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國衛生部給代表團的方案里說,下個月的示範手術,由李大夫主刀。我建議,到時候造影要真看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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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沖床上的鐘漢卿欠了欠身子,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病人,就定鍾先生。我,給李大夫當一助。」
被面上,那把竹計算尺啪地合上了。
李國良瞅了瞅那枚棋子,又瞅了瞅索科洛夫。
「教授給我當一助?」他咧開嘴,「那我這手可得哆嗦。」
「你的手不會哆嗦。」索科洛夫說,「我看過你縫的針腳。針腳看著穩。」
「那是沒人在邊上瞅著。您往對面一站,我心裡直打鼓。」
譚振華總算把笑找了回來,打了個哈哈:「小李同志年輕,謙虛了,謙虛了。」
葛處長清著嗓子把公函折好:「那就先這麼著。會診的事,外事司今天就報上去。」
鍾漢卿把計算尺往被子上一拍,翻了個身,臉沖牆,後腦勺對著一屋子人。
真給看後腦勺了。
李國良差點笑出來,趕緊低頭咳嗽了兩聲。
一行人出了病房,往樓梯口走。
譚振華和葛處長走在前頭,邊走邊嘀咕報告該怎麼措辭。
謝爾蓋和索科洛夫落在中間。
李國良慢騰騰跟在最後,耷拉著眼皮,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走到樓梯拐角,前頭那兩個蘇聯人說起了俄語。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譚振華和葛處長連頭都沒回。在他們耳朵里,那就是一串嗚哩哇啦。
李國良的耳朵,一個音都沒落下。
「那小子沒急。」謝爾蓋說。
「他急了。」索科洛夫說,「他把手揣進了兜里。人一急,手就沒處放。」
李國良揣在兜里的兩隻手,指頭動了動。
老狐狸。
「片子……」謝爾蓋拍了拍手裡的黑皮包。
「別離手。」索科洛夫說,「等到第三個禮拜,片子上的那個影子,就會長在鐘的胸口上。」
「他要是不肯上台呢?」
「他會上。」索科洛夫說,「英雄最怕的,就是有人說他害死了人。」
李國良腳下的步子一點沒亂,臉上還是那副犯困的模樣。心裡卻亮堂得跟明鏡似的。
造影就是個幌子。
片子早備好了,從莫斯科一路揣過來的。
到時候往燈箱上一夾,鍾漢卿胸口憑空「長」出一個包,他李國良就成了差點害死國寶的庸醫。
重新開胸,蘇聯專家當一助,全世界的眼睛都盯著。
鍾漢卿往手術台上一躺,滿腦袋的數,就攤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一石三鳥。
這老傢伙,棋下得是真髒。
樓梯下到二樓,謝爾蓋忽然回過頭,沖李國良笑了笑。用俄語笑容和氣得很:「李大夫,您這身中山裝,袖子短了一截,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李國良眨巴眨巴眼,一臉茫然。
謝爾蓋還在笑,眼睛卻盯著他的袖口,沒挪開。
李國良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揪了揪自己的袖子。
「謝爾蓋同志瞅我這袖子呢?」他用北京話說,「我們書記給的舊衣裳。他穿著正好,我穿著短一截。白給的,不穿白不穿。」
謝爾蓋臉上的笑,僵了那麼一瞬。
索科洛夫停住腳,回過頭,看了李國良一眼。
謝爾蓋很快又笑開了,換回北京話:「李大夫好眼力,我是在看您的袖子。」
「您要喜歡,回頭我讓書記再給您找一件。」李國良上上下下打量他,「就是您這胳膊忒長,穿上得短兩截。」
譚振華在前頭聽見了,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笑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拿咳嗽往回找補。
葛處長跟著清嗓子。
...
