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從王衛東家出來,太陽掛在頭頂高高掛起,曬得渾身上暖痒痒的。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南山的事,沒察覺就走到了自家院門口,看見老丈人顏宗乾正蹲在院裡劈著柴火。
牆根底下還擱著早上抱回來的那個地籠,擱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收拾。
「爹,家裡柴火沒啦?」
「嗯呢。」顏宗乾拿菸頭朝地籠點指了指,「你早上提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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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回來一直擱院裡還沒管它。」
李秋蹲下翻了翻地籠,「我下午去湖裡給這幾個籠子下了,加上那四個舊的,一共九個籠子。」
顏宗乾把斧頭放到一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小秋,我跟你一起吧,這麼多東西你也拿不下。」
兩人出了院門往李秋家走,李夏陪著二嫂王娜在院子裡曬太陽,一抬頭見了他們,「顏大伯,老三你們咋來了?」
「二嫂,二哥在家有事沒?要不讓他跟我去湖邊下個籠子啊,一會就回來。」他看向李夏兩口子晃了晃手裡的地籠。
「他就陪著我,在家也沒啥事。」王娜搖了搖頭看向身旁的李夏。
「我在也沒事啥,跟你去湖邊轉轉吧,上天的魚還沒吃完呢,這又去逮啊。」李夏從地上站了起來,接過顏宗乾手裡的地籠。
李秋把籠子串到麻繩上,三人提著往湖邊走去,到了回水灣,冰面已經化了大半,風一吹水面蕩漾起一絲絲波紋。
他蹲回水灣岸邊,拿手在水裡試了試:「湖水已經化凍了,馬上開春後魚蝦都上來了。」
李秋把九個地籠排開,拿出切成小段的豺狗腸子,每個籠子底部的餌口塞了幾塊,豺狗內臟的腥味重,在水裡散得快,水裡的魚蝦就好這一口。
「二哥,你在這頭扶著,我往水裡頭下網。」
李秋彎腰脫了鞋,捲起褲腿踩進湖水裡,一腳踩進水底的爛泥里,湖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拎起第一個籠子往深處推,籠口朝著水流方向,地籠尾巴拿石頭壓在水底下。
他放好後,回身拿起第二個籠子,手摸索著放在泥底一個凹坑裡。
二哥李夏也拖下鞋子來水裡幫忙,顏宗乾在岸上給他倆遞籠子,九個籠子下了大半個鐘頭,兩人從水裡出來的時候,兩條腿被凍得通紅。
「明天晚上來起籠子。」李秋穿上鞋跺了跺腳:「二哥,今天多謝你了。」
「謝啥,咱們回去吧。」二哥扛著空繩頭往村里走,李秋翁婿倆跟在後面。
一進村口,李秋沒有直接回家,拐了彎去了張娃子家。
張娃子腿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正坐在院裡解下纏著傷口的布條,見他來了抬頭招呼著:「小秋哥,你咋來了?」
「豺狗子的皮我給扒完了,肉還在我院裡擱著,你要不要?」李秋看了看他的腿,望向他說道:「豺狗肉有些柴,但腿肉也還湊活,你拿回來燉爛了也不錯。」
張娃子咧開嘴點了點頭:「行啊秋哥,咱有肉吃就不錯了,誰還捨得挑啊。
上次跟你抓的野兔吃完了,家裡好幾天都沒見葷腥,咱們隊巡邏那桑樹地,現在謝麻子他們也去學著咱們跑去下套了,給裡面兔子驚的現在連根兔毛都沒有了。」
「那行,你有空去我家拿肉。」李秋說完轉身要走。
張娃子在後面喊了句:「小秋哥,那豺狗皮你賣了沒?」
「還沒,繩子上晾著呢。」
「賣的時候叫上我,我跟你去鄉里轉轉。」
「行。」
李秋回到家,把空桶擱在牆根,豺狗皮翻了個面繼續晾著。
顏瑤從灶房探出頭:「我聽爹說你們去把地籠下了?」
「下了九個,過明天晚上去收。」
李秋坐到院裡的板凳上,掏出了根煙,腦海里又盤算起南山竹林的事兒。
何開福那邊還等自己去找他,鄉里的公路一開工,竹子幾千根都打不住底,章背村南溝的那片竹林是最大的一處,他說什麼也要拿下。
可咬人豬的事擺在那兒,他一個人進去風險太大了,
衛東哥這兩天要去鄉里也走不開,只能問問張娃子和黃松兩人了。
光靠兩個人還不夠,打這種見過人血的孤豬最起碼得三四個好手。
保證團進林子裡前中後都有人,槍一響就得補上刀,不能給那畜生回頭沖人的機會。
