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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看你怎麼炸

  「行。這句話,我給你。」

  李國良剛要開口,齊老一抬手。「有個價。」

  「您說。」

  「從今往後,你手裡出來的東西,」齊老說,「頭一份,得先緊著國家用。」

  李國良咧嘴一笑。「齊老,這價,我本來就打算付。」

  石桌上的棉被動了動。岳振川從被窩裡抬起頭,腦門上一塊紅印子,眼神發直,愣了好半天,才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他看看手邊那隻空茶碗,又看看李國良。嘴裡的火柴棍早不知道掉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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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他嗓子啞得厲害,「你換的?」

  「什麼茶?」李國良一臉茫然,「岳同志,您睡得可香了,呼嚕打得隔壁村都聽得見。」

  岳振川瞪著他,從兜里摸出一根新火柴棍,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哼了一聲。「小子,下回我還敬你。」

  「成。下回我給您倒。」

  缸那邊,齊老又笑得直咳嗽。

  吉普往城裡開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李國良靠在后座上,眯著眼。

  「系統,簽到!」

  叮。

  【獲得:數學精通。】

  【獲得:體質+5。】

  【當前屬性:力量17,速度18,體質21,精神力20。】

  數學。

  好像用不著啊。

  媽蛋。

  體質那五點倒是實實在在。

  一天一宿沒合眼,又是開胸又是跑西山,這會兒渾身上下,一點乏勁兒都沒有。

  就很精神,就很離譜!

  他閉上眼,聽著吉普的發動機轟轟地響。

  早上六點,天還黑著。

  廠門口那盞路燈底下,停著一輛偏三輪摩托。

  顧南枝跨坐在車上,黑列寧裝外頭套了件羊皮坎肩,鐵簪子插得端端正正。臉凍得發白,嘴唇還是紅得扎眼。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五點五十九。算你沒遲到。」

  「顧同志幾點來的?」

  「五點。」

  「那您等了我一個鐘頭。」

  「一個鐘頭不白等。」

  顧南枝把皮手套褪下來,搭在車把上。

  「這一個鐘頭,我把那七個人挨個過了一遍。」

  「謝爾蓋打聽的那七個?」

  「嗯。」

  她拔下頭上的鐵簪子,在掌心敲了兩下。

  「協和占四個。小霍,沈青禾,魯護士長,再加上輸血科那個夏晚晴。」

  李國良把棉帽的護耳往下拽了拽。「問的啥?」

  「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鍾漢卿躺在台上那兩個鐘頭,嘴裡念叨的是什麼。」

  李國良的眉梢跳了跳。

  鍾漢卿在台上心算了一路,嘴唇就沒停過,跟廟裡老和尚捻念珠似的。

  「小霍那邊撬不開。沈青禾推得乾淨,說她光顧著拉鉤,耳朵里全是吸引器的動靜。」顧南枝頓了頓,「魯護士長人好,嘴松。她跟人講,鍾先生念叨的全是數,一串接一串,聽著像打算盤。」

