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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醉探南溝

  李秋聽了這話,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武家兄妹平日裡和他做買賣給價都很公道,他隔三差五就來賣貨,但連碗飯都沒在人家店裡吃過。

  他扭頭看了看張娃子,這小子已經盯著牆上那排價目表開始咽口水了。

  「那行,咱們今天中午就在武老闆這吃了。」

  李秋把賣貨的錢揣好,找了個靠里的位子坐下,「武樂,給俺倆來兩三個菜,要實惠點的。」

  武樂笑著應了聲,轉身往後廚跑去,兩條麻花辮兒一甩一甩的:「大哥!小秋哥要在咱家吃飯啦!」

  張娃子坐在李秋對面,眼睛還盯著後廚的方向,嘴上簡直沒個把門的:「秋哥,這川妹子長得真俊。」

  「別瞎扯,小心人家大哥出來揍你。」

  不一會武樂端著兩碗茶走過來,往桌上一擱,笑吟吟地拿起抹布擦了擦桌角:

  「小秋哥,你上次說進山打獵的事,我跟我朋友講了,我朋友還不信呢,說北坡那邊哪有那麼多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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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前的張娃子一聽打獵,馬上來勁了,身子往前一探:

  「武樂妹子,你還真別不信,我跟你講,前幾天我跟小秋哥進山,在林子裡邊下套子,一晚上套了十幾隻野兔,那兔子肥得很!」

  他拿手比劃著名兔子的大小,口水都快濺到茶碗裡了。

  武樂趴在旁邊的椅背上,聽他講得眉飛色舞,時不時「哦喲」,「真的假的噻」地接兩句。

  張娃子越說越起勁,從套兔子講到村口打野豬,又從野豬講到灌叢道里怎麼用拿槍開路。

  李秋瞧他那架勢,恨不得把肚子裡的腸子都翻出來給人家美女看看。

  李秋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出言打斷張娃子,任這小子在川妹子面前逞能。

  張娃子今年十九了,在村里算是半大小子,平時哪有機會跟大姑娘靠這麼近說話。

  武樂性格也是大方,一口一個「娃哥兒」叫著,喊得張娃子臉都紅到脖子根了,嘴上還硬撐著講個不停。

  「那你們進山,不怕碰上大野物啊?」武樂拿手托著下巴,兩隻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張娃子。

  「怕啥!」

  張娃子拍了拍胸脯,「我和秋哥拿著五六半,山里哪個畜生見了不跑?上回那頭豺狗子,嘴裡的獠牙趕上我手掌長了...」

  李秋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行了張娃子,別吹牛逼了,咱們菜來了。」

  武大從後廚端著兩個菜出來,一盤迴鍋肉,一盤麻婆豆腐,還有個水煮肉片外加兩碗大米飯。

  張娃子看見了肉,眼睛都直了,拿起筷子就扒拉,李秋給他碗裡夾了兩塊肉,自己也吃起來。

  現在還沒啥客人,武大也沒急著回後廚,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掏出煙遞給李秋兩人。

  李秋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武大看著他隨口提了句:「李秋,這幾天鄉里熱鬧得很,你知道不?」

  「咋熱鬧了?」

  李秋瞟了他一眼。

  「咱們鄉里的孫大膽,就那個販砂石料的小老闆,你曉得吧?」

  武大拿菸頭朝門外比了比:

