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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封

  他翻開冊子。紙頁泛黃,空空蕩蕩,翻到哪頁都乾乾淨淨。

  他精神力二十。

  而平常人,數值都是十。

  也就是說,這四九城裡絕大多數人,名字往這上頭一落,四十息之後……

  他啪地合上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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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一動,死亡筆記沒了,進了空間,跟那張從謝爾蓋包里摸出來的片子並排,壓在三十六卷底冊上頭。

  這東西,不到要命的時候,不碰。

  窗外,廠區的路燈黃澄澄的,照著一地刷牆剩下的石灰點子。

  李國良伸了個懶腰,往機房的長條凳上一躺。

  睡覺。明早還有一場大戲。

  早上五點,二號冷卻間亮了燈。

  夏晚晴裹著白大褂,蹲在松木架子前頭,十四瓶血一瓶一瓶過。硫酸銅比重液是她親手配的,一點零五三,配完自己又驗了兩遍。

  六點半,最後一瓶驗完。

  她站起身,凍得通紅的手指頭在白大褂上蹭了蹭。

  「全合格。」

  七點整,方敬之到了。

  他胳肢窩底下夾著黎院長的函,身後跟著兩個小伙子,抬著一塊木牌。

  白底,黑漆大字,北京協和醫院血庫第一冷藏分庫。

  方敬之邁進二號冷卻間,腳底下一頓。

  他先看牆,又看溫度計,最後彎腰湊到松木架子跟前,「小李,你這屋,溫度穩成這樣?」

  方敬之直起腰,摘了眼鏡,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老閔那屋,一天跳三回。」

  木牌釘上門框的時候,圍在走廊里的工人嘩地鼓起掌來。

  八點半,鄺志遠來了。

  兩個科員跟在他身後,其中一個手裡拎著把鉛封鉗。蔣德茂一路小跑迎到廠門口,腰彎得跟蝦米似的。

  鄺志遠剛邁進廠門,身後一輛嘎斯吉普剎住了。

  彭國棟從車上下來,後頭跟著個挎相機的瘦高個,北京日報的老錢。

  兩人打了個照面。

  鄺志遠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鄺科長?」彭國棟眉頭擰成了疙瘩,「你來幹啥?」

  「接到群眾舉報,例行檢查。」

  彭國棟張嘴要罵,看了看表,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外賓馬上到,這會兒自家人掐起來,丟不起這個人。

  九點整,一輛黑色吉姆車開進了廠門。

  廠區裡的工人呼啦啦全圍了過來,站了黑壓壓一片。

  葛處長先下車,清了清嗓子。謝爾蓋拉開後車門。索科洛夫鑽出來,黑呢大衣,捲毛羔皮領,指縫裡還是那枚黑棋子。

  另一邊的車門開了。

  先伸出來一條腿。黑色高筒皮靴緊緊裹著小腿,又長又直。

  下來的是個年輕姑娘,二十五六,個子高挑。墨綠呢子大衣掐著腰,那腰細得一把就能攥住,往上鼓鼓囊囊地把大衣前襟撐得滿滿當當。白貂皮帽子底下壓著一頭栗色捲髮,一雙眼睛綠得跟冰窟窿底下的水似的。

  她胸前掛著一台黑色的基輔相機。

  人群里,曹大寶看直了眼,嘴張得能塞進去個窩頭。張順拿胳膊肘捅了他好幾回,愣是沒捅醒。

  「使館的攝影師,薇拉同志。」謝爾蓋笑著介紹。

  薇拉眯起左眼,沖李國良瞄了瞄,咔嚓先給他來了一張。

  索科洛夫沖李國良點點頭。「李大夫,今天該改口叫李廠長了。」

  「您隨便叫,叫小李最親。」

  「二號冷卻間,方便嗎?」

  蔣德茂搶先一步竄了出來:「方便方便!專家同志,從一號穿過去最近,我給您帶路!」

  他推開一號冷卻間的門,一股白霧撲出來。

  白條豬一排一排吊在鐵鉤上,從門口一直排到最裡頭,跟站隊似的。

  薇拉的相機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索科洛夫偏過頭,用俄語低聲跟她說了一句:「多拍幾張,要能看見鉤子。」

  李國良跟在後頭,眼皮耷拉著,心裡直樂。

  老狐狸,還挺講究構圖。

  一行人穿過豬肉林子,走到最裡頭那道鐵門跟前。

  蔣德茂臉皮抽了抽,轉身賠笑:「這門鎖壞了,咱從外頭繞。」

  「鎖沒壞。」李國良慢悠悠開口,「焊死的。昨兒夜裡焊的。」

  他伸手拍了拍那道青藍色的焊縫。「人血跟豬肉,往後不走一個門。」

  薇拉的鏡頭一轉,對準那道焊縫,咔嚓。

  索科洛夫看著那道焊縫,指縫裡的棋子停了停。

  一行人從外頭繞到了二號冷卻間門口。

  白底黑漆的木牌,端端正正釘在門框上。

  鄺志遠就在這時候往前一站,擋在了門口。

  「且慢。」

  他一招手,拎鉛封鉗的科員跟了上來。

  「市食品公司接到舉報,肉聯廠冷庫私存人血,跟生肉同庫存放,違反食品衛生條例。這間屋子,我們要依法查封。」

  葛處長的圓臉唰地白了。

  當著外賓的面,自家人查封自家人。

  彭國棟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人群里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薇拉眯起左眼,相機舉了起來。

