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坡上看得真遠。」陳璇手搭在腦門上往遠處望。
她看了一陣,忽然把兩隻手攏在嘴邊,朝山腳下喊了一嗓子:「喂!」
聲音從坡上迴蕩出去,在山坳里滾了滾,拖起一串長長的回音:「餵~餵~餵~」
陳璇自己先笑了,回頭看了李秋一眼,李秋把菸頭掐滅,走過去站在她前方。
「喊山不是這麼喊的。」
「那怎麼喊?」
「你那是嗓子在喊,得用丹田裡的氣。」李秋把五六半往地上一杵,雙手攏在嘴邊胸脯鼓起來,從丹田裡憋足了勁,朝對面山坡吼出去:「哦~嚯!」
這一嗓子比陳璇粗獷得多,聲音在山谷里炸開,驚得松林里幾隻家雀撲稜稜飛出來,回音一波接一波撞回來,好一會才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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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璇看得瞪大了眼:「李大哥,你這一嗓子,比我那個遠多了!」
「喊山得對著山坡喊,你剛才聲音一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李秋拿手朝對面山坡比了比,「你試試,攏住嘴別光用嗓子,氣往下沉從肚子裡往外頂。」
陳璇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攏在嘴邊,先吸了口氣,然後朝對面山坡喊出去:「哦~嚯!」
這回聲音比剛才長了不少,陳璇喊完站在那兒聽了一陣,等回音消了才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容,「真的誒,聲音比剛才遠多了!」
李秋把手插進兜里,「我們在山裡走,喊山找人,靠的就是回音來辨位置。」
陳璇又試了兩回,興奮地蹦了起來,李秋看她那股認真勁笑了笑,彎腰把五六半重新挎上肩。
「走吧,下頭還有人等著。」
測量隊放完最後一根竹竿,聞隊長招呼著小劉小張把經緯儀裝回木箱,抬著往山下走。
陳璇把圖紙筒背好,沿著灌叢道往下,腳底下比之前穩當多了,灌叢道清過一遍,路寬了不少,兩邊的刺藤也砍了,走起來不會再刮人的衣裳。
李秋走在最後頭,五六半挎在肩上,黃松、張娃子扛著兩隻豺狗屍體走在他旁邊。何金隆帶著後勤組的人已經先下去了,竹竿剩下的幾根被何金黎拖著往山下拽。
陳璇放慢了步子,等李秋走上來,兩人並排踩著碎石灘上的碎石子路。
「李小哥,你今天打的這隻豺狗子,一槍就打中了?」陳璇瞪大眼睛看向他。
「嘿嘿,第一槍沒打著,打在樹幹上了。這東西反應鬼著呢,得虧別人從側面踹了一腳,不然我這肩膀得被別的豺狗子撕下來一塊肉。」
陳璇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破了的棉襖,「你以前打過豺狗子嗎?」
「豺狗子頭一回打,頭幾天在村口打死一隻野豬,黃麂、狗獾、兔子,俺都打過。」
「野豬?」陳璇來了興致,「我來時就聽馬乾事說了,你們這邊山裡有野豬」
「大章山深林里就有野豬,那東西比豺狗子難打,皮又厚又硬,一槍打不死就跟你拼命。」
陳璇聽得認真,拿手扶了扶眼鏡:「那李大哥,這獵野豬跟打豺狗子有什麼不一樣?」
「野豬是硬碰硬,豺狗子是鬥心眼。」李秋彎腰撿了塊石子,在手裡掂了掂,「野豬來了你就找地方藏起來,它拱兩下找不到你就走了。豺狗子不行,它會繞後會試探,今天放一隻出來探路,明天換一隻,你得比它還聰明才行。」
陳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走過蘆葦盪上了湖岸的土路,大部隊的腳印在泥地上踩得亂七八糟。
陳璇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一陣,忽然開口:「李小哥,你說咱們費了這麼多事兒,這條縣鄉公路修成以後,能用多少年?」
「這條砂石路?」李秋看了她一眼,「過不了多少年就不能用了。」
「為什麼?」
「雖然現在村里能有拖拉機的都不多,砂石路夠使。往後呢,以後貨車多了,載重也變沉了,砂石路一壓一個坑,雨天全是爛泥,到時候還得往上鋪瀝青。」
陳璇愣了一下,側過臉仔細看了李秋一眼。他怎麼說起路面的壽命來,比局裡那些幹部還篤定。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她的聲音裡帶著點意外。
李秋被問住了,他撓了撓鼻子,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
他總不能說自己在另一個時代見過柏油路鋪進村子裡,見過大運卡車把水泥路都壓得稀爛。
「以前我跟朋友去省城送過山貨,」李秋彎下腰撿起一塊石子往路邊一丟,「省城邊上有一條柏油路,來來往往都是大車。那路面上鋪的是黑乎乎的東西,壓得又平又硬,下雨天也不積水。我當時就問人家這是啥,他們說這是柏油路能跑大車,咱們這碎石路用不了幾年就得翻修。」
陳璇聽完點了點頭,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快到湖濱村的時候,陳璇忽然又開口:「李大哥,你家是湖濱村的?」
「嗯。」
「那.....你媳婦也是村裡的?」
李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俺老婆叫顏瑤,也是湖濱村的。」
陳璇臉看向前面,手頓了一下,扶了扶眼鏡,就那麼一瞬,很快神色又恢復了正常。
「那李大哥你媳婦一定很能幹。」她的聲音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大隊伍到了村口,馬健已經帶著後勤組的人把東西歸攏到了路邊,拖拉機突突突地從村里方向開來,停在村部門口。
聞隊長正在核對數據,小劉小張把經緯儀箱子搬到車斗里。
李秋走過去跟聞隊長打了聲招呼,回頭看了一眼陳璇,她已經走到拖拉機那邊去了,抬手把圖紙筒遞給小劉,自己爬上了車斗,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來,高高的馬尾辮搭在肩上,看不出臉上有什麼表情。
張娃子腿上的傷口拿布條扎了,走路有點瘸,但沒讓人扶。
「李秋,這豺狗子你拿回去還是賣給鄉里?」黃松把扛著的頭狗遞過來。
「先放我家院子,回頭再說。」李秋接過豺狗,扛在肩上。
馬健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沖他招了招手:「李秋,明後天鄉里會把進山的工錢和補貼結一下,你們記得來鄉政府領。」
「行,馬乾事。」
拖拉機發動了,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往鄉里開去。陳璇坐在車斗里,手扶著車幫,回過頭瞟了一眼李秋,又迅速轉了回來。
李秋扛著豺狗,何家兄弟扛著竹竿,三個人沿著村道往家走,到了院門口,顏瑤正在院子裡收晾繩上的鹹魚,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李秋肩上搭著一隻深褐色帶傷疤的豺狗子,棉襖肩膀上破了一道口子,豺狗子的血染得棉襖一片紅。
「你這是又跟什麼幹上了?」顏瑤把手裡的鹹魚往盆里一丟。
「豺狗子裡的頭狗。」李秋把屍體往地上一擺,「皮子回頭鞣製好拿去賣錢。」
顏瑤走過來扒下他的棉襖:「你進屋給我坐好,我去燒水給你洗洗,兩天沒洗澡都餿了身上,也就我不嫌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