李秋吐了口煙圈,把菸灰彈在院內的泥地上,村頭那回獵的野豬他是占了地形的便宜,野豬在雪地里沒擋的地方,一槍被他蹦死了。
這回不一樣,南溝樹林地形他不清楚,這幾百斤的公豬從哪竄出來,衝過來就是頭熊瞎子也能拱倒。
他正琢磨著,院門口腳步聲響了,是張娃子來了。
「秋哥,我來拿豺狗子肉的。」
李秋站起來,從灶頭把剝好的豺狗子拎出來遞給他。
張娃子接過去掂了掂,咧著嘴笑道:「這肉還挺沉,回去讓我娘多放點辣椒,燉一鍋俺家能吃好幾天。」
「你腿現在咋樣了?」
「能走道了,就是跑不起來,還有些疼。」張娃子把肉扛在肩上,看了看李秋,「小秋哥,你是不是有啥事?」
李秋看了灶房裡的顏瑤一眼,扭過頭來壓著嗓子:「我想著進趟南山,聽說裡頭躲著一頭大公豬」
張娃子撓了撓頭,「小秋哥,那裡我還從來沒去過呢。」
「我想進去探探,把這事兒摸清楚,衛東哥這兩天走不開,得找幾個人搭夥。」
張娃子把肉往身上掂了掂,右手拍了拍胸脯:「秋哥,我跟你去。」
李秋看了看他的腿:「我就怕你這腿還沒好利索。」
張娃子臉一下漲紅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沒有吭聲。
「你先養著,腿好了等我通知。」李秋拍了拍他肩膀,「回頭我找黃松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再拉兩個人。」
張娃子點了點頭,扛著豺狗肉走了。
李秋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了,心裡把名單又過了一遍。
黃隊副加上他自己,再找兩個穩當的,湊四個人才夠。
王衛東要是能抽出身就更好了,五個人一隊進南山,四桿槍加一桿後備的心裡也能踏實些。
他轉身回院,顏瑤已經把晚飯端上桌了。
李秋坐下扒了口飯,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這事。
「吃飯就吃飯,別想那些了。」顏瑤白了他一眼,往李秋碗裡夾了塊魚肉。
李秋扒完魚湯泡飯,顏瑤伸手來收,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我自己來。」顏瑤白了他一眼,往回抽手。
李秋沒有鬆手,站起來順勢把她從板凳上帶起來。
顏瑤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李秋從背後把她圈住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撒手小秋,碗還沒收呢……」顏瑤嘴上這麼說,身子卻沒掙,手裡的碗慢慢擱回了桌上。
「老婆,這幾天光顧著忙事情,都冷落你了。」
顏瑤沒吭聲,側過臉看向他。
煤油燈的光映在李秋臉上,整個人黑了不少,也瘦了。
「哼!」她伸手輕輕在李秋臉頰上摸了摸,「你才知道。」
李秋把她轉過來,面對面站著,顏瑤比他矮一個頭,額頭剛好抵在他下巴上。
他低頭看著顏瑤,兩隻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撫著,雖然隔著薄棉襖,但還是能覺出她身上散發的溫熱氣息。
「等忙完這陣子,我帶你去鄉里趕集,買些果子和糕點。」
「盡說好聽的,哪回不是忙完這陣還有下陣。」
顏瑤嘴上不饒人,手卻繞到他腰後,緊緊攥著他的後背。
李秋笑了一聲,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碰。
顏瑤臉一紅推開他,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小荷和爹還在堂屋裡呢。」
幫著顏瑤收拾好碗筷,簡單洗漱了一下。
李秋回偏屋把燈捻小了些,屋裡暗了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剛好照著床沿。
兩人摸到炕邊坐下,顏瑤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一股香氣直衝李秋的鼻子。
「南山的竹林,你真要去?」她輕聲問。
「必須得去,鄉里急著要竹子,這勾生意要是拿下來,往後修路的活兒我就有的做了。」
「我不管你生意的事。」顏瑤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你必須把自己全須全尾帶回來。」
李秋摟著她的胳膊緊了緊:「放心吧老婆。」