  「夏晚晴呢?」

  「那丫頭是閔振聲叫進辦公室問的。謝爾蓋託了個中間人,給閔振聲送了二斤古巴砂糖。」

  「二斤糖?」李國良樂了,「姓閔的就這身價?」

  「古巴糖,外頭憑票都排不上。」

  李國良咂咂嘴。「嘖。」

  顧南枝斜了他一眼。「閔振聲問一句,夏晚晴答一句。到這會兒她都不知道,那些話最後落進了誰的耳朵。」

  「剩下仨呢?」

  顧南枝朝門房那邊抬了抬下巴。

  門房的小窗亮著燈。老周弓著腰往爐膛里添煤,棉帽的護耳一扇翹著,一扇耷拉著,嘴裡還叼著半截煙屁股。

  「老周,冷庫的老孫頭,加上你手底下那個張順。」顧南枝說,「這仨問的是你。哪年進的城,在哪兒扛的大包,那幾年跟誰走得近。」

  「問出啥了?」

  「老周和老孫頭一問三不知。張順那小子脾氣沖,把問話的摁在煤堆上捶了兩拳,人家爬起來就跑了。」

  李國良一拍大腿。「好小子!回頭給他多批二斤肉。」

  「還有第八個。」

  「第八個是誰?」

  「糧站。」

  李國良臉上的笑收了收。

  「昨天下午,有人拎著半斤二鍋頭,去了你扛大包的那個糧站,找看大門的老董頭喝酒。」顧南枝說,「打聽你那三年夜裡睡在哪兒,跟誰說過話,認不認字。」

  「老董頭咋說的?」

  「喝高了。說那小子三年沒跟人說過十句話,夜裡就睡後頭的草棚子,一個人能扛倆人的包。」

  李國良摸了摸下巴。

  也好。

  草棚子是真的,三年也是真的。

  往後誰再問,那個南邊來的老郎中,就在那草棚子裡住過一冬。

  「顧同志,這一路問下來,七個加一個,都是謝爾蓋一個人跑的?」

  「謝爾蓋是腿。」顧南枝說,「腦子另有其人。」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昨晚九點,莫斯科開過來的國際列車進了BJ站。車上下來一個人,蘇聯醫學代表團的副團長,叫索科洛夫。醫學代表團下個月才到,他一個人提前三個禮拜,說是來打前站。」

  李國良有些無語。

  怎麼都喜歡叫XX洛夫的。

  他眯起眼。「齊老說的那位?被盯了六年的?」

  「就他。上回他來,東北少了一個工程師。」顧南枝把手套重新戴上,「今早七點,衛生部外事司的公函送進了協和。索科洛夫要探視鍾漢卿,九點整。陪同的是譚振華。」

  「譚振華啊。」李國良笑了,「這位真是哪兒熱鬧往哪兒鑽。」

  「上車吧,李同志。」

  李國良低頭瞅瞅那個車斗。

  又瞅瞅自個兒兩條腿。「顧同志,這玩意兒是給孩子坐的吧?」

  顧南枝一腳踹著了火。「你也可以跑著去。」

  「得嘞,我坐。」

  他把自己往車斗里塞,膝蓋頂著下巴頦,窩得跟鹹菜缸里的芥菜疙瘩一個樣。

  偏三輪突突突地衝出廠門,揚起一路煤灰。

  門房的小窗推開一道縫,老周探出半個腦袋,望著那道煙塵,嘀咕了一句:「副廠長坐車斗,新鮮嘿。」

  七點四十,協和三樓。

  走廊盡頭那間病房門口,擺著一張方凳。小霍坐在凳子上,腰杆跟門框一樣直,腰裡別著槍套。

  瞧見李國良,他騰地站起來,啪地敬了個禮。「李大夫!」

  「坐著坐著。你這一嗓子,我還以為首長來了。」

  病房裡暖氣燒得足。鍾漢卿靠著枕頭坐在床上,舊灰棉袍披在肩頭,被面上擱著那把竹計算尺。

  「聽說了?」他頭都沒抬。

  「聽說了。蘇聯人要來看您。」

  「看我?」鍾漢卿把滑尺推過去,又拉回來,「他要看的是這個。」

  他拿計算尺敲了敲自己的腦門。

  李國良拉過椅子坐下,翻開他的眼皮瞧了瞧,又搭上三根指頭摸脈。

  脈穩,有勁,比前天強出一大截。

  「您這腦袋,今兒給他看個後腦勺就夠了。」

  鍾漢卿嘿地笑出聲,笑到一半捂著胸口,哎喲了兩聲。

  「別笑別笑,線還沒拆呢。」

  「小李。」鍾漢卿壓低嗓子,「我不想見他。」

  「公函下來了,躲不過去。」李國良替他把被角掖好,「您就躺著,眼一閉,裝睡。他說他的,您睡您的。」

  「他要是沖我問話呢?」

  「您就打呼嚕。」

  鍾漢卿瞅了他半天,搖頭。「你這孩子,蔫兒壞。」

  就在這時,樓梯口響起一串腳步聲。

  打頭的是譚振華,灰呢中山裝熨得一道褶都沒有,頭髮抹了油,臉上的笑一層摞一層。

  他身邊跟著個圓臉的中年人,藍呢幹部服,胸口別著一枚外事司的徽章,走三步清一回嗓子。譚振華管他叫葛處長。

  再往後,是兩個外國人。

  前頭那個年輕,個子高,幾縷金頭髮從灰毛線帽底下翹出來,眼珠子淺藍淺藍的,身上一件灰呢大衣。他手裡拎著只黑皮包,包帶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謝爾蓋。

  後頭那個,個頭比謝爾蓋矮了一截,肩膀卻寬出去一大塊,脖子粗短,往那兒一站,像一截鋸平了的老樹樁子。頭髮剃得貼著頭皮,鬢角一層銀灰。黑呢大衣,領口一圈捲毛羔皮。眼皮耷拉著,像一宿沒睡。

