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走上前把經緯儀的木箱子仔細檢查了一遍後,和蔡鄉長與張主任打了個招呼,從鄉政府大院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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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金隆和何金黎兄弟倆正在在門口等著,見李秋出來了,何金隆迎了上去:「李秋,我和老二得去建築站一趟,我爹那邊還有點事要交代。」
「行,你們去,我在這等衛東哥一起回村。」
何家兄弟和他告別,往建築站方向走了。
李秋站在鄉政府大院門口,等了好一會才見王衛東出來,「三子,民兵隊那兩個名額,你心裡有數沒?」
王衛東扭過頭看向他。
李秋想了想,對他說道:「要不帶俺二哥李夏一個,他在民兵隊待過,巡邏熟,進山也穩當。」
王衛東沒吭聲,往前走了兩步才開口:「老二不行。」
「咋了?」
「俺妹子快生了。」王衛東有些躊躇,「你二哥進了山,家裡有個萬一,誰來照應家裡,回頭李夏罵也罵我,不能讓他去。」
李秋張了張嘴,想了想沒再勸說。
畢竟二嫂王娜是衛東哥的親妹妹,肚子裡的孩子也要落地了,這時候把二哥拉著進山不像話。
「那我再想想別人。」李秋琢磨了一下,「要不張娃子吧,腦袋機靈,跑得快,遇事不慌,再加一個黃松黃隊副。」
「黃松?」王衛東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年紀不小了吧。」
「黃松是比我們大幾歲,但在民兵隊這麼久,人是比較踏實的。張娃子年輕機靈,黃隊副老練穩重,兩個搭一塊正好,之前我獵野豬時,他倆也都在。」
王衛東想了想,點了點頭:「張娃子行,黃隊副也行。那趙小寶呢,之前你們打野豬時他不是也在嗎?」
「趙小寶就算了。」李秋擺了擺手,「小孩子心性,毛手毛腳的。上次在村口打野豬,漁網都扔不准,帶他進山是添亂。」
王衛東笑了一聲:「行,那就張娃子和黃隊副。晚上我去通知他倆,明早村部集合。」
兩人走到到了村口分了手,回自己家走去。
李秋一走進屋裡,顏瑤正在灶房裡忙活著,桌上擺著盆燉鯽魚,老丈人顏宗乾坐在灶房門口抽著煙,見他進來,沖他笑了笑:「回來了,李秋?」
「爹。」李秋叫了一聲,坐到桌邊。
顏宗乾看著李秋:「進山的事定了?」
「定了,明早走,帶上測量隊十幾口人,來回得兩天。」
顏宗乾點點頭,招呼著李秋進屋吃飯。
李秋埋頭扒著飯,顏瑤在旁邊給他碗裡不停地夾菜,嘴裡也不閒著:「小秋,餅子給你烙了六張,鹹菜裝了一袋子,水壺也給你灌滿了。大章山里冷,貼身的衣服我多塞了一套在包里……」
「謝謝老婆。」李秋抬頭看向她,一旁的小荷望著她倆說道:「秋鍋兒,二姐捨不得你走。」
顏瑤聽聞羞紅了臉,瞪了自家小妹一眼:「小荷,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吃完飯後,李秋把帆布袋翻出來,一樣一樣往裡裝。顏瑤把餅子、鹹菜、水壺塞進去,又往裡頭塞了包大運河。李秋看著鼓鼓囊囊的袋子,忍不住笑了:「老婆,這是讓我進山還是搬家?」
他拿起五六半擦了一遍,拿起彈夾帶仔細檢查起來,子彈一顆一顆摁進彈夾。
顏瑤將東西打包好,偷偷白了他一眼,沒理他,轉身去灶上燒熱水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黑著,李秋就出了門。
一來到了村部,馬健帶著後勤組的人已經到了,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車斗里碼著不少物資,幾大袋子乾糧、兩桶水、兩百根竹竿、四把砍刀,一麻袋繩子。
何金隆兄弟倆正往車下搬最後幾袋乾糧。
張娃子和黃隊副也到了,兩人挎著五六半,站在王衛東旁邊小聲說著話,三人一見到李秋,立馬沖他招招手。
沒過多久,一輛吉普車從鄉里方向開來,車上下來測量隊的四個人。
聞隊長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招呼著小劉小張抬著經緯儀木箱子下了車,陳璇帶著個黑框眼鏡,背著圖紙筒跟在最後。
蔡鄉長站在村部門口把眾人掃了一圈,說了幾句動員的話,強調了兩三遍注意安全、聽指揮、保質保量完成任務,他說完看看表,沖馬健一揮手:「出發!」