顏瑤沒再說話,素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煤油燈芯跳了兩下,忽的滅了。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把炕上照得昏昏暗暗,院子外頭傳來村里幾聲狗叫,很快又靜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秋被偏屋外的動靜從夢鄉里吵醒了。
顏瑤已經起床了,灶房裡鍋台滋啦啦的響著,是她烙餅子的聲音。
李秋翻了個身想坐起來,腰上卻酸得厲害,拿手撐了兩下才爬起身來,昨夜裡忙上忙下折騰到了二半夜,這後腰還有點吃不住勁了。
他穿好衣裳出來,顏瑤瞪了她一眼,遞了碗稀飯過來。
李秋對著他嘿嘿一笑,接過去坐到桌邊,拿筷子夾了塊鹹菜包在餅子裡,呼嚕呼嚕吃完後,抹了抹嘴。
顏瑤看向他:「小秋,你今天準備幹啥?」
「先收拾收拾院裡那兩張皮子,看看晾透了沒。」
李秋吃完飯走到院子裡,把豺狗皮翻了個面。
這皮子晾了兩天,毛面幹得發硬,皮子也縮緊了不少,抬手按上去嘩嘩響,而後他又把黃麂皮也翻了個面。
兩張皮子並排搭在晾繩上,一張深褐色粗毛,一張黃色細毛,拿去供銷社一準能賣個好價錢。
他正拿手拍打著皮子上的灰呢,院門口何金黎走了進來。
「李秋,我爹回來了,讓你去俺家裡一趟。」
「何大伯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半夜回來的,一大早就讓我來找你。」
李秋進屋拿了件乾淨襖子套上身,跟著何金黎往他家去。
到了何家院子,何開福正坐在堂屋桌邊喝著茶,桌上攤著個黑皮本子,旁邊放著個搪瓷缸。
見了李秋進來,他拿茶缸蓋推了推桌上的牡丹香菸。
「何大伯,老二說你找我?」
「快坐快坐,李大侄。」
李秋點點頭,抽出一根牡丹給自己點上,坐到他對面。
何金黎給他倒了碗水,退出去把堂屋門虛掩上了。
「老大應該跟你說了,那天招待完張主任,我這幾天在外頭跑了幾個地方,才把事打聽清楚了。」
何開福端起茶缸抿了一口,「鄉里的採購方案定了,竹子的量比我之前估計的還大。
幾個大隊連起來的公路,都要搭工棚、鋪臨時路基、做標樁,加起來少說要八九千根。
後面鋪好碎石當路面,還要用竹子來扎護欄,零零碎碎又得兩千,攏共一萬根打底。」
李秋聽了沒吭聲,這可是筆不小的買賣,市面上的竹竿已經兩毛二一根了。
「何大伯,採購物資單已經下來了?」
「單子鄉裡邊已經在擬了,砂石料這些上頭都有固定的路子,輪不到外人來插手,後面咱們熟絡了,再看看能不能進場喝口湯。
現在就竹子這塊蔡福根鬆了口,讓我們站里從本地進貨。」
何開福放下茶缸,「我跟蔡福根提了你的名字,說你之前收竹竿有門路。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讓我先拿個方案上去。」
「啥方案?」李秋緊跟著問道。
「你那邊能供多少貨,什麼價錢,什麼時候能交貨,得寫個明細出來。
我拿去給他看,他確定點頭後,然後咱們在私下表示表示,這事就成了。」
李秋把菸灰彈了彈,能供多少根他心裡也沒有數,因為南山的竹林他還沒進去摸過底,不知道裡頭到底有多少可砍的。
萬一報了數字供不上,往後他在鄉領導的心裡就掛不上號了。
「何大伯,大章山南山的竹林你知道嗎?」
何開福放下茶缸,看了他一眼:「你是說章背村後面那道溝子?那片林子是大,可我聽說那裡頭有人在裡面差點命都丟了。」
李秋沒有多廢話,「何大伯,我打算這兩天進去探探。」
何開福沉默了一陣,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李秋你要是想去,我也不能攔著。
但有一條,別一個人進去冒險,前年鄉里找派出所進去一回,五個人都沒收拾乾淨。
你要是沒把握,寧可別動那片林子,我去跟蔡福根說量不夠,少報些也行。」
「我明白何大伯,先探探看再說。」
何開福點了點頭,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推過來:「你先寫個數,三五千根也行,我先拿去遞話。具體的等你探完南山再定。」
李秋接過紙筆,想了想寫了個三千根。
何開福看了一眼把信揣進兜里,站起來拍了拍李秋肩膀:
「李大侄,我等你的信兒。這兩天把南山的事摸清楚後,也別拖太久了,蔡福根那邊催我也催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