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五十,肉聯廠厂部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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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書記抓起聽筒,「餵」了一聲,腰杆慢慢挺直。
電話那頭清嗓子的動靜,隔著線都聽得一清二楚。
「是,是,葛處長您放心……一定安排好……」
聽筒擱回去的時候,聶書記腦門上一層細汗。
李國良捧著搪瓷缸子坐在長條凳上,吹了吹缸口的熱氣。「外事司?」
「明早九點,蘇聯醫學代表團的副團長來咱廠參觀。叫索……索什麼夫。」
「索科洛夫。」
「你認識?」
「上午剛打過交道。」李國良把缸子放下,「他要看哪兒?」
「點名看二號冷卻間。」聶書記嗓子發乾,「隨行帶著使館的攝影師。」
裡間的門帘一掀,楊立功探出腦袋,臉都變了色:「二號?那裡頭還擱著十四瓶血呢!」
十四瓶。
手術那天備下的血,用剩了這些。
協和輸血科的閔振聲死活不往回收,電話里原話是「肉聯廠冷庫里放過的東西,協和血庫不要」,末了還嘖了三聲。
李國良懶得跟他掰扯,血就一直擱在二號冷卻間,零上四度,好好的。
一牆之隔,就是掛滿白條豬的一號冷卻間。
聶書記一拍桌子:「挪!今晚就挪走!」
「挪不得。」
「咋挪不得?」
「人家點了名要看二號。咱今晚給它搬空了,明早門一開,空蕩蕩一間屋,地上還留著擱瓶子的印子。」李國良兩手比了個方框,食指往下一按,「咔嚓。照片底下配一行字:華夏人連夜轉移證據。」
聶書記的臉綠了。
楊立功急得直搓手:「不挪也不行啊!人血挨著豬肉,這照片要是登到莫斯科的報紙上……」
「丟的就是全華夏的人。」李國良接過話頭。
他站起來,把那件袖子短一截的中山裝,從下往上,扣子一顆顆系好。「所以不挪。給它升個級。」
「升級?」
「今晚一宿,我把二號冷卻間改成正經血庫。」
聶書記張著嘴,半天才憋出倆字:「一宿?」
「一宿。」李國良抄起電話,搖通了協和。「黎院長,我李國良。」
他三言兩語把事說了。電話那頭靜了好一陣。
「小李,閔振聲是院裡的老人。」
「院長,明天照片上挨著豬肉的,是協和的血。瓶子上貼著協和的簽兒。」
那頭又靜了。這回短得多。「你要什麼?」
「一封函。協和醫院血庫,肉聯廠冷藏分庫。您點頭,蓋院章。」
「你這是要從閔振聲手裡分出一塊去。」
「他不要的血,我替他養著。」
電話里傳來黎院長的笑聲,又干又短。「成。函,我讓方敬之明早親自給你送過去。」
撂下聽筒,李國良又搖通了二商局。
彭國棟一聽蘇聯專家要來,嗓門當場拔高八度:「局裡明早派人!你們廠可千萬別出岔子!」
「出不了。」李國良說,「彭局長,您再給我帶個照相的。人家帶了照相的,咱也得有。」
「日報的老錢,我給你叫上!」
掛了電話,李國良沖還在發愣的聶書記咧嘴一笑。「他不是想拍嗎?讓他拍個夠。」
厂部走廊拐角,蔣德茂貼牆站著,手裡攥著一大串冷庫鑰匙。
他本來是來交鑰匙的。挑了三天三夜的肉,十根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到這會兒還鑽心地癢。
門帘後頭的話,他一字不落全聽見了。
蘇聯人,攝影師,二號冷卻間,十四瓶血。
蔣德茂的嘴角一點點往上翹。
一宿改出個血庫?
吹吧。
牆還是那堵牆,隔壁照樣吊著豬。
蘇聯人的照相機,可不認什麼函。
他把鑰匙揣回兜里,轉身出了厂部,直奔傳達室邊上的公用電話。「鄺科長,我,蔣德茂。」
鄺志遠一聽是他,嗓音先冷了三分:「又啥事?」
上回鉛封那檔子事,鄺志遠讓彭國棟當著全廠撅了面子,那口氣到現在還憋在嗓子眼裡。
「鄺科長,肉聯廠私存人血,跟白條豬擱一個冷庫,市食品公司管不管?」
「上回你也這麼說。」
「上回是我說的。這回點名的,是蘇聯人。」蔣德茂壓低嗓子,「明早九點,蘇聯專家扛著照相機來看。您趕在他們前頭把這事查了,那叫秉公辦事。等人家拍完了您再來,那可就……」
電話那頭靜了好半天。「明早八點半,我到。」
蔣德茂掛了電話,摸了摸兜里那串鑰匙。
一號和二號冷卻間中間,有道鐵門,常年鎖著。鑰匙,就在他手裡。
明天蘇聯人往二號門口一站,他把鐵門一拉,滿屋子白條豬,跟那十四瓶血,一塊兒進鏡頭。
協和輸血科,下午五點。
閔振聲捧著黃銅手爐,窩在藤椅里,眼皮都不抬。「晚晴,今晚你跑一趟肉聯廠。」
夏晚晴站在桌前,手指頭絞著白大褂的下擺。「去幹啥?」
「那十四瓶,處理了。」
「處理?」
「倒了,瓶子拿回來。」閔振聲嘖了一聲,「明天蘇聯人去拍照。瓶子上貼著咱們科的簽兒,拍出去,丟誰的人?」
夏晚晴咬住了下唇。
桌角擱著個牛皮紙包,包口敞著,露出半截古巴砂糖的標籤。