李秋帶著測量隊走在前頭,聞隊長和兩個小伙子抬著儀器,陳璇走在最後。
王衛東和張娃子走在中間隊伍兩側,槍端在手裡,眼睛盯著兩邊的風吹草動。
馬健和黃松帶著後勤組十個人走在最後面,拖拉機在後面慢慢跟著,小二十號人浩浩蕩蕩出了村,往大荒地走去。
大荒地里,雪化了大半,地里的積雪變成一片一片的爛泥,踩上去軟塌塌的。
再往前走就是雲澤湖岸邊的土路了,這一段比李秋上次來的時候難走得多。
厚厚的積雪化開把土路泡透了,泥巴漫過腳脖子,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鞋底上還裹著厚厚的爛泥。
李秋走到隊伍中間,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陳璇的解放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褲腿上全是爛泥,但還能堅持著,一步一步跟著前頭的人踩過的地方走沒掉隊。
李秋在前面喊了一聲:「都踩著前頭的腳印走,別踩路邊!」
突然,後頭傳來一陣嘈雜聲,是拖拉機在大荒地地頭熄了火。
前面的路只剩一條半尺來寬的爛泥巴路,車輪子陷進去就會出不來。
馬健跳下車斗,拿腳在地上踩了兩下,泥水咕嘰咕嘰往外冒,回頭沖李秋這邊喊了一嗓子:「李秋,這路過不去了,拖拉機得卸貨。」
李秋走過去看了看,土路往裡一直延伸到湖岸,再往裡就沒有好路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隊伍,測量隊的聞隊長已經下了拖拉機,扶著眼鏡打量地形,陳璇把圖紙筒從肩上卸下來抱在懷裡,站在一邊等著。
「後勤組先卸車。」馬健把手一揮,「竹竿留幾個人扛,剩下的背乾糧和水,砍刀也別落下。」
何金隆帶著何金黎從拖拉機里往下搬東西,幾袋子乾糧摞在地上,水桶用麻繩串好拿扁擔挑著。
竹竿攏共兩百根,何金黎扛了一捆,剩下的分給後勤組幾個人。
陳璇走到前面,從小劉手裡接過那捲牛皮紙圖紙,站在荒地上展開。
聞隊長走過來看了幾眼,手指在湖岸那段比了比:「從這裡到湖岸三百米沿線拉直,在中間幾個標樁。」
「我來。」陳璇把圖紙重新卷好,從帆布袋裡摸出一卷紅布條、一把小鐵釘、一把木樁子揣在兜里,又抽了幾根竹竿夾在胳膊下。
李秋看了她一眼,沒多說話,帶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陳璇小跑到最前面,河邊泥巴路的起點位置,蹲下來把竹竿往泥里一插,沒立住。
她身手刨了個淺坑,把竹竿底往裡戳了戳,還是站不住東倒西歪的,何金隆從後頭趕上來,拿砍刀把竿底削了個尖:「領導,用這個好些。」
陳璇接過削尖的竹竿,在泥里搗了兩下,穩穩立住了,緊接著她從兜里摸出紅布條,系在竹竿竿頭,往前走了十幾步,又繼續插第二根。
後勤組的人扛著竹竿和物資跟在後頭,踩著她踩過的泥印子走。等這第二根竿插完,陳璇抬頭看了看方向,沖後面喊了聲:「小劉,經緯儀架起點那,看我這根竿有沒有問題。」
小劉小張抬著箱子在地上支起三腳架,聞隊長湊到目鏡前看了一眼,沖陳璇豎了豎大拇指。陳璇點了點頭,往第三根竿要立的位置走過去,馬尾辮隨著步子晃來晃去。
土路越往裡走地勢越低,積了不少泥水。
陳璇一踩進去,水直接沒到了腳踝,她的褲腳瞬間濕了半截,但沒有心思理會這些,拿起竹竿往泥里一插,晃了兩下沒有立穩。
李秋在後頭看見了,喊了句:「陳同志,那邊爛泥底下是軟的,你得往走左兩步!」
陳璇聽他說完往左挪了兩步,試了試,這下竹竿插穩了,她回頭笑著沖李秋點了點頭,把紅布條系再竹竿上。
三根標樁插完,陳璇把圖紙攤在膝蓋上,拿手壓住邊角。
一陣風從湖面上灌過來,吹得圖紙嘩嘩響,她拿鉛筆在圖上描了兩筆,聞隊長走過來蹲下身看了幾眼,兩人低聲說了幾句後,陳璇把圖紙卷好,沖後勤組招了招手:「鄉親們,咱們得把竹竿都扛上,沿著土路走到湖岸邊,我在前面帶路,你們跟著我往地里立竹竿。」
何金隆招呼了一聲,後勤組幾個人扛著竹竿和物資跟上去。陳璇走在最前頭,每走十幾步就讓後勤組立一根竿,她繫繩子的動作越來越麻利,一直到了湖岸碎石地,她蹲下身來拿鐵釘在圖紙上標了個點,回頭喊到:「聞隊長,湖岸到了,下一段樁位在這。」
聞隊長和小劉小張抬著經緯儀跟上來,在湖岸架起儀器,陳璇把圖紙重新攤開,幾個人圍著看了半天。
李秋站在碎石灘邊上,往湖岸兩邊看了看。前面是一篇開闊的碎石灘,再往前就是蘆葦盪,葦稈枯黃地立在水邊,幾隻水鳥被驚起從湖邊飛過。
