跟小瑤手裡加起來應該夠,反正月底交地錢還有幾天。

  家裡還有野豬肉和皮子啥的,還能賣個小一百塊錢。」

  「嗯,小秋。你心裡有個帳就行。」顏宗乾點了點頭。

  「沒事兒,爹。等建築站的這批竹竿走完了,咱手頭就寬裕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隔了一陣門口有腳步聲響起,李秋和顏宗乾聞聲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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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李夏耷拉著個腦袋進了院子。

  「二哥,咋了?」李秋撓了撓頭。

  李夏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半天才吭聲:「三子,大哥一家半夜到家了。」

  李秋的臉上帶著疑惑:「咋這時候到的?」

  「應該是廠里剛完班,大哥摸黑走回來的。」李夏頓了頓,「早上起來,咱大嫂那臉色可不太好看。」

  李秋嘆了口氣,對大哥有些無語:「俺大哥心可真大,不能白天再回來嗎,非得走夜路?」

  「爹讓我來問問你,中午有沒有空回家吃個飯,大哥回來了,一大家在一起聚聚。」

  李夏看了眼屋裡,「爹說……讓你跟顏瑤都過來。」

  李秋站身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哥,我今天得跟何家兄弟去章背村收竹竿,鄉里建築站要得急。」

  李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那你晚上來吧,帶上顏瑤一起,中午我就跟娘說少做點飯,晚上咱們再正經吃點。」

  李秋點頭:「行,二哥。你跟爹說晚上我一定去。」

  二哥李夏轉身出了院門,顏宗乾在一旁咳嗽了兩聲,對著李秋輕輕說:「小秋,你晚上回去少講幾句,畢竟是一家人親兄弟,可別傷了和氣。」

  李秋應了一聲,把皮子疊好拿進屋裡,顏瑤也起床了,見他進來開口問道:「剛剛二哥來說啥了?」

  「大哥昨晚回來了,然後爹讓咱們晚上過去吃飯。」

  顏瑤:「唉,我就知道。」

  李秋和顏瑤相視苦笑一下,心知肚明晚上這頓飯不容易吃。

  張娃子已經來到了門口等著,「秋哥,走不走?」

  「現在就出發。」李秋摸起兩塊餅子出了門,和他往章背村走去收拾。

  到了章背村的村部倉庫,昨天的趙老頭和章老頭兩人已經在門口等了半天了,旁邊堆著一捆綑紮好的竹竿,李秋眼睛掃了一眼估摸著得有個三百根。

  趙老頭臉上掛著笑,朝李秋招了招手:「李小哥,昨晚吳篾匠挨家說了一戶,我看今天好幾戶人家都下南溝了,你點點我這竹竿行不行?」

  張娃子上前點了點數,攏共一百八十多根,李秋跟他對完後掏錢結清,張娃子再提進倉庫里一捆捆碼號。

  「李秋,來的這麼早啊。」吳篾匠也來幫忙了,「我還說在村口那邊等你呢。」

  李秋讓張娃子和章老頭在倉庫門口繼續對數,自己和吳篾匠往倉庫里走。

  「小秋,屋頂這兩處破洞我昨天跟趙叔說了,他下午讓村里人來補。」

  李秋在屋裡轉了一圈,抬手在牆上指了指,回頭跟吳篾匠說:「吳大哥,回頭還得在牆上釘幾個木樁,然後拉把竹子靠著牆碼上。」

  「行,明天我和小滿帶傢伙來弄。」

  兩人從倉庫里往外走,吳篾匠湊過來小聲說:「李小哥,我昨晚跟村里人說了,有幾戶問一毛五這個價能給到啥時候?」

  李秋想了想說道,「吳大哥,你先跟他們說,這批竹竿一毛五我收夠三千根為止,後面建築站要的量上來了我再加。」

  中午李秋和張娃子在章背村的倉庫啃了餅子,就著涼水對付了一頓,一直干到到天黑了,倉庫里已經碼好了將近四百根竹竿。

  李秋點了點帳,今天付出去六十多塊的貨款,差不多今天也能收工了,兩人把倉庫門鎖好,往湖濱村走去。

  張娃子在路上問道:「小秋,照這個量,咱們再有個一星期三千根就能收齊了。」

  「跟我心裡想的也差不多,等貨收的差不多了,我去催催何大伯,啥時候開始簽合同。」

  兩人到了村口,天已經黑透了,李秋和張娃子告辭,往自家走去。

  一進家門,顏瑤在院裡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小秋你可算回來了,咱們趕緊去你爹那邊吧,晚上二哥又來喊了你一遍。」