前天,閔振聲就是捧著這包糖,笑眯眯地問她鍾先生在台上念叨了些什麼。
她當時還挺高興,以為主任終於肯拿正眼瞧她了。
這會兒再看那包糖,她心裡一陣陣犯噁心。「主任,那是兩千個工人排隊抽的血啊。」
「過期了。」
「ACD保存液,還沒到日子……」
「我說過期了,就過期了。」閔振聲把手爐往桌上一墩,「你不去,明天回化驗室刷瓶子。」
夏晚晴低下頭,蝴蝶發卡在燈底下閃了閃。「我去。」
她轉身出門,推上那輛掉了漆的自行車。
主任讓她去處理。
那她就去處理。
怎麼處理,她自己說了算。
夜裡十點,二號冷卻間燈火通明。
大喇叭一聲沒響,消息自個兒長了腿。
獻過血的工人聽說蘇聯人要來挑那十四瓶血的毛病,下了班一個沒走,三十多號人擠在冷庫走廊里,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等著派活。
「副廠長,您說咋干!」曹大寶嗓門最大。
李國良站在一號和二號中間那道鐵門跟前,屈指敲了敲門板。
咣,咣。
「這道門,焊死。」
張順一愣:「焊死了,往後一號的貨咋走?」
「繞外頭走,多走二十步,累不死人。」
電焊槍滋滋地噴出藍火,焊花濺了一地。
刷牆的刷牆,石灰水潑得滿牆雪白。塞稻殼、釘油氈的蹲在牆根底下,一錘一錘地敲。
李國良鑽進了機房。
二號冷卻間跟一號走的是同一路蒸發排管。
一號那邊一開門,冷氣一亂,二號的溫度就跟著晃悠。
他讓老孫頭關了總閥,從庫房裡拖出一截閒置的排管,自己動手改了一路支線,單給二號接了個調節閥。
閥門擰到最後半圈,他壓根沒看壓力表,側著耳朵,聽管子裡氨走動的聲音。
嘶……嘶……
聲音細了,勻了。
他手一停。「孫師傅,瞅瞅溫度計。」
老孫頭舉著手電湊過去,眯眼瞅了半天,嘴巴慢慢張大。「零上四度,整的。」
半個鐘頭後再看,還是四度整。
那根紅線跟拿釘子釘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老孫頭把手電往胳肢窩裡一夾,沖李國良豎起大拇指。「我師父擰了一輩子閥門,沒擰出過這麼穩的。您這耳朵,長了秤星兒吧?」
「天賦,羨慕不來。」李國良拍拍手上的灰。
夏晚晴推著自行車進了冷庫走廊。
她在二號門口站住,愣了。
牆刷得雪白。
兩支溫度計掛在門兩邊,一高一低。
靠牆一排新打的松木架子,十四瓶血碼得整整齊齊。
水泥地讓來蘇水蹭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比協和本院的血庫還像血庫。
「夏同志?」李國良從機房那邊過來,臉上蹭了兩道黑油,「這麼晚,閔主任讓你來的?」
夏晚晴攥著車把,攥了半天。「閔主任讓我來,把這十四瓶倒了。」
走廊里的人全停了手。曹大寶把刷子往桶里一扔:「誰敢!」
李國良抬手往下壓了壓,看著夏晚晴。「那你打算咋辦?」
夏晚晴把下唇咬得發白,又鬆開。「明早五點,我給這十四瓶從頭到尾驗一遍。比重,溶血,凝塊,一瓶一瓶過。閔主任讓我處理,我就處理。處理成合格的。」
李國良愣了愣,笑出了聲。「行啊夏同志。你這處理法,閔主任聽了,得把那手爐生吞下去。」
一號冷卻間。
蔣德茂摸黑鑽進來。白條豬一排排吊在鐵鉤上,凍得梆硬,在手電光里晃。
他摸到最裡頭那道鐵門,掏出鑰匙往鎖眼裡捅。
捅不進去。
他把手電湊近了照。
鎖眼讓一坨鐵疙瘩堵得嚴嚴實實。
門縫上一道新焊縫,從上到下,泛著青藍色,伸手一摸,還帶著餘溫。
蔣德茂舉著手電,站在一屋子凍豬中間,半天沒挪窩。
二號冷卻間裡,人都散了。
李國良一個人站在松木架子跟前,看著牆上那面借來的掛鍾。
長針短針,慢慢挪到一處。
凌晨一到。
「系統,簽到。」
【叮!】
【簽到成功。】
【獲得神級寶物:死神筆記。】
掌心一沉。
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冊子,憑空落在手裡。
封皮冰涼,摸著跟蛇皮似的,上頭一個字都沒有。
冊脊里插著一根骨白色的細簽子,比筷子短一截,尖頭磨得溜光。
緊跟著,一行行規則在眼前鋪開。
【一、冊頁上落下人類姓名,此人必死。落名時,腦海中須清晰浮現此人相貌,否則無效。同名者不受波及。】
【二、落名後四十息內,可補填死因。未補填者,默認心臟麻痹。】
【三、死因補填完畢後十分鐘內,可繼續補充死前行為、時間、地點等細節。】
【四、所設條件,須為目標物理上可以做到之事。無法實現者,強制改為心臟麻痹。】
【五、不能延長目標原有壽數,只能提前。】
【六、目標精神力低於宿主,方可致死。等於或高於宿主,轉為厄運纏身,諸事不順。】
【七、每三十日,限用一次。】
李國良捏著那根骨簽,愣了足足一袋煙的工夫。
臥槽。
這玩意兒,過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