  他右手垂在身側,兩根指頭夾著一枚黑色的圍棋子。指頭一捻,那棋子就在指縫裡翻個身。

  索科洛夫。

  葛處長清了清嗓子,把公函遞給小霍。

  小霍拿著那張公函,眼睛卻往李國良這邊瞟。

  李國良沖他點點頭。

  小霍側身讓開了門。

  「索科洛夫教授,」譚振華笑著引見,「這位就是李國良同志。鍾先生的手術,就是他做的。」

  索科洛夫這才抬起眼皮。

  一雙灰眼珠,把李國良從頭掃到腳,在他那截短了的袖口上停了停。「李大夫,久仰。」

  一口北京話,比謝爾蓋那口更老派,跟前門大街老字號掌柜的腔調一模一樣。

  譚振華在旁邊湊趣:「教授三十年代在北平住過五年,論老BJ,比咱們還地道。」

  李國良伸出手。「教授好。您這口京片子,比我還溜。」

  兩隻手握在一處。索科洛夫的手乾燥,虎口和食指側面各有一層硬繭。

  拿了三十年刀的手。

  進了門,索科洛夫沒往床邊去。

  床上,鍾漢卿腦袋歪在枕頭上,眼閉著,呼吸勻勻的,睡得那叫一個香。

  索科洛夫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夾著一張胸片,是前天術後拍的。他背著手,對著片子站了好半天。

  「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

  葛處長一愣。譚振華的笑僵在臉上,顯然也沒聽明白。

  李國良接了一句:「庖丁解牛。」

  索科洛夫轉過頭。「李大夫讀過《莊子》?」

  「讀那玩意兒幹啥。」李國良嘿嘿一笑,「天橋說書的老頭講過,一天講三遍庖丁,我扛完包蹲那兒聽,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索科洛夫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動了動,轉回去,用那枚棋子在片子上虛虛地劃。

  「胸骨左緣,第二肋到第四肋。」

  「第三肋軟骨剪掉一段。走胸膜外,進前縱隔,胸膜一絲沒破。」

  譚振華張了張嘴。

  「彈頭貼著主動脈弓左前方,尖兒扎進了外膜。取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你拿左手食指壓住破口,用五個零的絲線,拿胸大肌筋膜墊著,縫了三針褥式。」

  他說得不緊不慢,跟念菜譜似的。

  屋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的水響。

  李國良心裡門兒清。七個人,一個都沒白問。

  「漂亮。」索科洛夫說,「可惜了。」

  「可惜啥?」

  「可惜,那是主動脈。」

  他把棋子捏在指尖,轉過身來。「一九五七年,列寧格勒軍醫學院,主動脈壁修補十一例,全是外膜縫合加墊片。六個禮拜之內,有四例在縫合的地方鼓出了一個包。」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核桃大小的圈。「假性動脈瘤。鼓起來的時候,病人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哪天咳嗽一聲,或者蹲茅坑使了把勁……」

  他把棋子往窗台上一磕。

  嗒。

  葛處長的圓臉刷地白了。

  譚振華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大事!鍾先生的身體,關係到……」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眼珠子卻往李國良身上一溜,那點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我的意見是,中蘇聯合會診。」索科洛夫說,「鍾先生留在BJ,觀察六個禮拜。第三個禮拜做一次主動脈造影。造影的設備,蘇聯最新的,跟代表團的貨車一塊兒到。在這之前,我每隔兩天來看一次。」

  床上的呼嚕聲停了。鍾漢卿睜開眼,嗓門不大,硬邦邦的:「六個禮拜?我半個月以後回西北。」

  葛處長又清了清嗓子:「鍾先生,您的身體是大事,組織上得負責。這個情況,外事司要向部里匯報。」

  「昨天夜裡下了火車,我已經給莫斯科發了電報。」索科洛夫慢悠悠地說,「蘇聯醫學科學院很關心鍾先生的健康。中蘇友誼嘛。」

  一封電報,先發出去了。

  這會兒誰再說個不字,打的就是莫斯科的臉。

  門口,小霍的拳頭攥得咯吱響。

  譚振華笑眯眯地看著李國良,等著看這毛頭小子怎麼炸。

  李國良把兩隻手揣進中山裝兜里,點了點頭。「教授說得在理。」

  譚振華臉上的笑卡住了。

  「這種包,我也怕。」李國良說,「該查,就得查。」

  索科洛夫的眼皮抬起來一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麼,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