  謝爾蓋湊到索科洛夫耳邊,用俄語說了一句:「比我們想的還好。」

  索科洛夫沒出聲,指縫裡那枚黑棋子,慢慢翻了個身。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從鄺志遠身邊擦過去,握住了二號冷卻間的門把手。「鄺科長,封可以。」

  他回過頭,沖滿院子的人咧嘴一笑。「封之前,先請諸位看一眼。」

  門軸吱呀一聲。

  門開了。

  厚棉門帘往裡一卷,涼氣撲面湧出來。沒有半點腥膻,只有來蘇水的沖味兒,混著新刨松木的清香。

  站在最前頭的薇拉早把基輔相機端到了眼前。

  左眼眯起,對焦。

  她眯了好半天,手指搭在快門上,愣是沒按下去。

  四面牆白得晃眼。牆根塞過稻殼的地方釘著黑油氈,一黑一白,規規矩矩。地上的來蘇水還沒幹透,泛著一層青灰的水光。

  靠里一排新打的松木架子,木茬子還帶著毛刺。十四隻玻璃血瓶一溜排開,瓶頸上拴著小木牌,編號用紅漆點著。

  東牆掛著一支溫度計。

  紅液柱穩穩停在四上頭。

  門框裡側釘著一塊木牌,白底黑漆,一行大字:北京協和醫院血庫第一冷藏分庫。

  架子跟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方敬之,白大褂外頭罩著件呢子大衣,手裡捏著牛皮紙信封,眼鏡片上蒙了層白霧。

  另一個是夏晚晴。

  她也穿著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蝴蝶鐵發卡別在鬢邊,眼底一圈青。從五點熬到這會兒,臉凍得發白。

  咔嚓。

  快門響了。

  響的那台在薇拉身後。

  北京日報的老錢擠在人縫裡,瘦高個子彎成一張弓,鏡頭對準門框上的木牌,咔嚓,又轉向溫度計,咔嚓。

  薇拉回頭看他,碧綠的眼珠子裡有點發愣。

  人群後頭先是一靜,跟著嗡地炸開了。

  「嚯!」

  「這是咱廠二號?」

  「昨兒還掛白條豬呢!」

  「這牆比我家炕頭還白!」

  鄺志遠頭一個回過神。

  他四十出頭,方臉,灰呢帽壓著眉毛,藏青制服扣子一直扣到喉結,說話之前下巴先往前探。

  「刷了白灰,也還是肉聯廠的冷庫。」他把手一擺,「封。」

  兩名科員拎著鉛封鉗往前湊。

  李國良沒攔。側開半個身子,沖方敬之抬了抬下巴。

  方敬之上前一步,從信封里抽出公函,抖開,舉到鄺志遠鼻子底下。

  「協和醫院公函。」他推了推眼鏡,「自今日起,這間屋歸協和血庫管轄。名稱、編號、責任科室,函里都有。院章在右下角,鄺科長看仔細。」

  鄺志遠盯著那方紅章,「醫院的庫,開在肉聯廠里?」

  「開在哪兒,跟歸誰管,是兩碼事。」李國良把手揣進袖筒,「鄺科長,您剛才說依《食品衛生條例》查封。這條例我昨兒夜裡翻過,管的是吃食。」

  他朝那排血瓶努努嘴。「這十四瓶,您要認定是吃食,我這就讓食堂支鍋。」

  人堆里撲哧一聲。

  曹大寶沒憋住,笑得直拍大腿。後頭的工人跟著鬨笑起來。

  鄺志遠臉上掛不住,嗓門拔高:「人血跟生肉,一牆之隔!那道門……」

  「焊死了。」李國良接得飛快,「您剛才也瞧見了。薇拉同志湊得最近,拍得最清楚。」

  他沖薇拉點點頭,笑得挺客氣。

  「冷氣呢?」鄺志遠咬住不撒嘴,「冷氣總歸從一個機房出來,一根總管子……」

  「一根管子?」

  老孫頭從人縫裡鑽了出來。老頭六十多了,缺顆門牙,油漬麻花的棉襖敞著懷,一開口漏風:「二號單走一路支線,調節閥單裝,跟一號八竿子打不著。鄺科長不信,機房就在後頭,我領您過去,您趴管子上聽聽。」