  「他這兩天經常往街面上幾家館子鑽,今天帶一幫人在這家吃,明天帶一幫人去那家喝,出手大方得很。

  上回還帶了一桌客人在我這,一桌點了十七八個菜。」

  李秋彈了彈菸灰:「他發財了?」

  「發啥財喲,我看他就是個跑腿的。」

  武大壓低了點聲音,「我那天端菜進去聽了一耳朵,跟他吃飯的有縣裡來的幹部,說啥子過完年縣裡批了好幾家建築公司,專門搞咱們縣鄉公路的。」

  李秋手上一頓,「建築公司?」

  「我聽見他們在那哈牛逼.....」武大湊近了點:「馬上各鄉要成立建築隊,掛靠在鄉建築站下面。

  以後修路搭橋這些活,都得由建築隊來干,不像是以前那樣各村上工了。」

  李秋把煙叼在嘴裡沒吭聲,腦子裡轉起來。

  以前修路修橋,都是公社一聲令下,各大隊出勞力記工分。

  後來公社改成鄉了,工分也沒了,修路得僱人,工錢一天一塊五到兩塊。

  再到後來,有些腦子活的人就自己拉個隊伍,包工包料一年下來都掙了不少。

  何開福就是靠這個起的家,最早就是給鄉里修水渠,後來慢慢做鄉里的工程幹起來了。

  果然現在政策已經開始變了,縣裡成立建築公司,各鄉成立建築隊,掛靠到鄉建築站下面。

  這就等於把修路的活兒全收上去了,建築隊干輕工,材料由甲方統一採購。

  「武大哥,這些建築公司統一採購,那砂石料從哪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噻。」

  武大想了想:「不過我聽他們說,縣裡建築公司也是從各鄉按照需求報計劃,需要多少料,上面批多少。具體誰來供,還得看各鄉和建築站咋安排。」

  李秋點了點頭,這下就對了。

  何開福是建築站長,材料由誰供,他肯定能說上話。

  怪不得何開福這幾天在鄉里跑這個事,他是想趕在政策落地之前把竹子和砂石料的供應路子定下來。

  「武大哥,孫大膽這幾天跑這個事,他手上有啥說法沒?」

  「他嘴緊得很,沒漏啥風。」武大把煙掐了,「不過我倒是聽孫大膽那幫人罵了一嘴,說何開福吃獨食,把竹子的活兒攬給他女婿了。」

  李秋心裡疑惑了一下,何開福的女婿,何金隆?

  也不對呀,何金隆還沒對象呢。何開福就兩個兒,何金隆和何金黎,哪來的女婿?

  「武大哥,你聽說何開福的女婿是誰?」

  「我也是聽孫大膽那幫人胡咧咧的,具體不曉得。」武大站起來拍了拍圍裙。

  李秋沒再追問,孫大膽那幫人嘴裡說出的話,十句有八句是酸的,但也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武樂,幫我拿一瓶霸王大曲來。」李秋沖櫃檯後的女子招了招手。

  武樂從櫃檯後頭摸出一瓶酒,往桌上一擱,笑眯眯說了句:「小秋哥,你今天硬是捨得哦,平時連碗面都捨不得吃噻。」

  張娃子頗為豪氣地看向她:「少廢話妹子,拿酒來就行。」

  接著他眼睛一亮看向李秋:「秋哥,咱還喝酒啊?」

  「難得下一趟館子,少喝點。」

  李秋擰開瓶蓋倒了兩盅,這霸王大曲一塊二一瓶,擱平時真捨不得喝,今天賣了這麼多錢,也是犒勞一下自己。

  兩人就滿上碰了盅,張娃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李秋夾了塊回鍋肉慢慢嚼著。

  「武大哥,孫大膽那幫人一般啥時候來?」

  「中午或傍晚,看他們跑哪片,今天可能在老陳那飯館,明天不一定噻。」

  李秋武大剛剛講的話記住了下來,張娃子還在跟武樂隔空扯著扯閒篇。

  武樂又端了一碗湯過來,張娃子趕緊站起來接,差點把筷子碰掉,武樂笑出了聲:「小哥兒你莫慌嘛,湯又不得跑。」

  武大回後廚忙去了,李秋繼續和張娃子喝了起來,兩人酒量都還不錯,一人喝了半斤酒。

  吃完飯李秋站起身去結帳,張娃子不好意思站起來:「秋哥,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兩人出了巴蜀人家,李秋往前走了一段,扭頭問張娃子:「張娃兒,你剛才聽見武大說啥了沒?」

  「啥?」張娃子還沉浸在武樂那聲脆甜的「娃哥兒」里。

  「就是建築公司的事,縣裡要成立建築公司,以後修路的活都歸建築隊干,材料統一採購了。」

  張娃子愣了一下:「小秋哥,我有些聽不明白這些。」

  李秋看了他一眼,搖頭笑了笑:「你小子,今天是光顧吃飯看妹子了。」

  張娃子像是被戳穿了心事,臉一下子羞紅了。

  兩人沿著大路往前走,李秋走在前面,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縣鄉公路的事兒。

  他正出神地想著,張娃子從後面湊上來:「秋哥,你想啥呢?」

  「明後天我得去找何開福一趟,所以得去南溝那片竹林去看看,再拖下去怕是要被人搶先了。」

  張娃子腳步頓了頓:「秋哥,去南溝咱倆都沒帶槍。」

  李秋停下步子,扭頭看著他。酒勁在肚子裡翻上來,腦子比平時熱了些。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陣,忽然咧嘴笑了:「張娃子,你敢不敢跟我現在去一趟?」