身後的聞隊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眉頭微微一皺,已經過了午時。他放下手裡的圖紙,走到隊伍後頭找到馬健。
馬健正蹲在地上清點著剩餘的竹竿,他抬頭看見聞隊長過來,急忙站了起來。
聞隊長指了指太陽說道,「馬乾事,時候不早了,我看大伙兒也走了大半天,要不原地休整一下,吃口東西再走吧。」
馬健掃了一眼隊伍,後勤組的人歪七扭八坐在碎石地上,何金黎靠著竹竿捆打盹,何金隆蹲在湖邊舀水擦著臉,測量隊的小劉小張兩人把儀器箱子放下,一個勁兒揉著肩膀。
他點點頭,「行,那俺們就原地休整半個鐘頭。」馬健把手一揮,「後勤組把乾糧拿出來,水桶抬來中間,大傢伙都過來吃點東西。」
眾人一聽能歇息了,紛紛往中間湊過來,何金隆第一個躥起來,跑到水桶跟前抄起水壺灌了個飽後,他拿袖子一抹嘴:「這鬼路,走得老子嗓子眼都冒煙了。」
李秋從帆布袋裡掏出顏瑤烙的餅子,坐到湖邊一塊平石頭上,王衛東端著五六半走過來在身旁邊坐下。
李秋遞給他半塊干餅,「嘗嘗,衛東哥。俺家顏瑤烙的餅」
聞隊長拎著水壺走到兩人旁邊,陳璇抱著圖紙筒跟在他的身後,兩人挑了個離湖水稍遠的地方坐下了。
李秋嚼著餅子,朝測量隊那堆竹竿努了努嘴:「聞隊長,我瞅你們這一路插竿放線的,這些竹竿到底幹啥用的?」
聞隊長笑了笑,拿水壺蓋倒了杯水沒有說話。
陳璇正拿手帕擦眼鏡片,聽了這話抬起頭來,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王隊長,這竹竿是標樁,插在沿線做記號用的。」
「記號?」李秋咬了口餅子,「啥記號?」
「以後用的路線記號。」陳璇把圖紙筒擱在膝蓋上,拿手指比劃著名,「你看,我們沿著這條線插竹竿,每一根竿就是一個點,回去把點連成線,這條路的中線就出來了,後面施工隊照著這條線挖路基、鋪碎石才不會偏。」
李秋嚼著餅子,聽明白了:「就是說,這竹竿插在哪兒,路就修到哪兒。」
「對。」陳璇點了點頭,「不過這竿只是臨時的,等定線驗收完了,還要換水泥樁。竹竿就是給施工隊打個前站,讓他們知道路往哪走。」
何金隆聽見動靜湊了過來,嘴裡還塞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問:「那這一路插過去,得插多少根?」
「按圖紙算,從湖濱村到棠湖村,中線加邊線,粗算下來得兩百根。」陳璇拿手帕把眼鏡腿上的泥擦了擦,「今天上午只插了不到五十根,後面還得趕。」
聞隊長把水壺蓋擰上,接了一句:「這還是粗放線,回去以後要把數據整理出來,算出精確的高程和坡度,再復一次線,才算完。」
王衛東聽完點了點頭,沖李秋說:「三子,聽見沒,人家這活兒精細著呢,可不光是走路。」
李秋眼睛看著湖面,心裡盤算著下午灌叢道那段怎麼走。那截路窄,測量隊帶著儀器不好過,後勤組扛著竹竿更費勁,還有那群豺狗子,這上午沒動靜,不代表下午也沒有。
陳璇順著他的目光往灌叢道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開口問道:「李小哥,前面那段路,聽說不太好走?」
李秋收回目光,聳了聳肩說道:「也就那一段不太好走,灌叢道又窄又陡,兩邊全是樹枝刺藤,儀器箱子過不去,得讓後勤隊先清一段路,把枝子砍了,才能往裡搬。」
陳璇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圖紙上灌叢道那截的標註,拿鉛筆在邊上輕輕畫了個圈。
「那段還有豺狗子。」王衛東皺著眉冷不丁補了一句。
陳璇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秋,顯然是有些緊張。
李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把五六半扛再肩上:「咱們歇夠了就動身吧。灌叢道那段我走前頭,衛東哥跟測量隊在中間。陳同志,我建議灌叢道里的竹竿先別插了吧,等過了那段上了北坡再說。」
陳璇點了點頭,把圖紙筒重新背好,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馬健那邊也招呼後勤組收拾東西,隊伍在碎石灘上重新聚攏,往蘆葦盪方向走去。
李秋走在最前頭,五六半端在手裡,眼睛盯著蘆葦盪深處那條隱約的小徑,風從葦稈間穿過來,帶起一股子爛泥巴和水草攪和在一起的腥氣。
他把目光收回來,過了這裡和回水灣再往上,就到灌叢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