  「聽什麼?」

  「聽氨走道兒。」老孫頭一揚下巴,「我們李廠長聽得出來。您聽不出來,我給您翻譯。」

  又是一陣鬨笑。

  方敬之推推眼鏡,補了一刀:「四度整,一宿沒動過。協和本院血庫,一天還得跳三回呢。」

  這話說得輕,站在邊上的葛處長聽得清清楚楚。

  他清了清嗓子,圓臉上的白慢慢回了點血色。

  鄺志遠還要開口。夏晚晴先一步走了出來。

  她手裡攥著一份化驗報告:「十四瓶,今早五點到六點半逐瓶復驗。比重液一點零五三,我親手配的。全部合格。」

  報告遞過去,右下角蓋著協和輸血科化驗室的章。

  「鄺科長要是信不過,可以帶一瓶回去,找你們食品公司的化驗員驗。」

  她頓了頓,酒窩浮了上來。「就怕他們只會驗豬肉。」

  人群里有人叫了聲好。

  張順的大嗓門壓過所有人:「說得好!」

  鄺志遠的臉徹底黑了。

  蔣德茂一直縮在他身後半步。這人五十來歲,三角眼,腰上拴著一大串鑰匙,這會兒臉上的肉直跳。

  鑰匙嘩啦一響,他搶了出來:「合格不合格,那是今早的事!那鐵門昨兒後半夜還……」

  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全場靜了。

  李國良慢悠悠轉過臉。「還怎麼著?」

  蔣德茂嘴唇哆嗦。

  「老蔣,」李國良把揣著的手抽出來,掰著指頭算,「剛才在鐵門那兒,您跟蘇聯同志說,鎖壞了。這會兒您又說,昨兒後半夜……」

  他歪著頭。「您後半夜摸進冷卻間,去擰一把壞鎖?」

  張順在後頭嚷:「擰鎖還是撬鎖啊?」

  哄堂大笑。

  老孫頭一拍腦門:「哎喲!昨兒快十二點,我瞅見鐵門那邊晃過個人影,還當是鬧耗子!」

  「耗子帶鑰匙?」

  「帶一大串呢!」

  笑聲快把房頂掀了。

  蔣德茂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腰上那串鑰匙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

  鄺志遠慢慢扭過頭。壓低聲音,只有蔣德茂聽得見:「你昨兒半夜就知道焊上了?」

  蔣德茂把腦袋往領子裡縮了縮。

  鄺志遠腮幫子上的肉鼓了鼓。

  咔嚓。

  老錢的鏡頭,正對著他這張臉。

  彭國棟背著手站在台階上,指縫裡夾著根沒點的煙,眼皮都沒抬:「老錢,膠捲省著點。」

  「夠,彭局。」老錢咧嘴,「今兒帶了三卷。」

  李國良這才轉向鄺志遠,客客氣氣:「鄺科長,鉗子都拎來了,空著手回去,兩位科員同志白受一趟累。」

  他朝一號冷卻間那頭偏偏頭。「那道鐵門的焊縫,勞駕您給加道鉛封。往後誰再想後半夜去擰那把鎖,先得過你們食品公司這一關。」

  工人們炸了鍋。

  「對!封它!」

  「鄺科長,封啊!」

  剛才聽說要查封二號時還一片譁然的人,這會兒全扯著脖子起鬨。

  鄺志遠杵在原地。

  封,等於當著外賓、當著北京日報,親手給李國良的門上鎖。

  不封,等於當眾認了自己是來找茬的。

  他咬著後槽牙,憋出一個字:「封。」

  科員拎著鉗子,在那道焊縫上卡了個鉛疙瘩。鉗口一合,咔的一聲。

  老錢又按了一張。

  索科洛夫一直站在人圈外頭,指縫裡那枚黑色圍棋子翻過來,翻過去。

  這會兒,抬起兩隻手,不緊不慢拍起巴掌來。

  「好。」他一口老派京腔,「好庫。」

  他踱進門,在溫度計跟前站定,耷拉著的眼皮抬了半寸。

  「一宿。」他伸出一根粗指頭,「我在列寧格勒,見過建一座血庫,批文走了三年。華夏工人,只用一宿啊。」

  他回頭沖薇拉說了句俄語。

  薇拉立刻端起相機,對準溫度計連按兩張,又把鏡頭轉向門框上的木牌。

  葛處長臉上的血色全回來了,嗓子也顧不上清,緊走兩步:「索科洛夫同志,您看,這都是誤會……」

  「沒有誤會。」索科洛夫拍拍他的胳膊,「這是好事。好事要辦得更好。」

  他轉向李國良。「代表團這回帶了二十箱蘇聯乾血漿,原定存協和本院。但一天跳三回,我不放心。既然這裡四度整,就存這裡。下月示範手術,用血也從這裡出。」

  葛處長眼睛一亮:「這好啊!中蘇友誼……」

  「李副廠長。」索科洛夫沒理他,只盯著李國良,「二十箱,下禮拜隨貨車到。你的庫,接得住吧?」

  院子裡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李國良。

  工人們不懂裡頭的彎彎繞,只聽明白一件事:蘇聯專家看上咱廠的庫了。

  有人小聲嘀咕:「乖乖,蘇聯人的血都往咱這兒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