  「現在?」張娃子愣了一下。

  「就現在,咱倆不進去深。只在竹林外頭轉一圈看看地形,摸一摸那頭豬的活動範圍,心裡有了底後面帶上槍再進去干它。」

  張娃子臉漲得通紅,酒勁也上來了,再加上剛才吃了李秋一頓飯,這會兒要是說不敢,面子上掛不住。

  他抬手拍了拍胸脯:「秋哥,你說去就去,誰怕誰啊!」

  兩人掉了個頭,往章背村方向走去。

  路過了村口,李秋從路邊的人家門口借了把砍刀,張娃子撿了粗的硬木棍子,兩人沿著章背村後的小路一路往上,爬往南溝。

  往上走了有二里地的腳程,地勢開始往下降,兩邊山坡上的樹漸漸密起來,再往前走了一小段,眼前徹底變暗了,這道山溝溝到底了。

  南溝左右是兩處坡陡,溝底卻很平坦,李秋放眼望去全是竹子,粗的跟他小腿似的,細的也有胳膊一般粗。

  地上的竹葉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一腳下去也沒聲說不定哪裡就趴著一條長蟲。

  張娃子縮了縮脖子,攥緊了手裡的木棍,李秋走在前面,拿砍刀撥開擋路的竹枝,腳下的步子開始漸漸放緩。

  空氣里一股葉子堆積的濃濃霉味,嗆得張娃子嗓子眼裡直犯痒痒。

  兩人沿著竹林邊緣往裡摸,走了有百十步遠,李秋忽然蹲下身來。

  前方的地上有一片被壓塌的竹叢,斷的的竹節還很新鮮。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有幾個深深的蹄印,蹄甲尖銳,把厚厚的竹葉刨出幾道坑來。

  蹄印旁邊有一堆黑色糞便,比人拳頭還要大,裡面混著些沒消化的竹葉和草籽。

  「秋哥,這……」張娃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應該是那頭大公豬的。」李秋拿起樹枝撥了撥糞便,「已經幹了,估計有幾天了,不知道它還在不在這一帶轉。」

  兩人繼續往前摸,竹林漸漸稀了些,前面露出一小片空地。

  李秋抬手讓張娃子停住,自己蹲在一叢竹子後面往前看。

  空地中間有幾顆傾斜的老竹子,粗壯的主幹從根部被撞斷了,斷的地方參差不齊,像是被那畜生硬生生拱斷的。

  旁邊幾棵竹子上全是一排一排深深的刮痕,是用獠牙蹭出來的。

  張娃子看見了,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抖:「秋哥,這豬得有多大……」

  他的話音還未落,空地右側的竹叢忽然響了兩聲,兩人感覺往右側看去。

  一頭黑褐色的大公豬從竹叢里走了出來。

  它比李秋見過的任何野豬都大出一圈,肩高都快到張娃子的腰了。

  背上的鬃毛像鐵刺倒豎著,渾身泥漿裹著松脂,結成了一層黑亮的油殼。

  嘴裡兩根獠牙從裡邊翻出來,彎刀一樣往上翹,看著就不是好惹的。

  最扎眼的是它的左眼窩,深深凹進去,眼皮和疤長在了一起,不知道是打架瞎的還是被人打瞎的。

  只剩下右眼珠子泛著道道血絲,朝著李秋這邊看過來。

  李秋的酒勁一下子下去了一半。他慢慢伸手拽住張娃子的胳膊,兩人一點一點往後退去。

  那頭公豬沒有衝過來,低頭在空地上嗅了嗅,鼻子裡噴出兩團白氣,而後拿獠牙在旁邊的竹子上蹭了兩下,晃得竹皮嘩嘩往下掉。

  只見這畜生慢悠悠地掉轉方向,往竹叢深處拱了回去,龐大的身軀擠開竹枝,身形消失不見了。

  李秋又等了好一會,直到竹林深處的沙沙聲徹底消失後,才慢慢站起身來。

  張娃子兩條腿直打顫,攥著木棍的手心全是汗:「秋哥,這豬也太嚇人了……」

  李秋沒吭聲,他發現了那頭公豬瞎了一隻眼,左邊的視野就是它的盲區。

  這說明了,這畜生獠牙再長身子再壯,只要從它左邊靠近,肯定反應不過來。

  「走。」

  李秋拍了拍張娃子的肩膀,兩人順著竹林邊緣原路返回,一直跑到章背村後的小路上,張娃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李秋靠在路邊的樹上,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兩口。

  「張娃子,我明天去找衛東哥,他要是還忙的話,咱就把黃松和趙小寶都叫上。」

  張娃子抬頭看他:「秋哥,你真要打?」

  李秋點了點頭,從嘴裡吐了口煙,又從鼻子裡吸了回去,狠狠拉了個大回籠。

  「真打,張娃子。咱們干它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