協和一樓的大廳,一早就擠滿了人。
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隊,穿黑棉襖的老漢,抱著孩子的媳婦,一個挨一個往前挪。消毒水味兒混著煤煙味兒,暖氣片上烤著誰家的手套,滋滋地冒白氣。
顧南枝靠在大門邊的柱子上,見他下來,下巴一抬。
門口停著那輛黑色吉姆車,司機正拿袖子擦車頭的鍍鉻。
譚振華和葛處長陪著兩個蘇聯人站在台階上,說著沒完沒了的客氣話。
李國良湊到顧南枝身邊,嘴唇幾乎沒動。「謝爾蓋手裡那隻包,從上樓到下樓,包帶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我盯了一路,他在病房裡坐著都沒撒手。」
顧南枝眼皮都沒抬。「使館的東西。碰了,就是外交事件。」
「碰了沒人知道,那就不算碰。」
顧南枝轉過臉,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拔下鐵簪子,在掌心敲了兩下。
大廳靠門那條長椅上,坐著個老太太。
小小的個子,黑棉襖,藍布頭巾,膝蓋上擱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手裡的大針扎過去,拽著麻繩嗤啦嗤啦地響。她從李國良下樓那會兒就坐在那兒,跟這大廳里任何一個等著拿藥的老太太都沒兩樣。
零零三。
李國良在西山見過她一回。
可剛才從她跟前走過去,他愣是沒認出來。
老太太把針往鞋底上一別,站起身,揉了揉後腰,顫巍巍地往門口挪。
正趕上一副擔架從外頭往裡抬。
前頭的人吆喝著「讓讓,讓讓」,門口的人呼啦啦往兩邊擠。
老太太被人一搡,腳底下拌了蒜,身子一歪,正好往謝爾蓋身上倒。
謝爾蓋手快,伸胳膊一撈,把人扶住了。「老人家,慢著點兒。」
「哎喲,謝謝您嘞,洋大夫。」老太太站穩了,拍拍他胳膊,又拍了拍,「您這心眼兒好,好人有好報。」
她把藍布頭巾往下拽了拽,慢慢挪下台階,走了。
前後加起來,也就一口氣的工夫。
李國良的眼睛,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那隻黑皮包。
精神力二十的眼睛,練了散打的眼睛。
別說一隻手,就是一根指頭動一動,他都該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的是:老太太的左手始終攥著鞋底,右手拍了謝爾蓋胳膊兩回。
就這些。
黑皮包的鎖扣扣得好好的。
包帶還在謝爾蓋手腕上,一圈,兩圈。
李國良皺起眉。
沒成?
不會吧。。。
這就是特殊部門的人,這麼菜雞?
身後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繞了回來,從他身邊走過去,又坐回了那條長椅。
李國良的中山裝口袋裡,多了一樣東西。
扁的,硬的,邊角挺括。
隔著牛皮紙,能摸出裡頭那張片子的輪廓。
他頭皮一麻。
再抬頭看謝爾蓋。
包還在手上,人家正跟譚振華握手道別,笑得滿面春風。
李國良手揣在兜里,心念一動。
口袋裡那東西沒了,進了系統空間,壓在那三十六卷底冊上頭。
這下,神仙來了也搜不出來啊。
長椅上,老太太重新捏起針,引著麻繩往鞋底里穿,眼皮都沒抬。
「小伙子,鞋,下回帶整雙給你。」
李國良愣了愣,咧嘴笑了。「哎,我等著。」
他回到顧南枝身邊,嗓門壓得比蚊子還細:「她咋弄的?」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零零三的事,」顧南枝把鐵簪子插回髮髻,「齊老都不問。」
李國良扭頭又看了一眼那個老太太。
嗤啦,嗤啦。
麻繩穿過鞋底的聲音,在吵吵嚷嚷的大廳里,細得幾乎聽不見。
好傢夥。
這窩人到底都是些什麼神仙。
台階下,吉姆車的車門砰地關上,突突地開走了。
吉姆車拐上東單北大街的時候,索科洛夫開了口。
「打開包。」
謝爾蓋一愣。「教授,包一直在我手上。」
「打開。」
謝爾蓋解開纏在腕子上的包帶,摁開鎖扣。
牛皮紙口袋還在,夾在一沓俄文期刊中間。他鬆了口氣,抽出來,往膝蓋上一倒。
掉出來的,是一張舊報紙剪成的鞋樣。
前天的人民日報,剪得齊齊整整,鞋頭圓,後跟方,一看就是比著尺寸裁的。
謝爾蓋翻過來看了看,臉刷地白了。
這鞋樣的大小,跟他腳上這雙皮鞋,分毫不差。
四十三碼。
「這不可能。」他嗓子發乾,「她只碰了我的胳膊。我一直攥著包,我親眼看著……」
索科洛夫從他手裡拿過那張鞋樣,湊到車窗邊,對著光看了好一會兒。笑得肩膀直抖。
謝爾蓋跟了他三年,頭一回見他笑成這樣。
「教授?」
「片子,莫斯科還有一張。」索科洛夫把鞋樣對摺,再對摺,揣進大衣內兜,「我們只是晚兩個禮拜。」
「可是什麼時候……」
「不管是誰,都替我們省了兩個禮拜的工夫。」索科洛夫說,「現在我知道了,鍾漢卿身邊站著什麼樣的人。李國良身邊,也站著同樣的人。」
他把那枚黑棋子在指縫裡翻了個身。「謝爾蓋,你下過圍棋沒有?」
「沒有。」
「圍棋里有個道理。對方的子硬,就別跟他搶角,去他的腹地,把他的根拔了。」
「他的根在哪兒?」
索科洛夫望著車窗外頭灰撲撲的街面。
一輛拉白菜的馬車慢吞吞地讓了道,趕車的老漢縮著脖子,鞭梢上掛著冰碴。
「李國良是肉聯廠的副廠長。給鍾漢卿備的血,就存在他們廠的冷庫里。零上四度,隔壁就是凍豬肉。」
謝爾蓋的眼睛慢慢亮了。
「明天上午,」索科洛夫說,「蘇聯醫學代表團副團長,去參觀肉聯廠。」
「帶上使館的攝影師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