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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要的是護身符

  屋裡暖烘烘的,一股旱菸味混著煤油味。

  十來雙眼睛,全落在李國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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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條桌最裡頭坐著個老太太,六十多歲,藍布大襟襖,花白頭髮挽成個髻,手裡納著一隻鞋底。針在頭髮上蹭一蹭,紮下去,嗤啦一聲把線拽出來。她抬眼看了看李國良,又低頭納她的鞋底。

  窗戶底下蹲著個大胖子,跟前一堆瓜子皮,嗑得咔咔響,嘴一刻沒停:「喲,來了來了!讓咱瞅瞅,四十七號長嘛樣兒!」一嘴天津味兒。

  長條桌另一頭,坐著個姑娘。

  李國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二十三四歲,一身黑色列寧裝,腰帶扎得緊緊的,胸前撐得鼓鼓囊囊,底下那截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攏住。兩條腿裹在馬褲里,又長又直,蹬著一雙半舊的高腰馬靴。烏黑的長髮盤在腦後,橫插著一根烏沉沉的鐵簪子。一張臉冷白冷白的,下頜尖,鼻樑挺,嘴唇沒擦東西,卻紅得扎眼。

  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她拔下那根鐵簪子,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清清冷冷的:「十八?沈老挑人,越挑越嫩了。」

  「零三一,顧南枝。」段鴻鈞在他身後低聲說。

  李國良沖她點點頭:「顧同志好眼力,我確實嫩。」

  顧南枝眉梢一挑,還要開口,窗戶底下的胖子先叫起來了。

  「哎?老九呢?」胖子往窗外探著腦袋,瓜子掉了一地,「老九咋在石桌上趴著?還蓋著被?」

  一屋子人全扭過頭。

  院子裡,岳振川蒙著一床棉被趴在石桌上,呼嚕聲隔著窗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胖子扭回頭,看看李國良,又看看窗外,嘴張著半天合不上:「老九給新號敬茶,自個兒先躺了?」

  納鞋底的老太太,手裡的針停在了半空。

  顧南枝掌心裡的鐵簪子,也停了。

  齊老慢悠悠走到長條桌上首坐下:「老九困了,讓他睡。誰都別問。」

  沒人再問。可十來雙眼睛再落回李國良身上的時候,味道全變了。

  胖子把手裡的瓜子往桌上一撒,沖李國良一拱手:「零一七,馬大有!四十七號,以後常來往!」

  齊老敲了敲桌子。「說正事。」

  屋裡立馬靜了。

  「鍾漢卿的子彈,今天上午取出來了。」齊老說,「主刀的,就是他。」

  馬大有剛撿起來的一顆瓜子,又掉了。

  納鞋底的老太太抬起頭,這回把李國良從頭到腳看了個遍,看了好半天。

  「半個月以後,鍾漢卿要回西北。」齊老說,「這一路,零四七跟著。人在,他在。」

  李國良點頭:「成。」

  齊老沖顧南枝一揚下巴:「你那頭,說說。」

  顧南枝把鐵簪子插回髮髻,「蘇聯駐華商務代表處,隨員謝爾蓋。三天裡往肉聯廠附近跑了四趟,打聽了七個人,問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她看向李國良。「你的。」

  李國良樂了:「我這麼招人惦記?」

  顧南枝眼皮都不抬,接著說:「還有。衛生部醫政司,今天傍晚往上報了個方案。下個月蘇聯醫學代表團來京,點名要看胸外科示範手術。主刀,報的是你。」

  李國良的眉毛動了動。

  譚振華。

  下台的時候那老頭把臉轉開,他就知道這事沒完。只是沒想到,一個下午都沒過完,台子就給他搭好了。

  「接不接?」齊老問。

  「接。」李國良說,「人家費那麼大勁搭台子請我唱戲,不唱,白瞎了這麼大個台子。」

  馬大有噗嗤一聲,瓜子皮噴了一桌。

  齊老卻沒笑。「代表團里有個人,咱們盯了六年。上一回他來華夏,走的時候,東北少了一個工程師。」

  「這一趟,零三一跟你搭。」

  顧南枝把鐵簪子又拔了下來,在掌心敲了兩下:「齊老,我一個人就夠……」

  「你一個人,給老九敬過茶嗎?」

  顧南枝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十來號人三三兩兩齣了門,騎車的、步行的都有,還有兩個鑽進了村口那輛吉普。沒多大工夫,全散進了夜色里,像壓根沒來過這院子。

  納鞋底的老太太走在最後。路過李國良身邊,她停了停,把手裡那隻納好的鞋底往他懷裡一塞。

  「小伙子,腳多大?」

  「四十一。」

  「差不多。」老太太點點頭,「下回來,給你帶雙整的。」

  她走了。馬大有湊過來,沖李國良豎起大拇指,壓著嗓子:「四十七號,你小子行啊!老太太那雙鞋,這院裡總共就送出去過三雙!」

  顧南枝從他身邊走過,一眼都沒看他,鐵簪子插得端端正正。走到院門口,她才丟下一句:「明天早上六點,肉聯廠門口。別讓我等。」

  院子裡只剩下齊老、段鴻鈞和李國良,外加石桌上那床棉被底下的呼嚕。

  齊老重新系上圍裙,又蹲到缸邊,拍了拍那塊壓缸石,像拍一頭老牛。「零四七,院裡還有個老規矩。」

  「您說。」

  「新號進門,能跟我要一樣東西。」齊老頭也沒抬,「什麼都行。」

  李國良愣了愣。「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齊老拍掉手上的鹽粒子,那隻好眼睛眯成一道縫,「當年老九要了一把駁殼槍。小段要的,是他老家那個村子通上電。」

  段鴻鈞站在一邊,咳了一聲,把臉扭開了。

  李國良摸著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咧嘴一笑。「那我要的,可能有點大。」

  齊老蹲在缸邊,那隻好眼睛斜了過來。「有多大?說說。」

  李國良在石桌邊坐下,順手把岳振川那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他後脖頸。「我要一句話。」

  「一句話?」

  「我李國良手裡出來的東西,只要不害國家,誰都不許問來路。」他頓了頓,「我這個人從前的事,誰也不許翻。」

  院子裡靜了靜。段鴻鈞扭過頭看著他。齊老拍壓缸石的那隻手,停住了。

  這話聽著輕。可這院子頭一回有人張嘴,要的是一道護身符。

  齊老盯著他那張臉,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