  李秋趕緊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襖子,顏瑤也進屋拿發卡把頭髮攏了攏。

  「小秋,你去灶房割塊肉帶著唄,要不咱倆空著兩手去也不好看。」

  李秋拿刀切過幾根肋排,拿繩子繫上,提著排骨出了院門,和顏瑤往李家走。

  天空上,月亮剛爬上樹梢,村道上黑黢黢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煤油燈從窗戶紙里透出點光亮來。

  剛一走到李家院門口,還沒進去,李秋就聽見陳紅梅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小元都這麼大了總不是個辦法。昨晚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俺和大春連腿都伸不開。」

  沈蘭花正端著碗從灶房出來,見李秋兩口子進了門,趕緊咳嗽了一聲:「顏瑤、小秋來啦。快進屋裡坐,娘去灶上再盛碗飯。」

  李秋把手裡提著的肋排遞過去:「媽,正好晚上再加個菜,燉個排骨吃。」

  沈蘭花接過排骨,嘴上念叨起來,「臭小子,都回家了還這麼客氣,割什麼肉誒....」,她手裡拎著排骨往灶房去了。

  陳紅梅正挺著個大肚子在灶台上盛著米飯,見沈蘭花拎著排骨進來,扶著灶台走過來:「娘,我來剁吧。」

  「不用紅梅,你趕緊去屋裡坐著吧。」沈蘭花把排骨擱在案板上,往鍋里添了瓢水,坐到灶前往灶膛里塞了把柴。

  她回過身抄起菜刀來,一刀下去剁在肋骨上,案板被砸得響了一聲。

  「娘,家裡頭伙食不錯啊,這又是排骨又是魚的,還是老二家的有口福。」

  陳紅梅看著沈蘭花,嘴上講個不停,「俺跟大春在縣裡,天天就著煎餅卷鹹菜,肚子裡一點油水都沒有。

  他那個船廠,就管一頓中午飯,天天清湯寡水的,菜里連個油花都看不見。」

  沈蘭花剁完排骨,拿火鉗子撥了撥灶膛里的柴火。

  她聽出來了,大兒媳陳紅梅這是心裡頭不平衡了,當即解釋道:

  「菜都是地里有的,老二老三平時也弄點野味回來,你們回來了就好,往後也能給你好好補補。」

  陳紅梅接過剁好的排骨倒進盆里,拿水沖了沖,聲音還是帶有些酸溜溜的:

  「媽,補不補的我倒沒啥......就是覺得小元都這麼大了,不能一直擠一張床。」

  沈蘭花聽見大兒媳還在念叨這事兒,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低頭望著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張了張嘴猶豫了一會,到底沒接陳紅梅的話。

  堂屋裡,李秋和顏瑤進了屋跟父親李守志、大哥李春還有二哥夫婦倆打了聲招呼。

  「三叔三娘好...」侄女兒小元小聲地喊著,一兩年沒有回來過了,她和李秋還有些生分。

  桌前李春悶著頭應了一聲,李夏拿了碗筷過來擱在桌上,見氣氛有些冷,主動挑起話頭:

  「大哥,你看這桌上這紅燒雜魚,鯽魚和鲶魚還是我跟三子那天去湖裡下的地籠逮的。你快嘗嘗,比鄉里賣的鮮多了。」

  李春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魚肉擱到一旁的小元碗裡。

  小娃子嘴裡嘟囔了兩句,聽不清說的是好吃還是謝謝。

  李秋坐到桌邊,顏瑤緊挨著他坐了下來。

  二嫂王娜沖顏瑤笑了笑,拿手撐著後腰換了個坐姿,肚子老頂在桌沿上,她趕緊往後挪了挪凳子,低聲說了句:

  「唉....肚裡這崽子最近鬧騰得厲害,我晚上都睡不踏實。」

  顏瑤湊過去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小聲說:「二嫂,日子也快了吧?」

  「醫生說是下個月。」王娜拿手在肚子上輕輕摸了一圈,「俺就盼著快生吧,實在折騰人。」

  李守志抬眼看了看李春,又看了看李秋,開口說道:「這人都到齊了,等會先吃飯,有啥話咱們爺幾個吃完了再說。」

  沈蘭花從灶房裡出來,端了一盆排骨湯擱在桌上,陳紅梅跟在她後面坐下,一手扶著腰一手端著米飯。

  李守志拿起筷子說了句,「都吃飯吧」,桌上眾人紛紛動起了筷子。

  小元坐在李春旁邊,人小夠不著遠處的菜,只能站起來趴在桌沿上,拿著筷子往排骨盆里伸。

  王娜也挺著肚子往前湊了湊,筷子伸進盆里想給自己夾塊排骨,兩雙筷子不巧碰在了一塊,叮的一聲碰出一聲輕響來。

  陳紅梅正給自己碗裡夾菜,眼裡瞥見這一幕,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伸手敲了一下小元的手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好吃,跟沒吃過肉似的,有點出息沒有?」

  小元手一縮,筷子差點掉到地上,小嘴一癟要哭出來。

  「哭什麼哭,沒出息。說你兩句還不行了?」

  陳紅梅嘴上訓著小元,眼睛卻往王娜那邊瞟了一眼,「人家還沒吃呢,你就搶上了。」

  這話一出口,桌上瞬間安靜了。

  王娜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那塊排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臉上訕訕的笑著,慢慢把筷子縮了回來,擱在自己碗上。

  李夏本來正往嘴裡扒飯,聽見這話,把碗往桌子上一擱,站起來拿起陳紅梅面前的排骨盆。

  拿起勺子先給王娜碗裡盛了滿滿一勺排骨連湯帶肉,又舀了一勺擱在小元碗裡。

  然後看了陳紅梅一眼,什麼話也沒說,端起碗接著吃飯。

  陳紅梅嘴唇動了動,但一旁的李春悶著頭只顧吃飯,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果然自己男人指望不上。

  小元低頭扒拉著碗裡的排骨,也不敢再伸筷子去夾菜了。

  二嫂王娜拿勺子舀了口湯慢慢喝著,眼眶裡有點泛紅,她拿碗沿擋著沒有讓別人看見。

  桌上只剩下筷子和碗的碰撞聲響,大家都沉默著,也沒有人講話。

  顏瑤見狀,在桌子底下伸手掐了李秋的大腿一把。

  李秋餓了一天,正埋頭幹著飯,被她掐得一激靈,趕緊扭頭看向她,顏瑤朝桌上努了努嘴,悄悄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說兩句話給岔開。

  李秋把嘴裡的飯咽了,端起碗喝了口排骨湯,清了兩下嗓子:「大哥,你們這次回來,縣裡船廠那邊請了多長假?」

  李春抬頭看了他一眼,悶聲應道:「請了半個月。」

  「船廠最近咋樣,活多不多?」

  「嗯,還成。」

  大哥李春的話少,李秋也指望不上他多說什麼,轉頭看了看二哥李夏:

  「二哥,地籠好幾天沒放了,改天走去湖裡再下幾籠,大嫂回來了正好能燉湯喝。」

  李夏張嘴接過話茬:「我看你這兩天忙著收竹子沒顧上,等你哪天去,跟我招呼一聲就行。」

  李秋點了點頭,夾了塊排骨擱到顏瑤碗裡,一旁的陳紅梅雖然還沉著臉,但好歹沒再說什麼,只低頭扒著碗裡的飯。

  父親李守忠一直沒有說話,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抬眼看了看三個兒子。

  「今天除了小四冬子在學校沒回來,人也都齊了。」

  李守忠開口慢慢說道:「大春在縣裡幹了兩年了,老二你也娶了媳,老三小秋在顏家成了家。你們都成家立業了,是時候該分家了。」

  這話一出桌上沒人吭聲,大嫂陳紅梅抬頭看著李守忠,二嫂王娜也放下了手裡的碗。

  老大李春還是悶著頭,沒有說一句話,李夏和李秋對視了一眼,看了看父親。

  李守忠嘆了口氣,「樹大分叉,兒大分家,也到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