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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不到要命的時候別掏

  李國良看著那道灰呢背影,回頭沖沈青禾喊了一嗓子。

  「沈同學!鍾先生術後六個鐘頭,每個鐘頭量一回血壓,盯著切口滲不滲。有事往廠里打電話!」

  沈青禾一愣:「你去哪兒?」

  「去讓人看看我長什麼樣。」

  樓底下停著輛帆布篷吉普,車頭沒掛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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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鴻鈞坐副駕駛,開車的是個悶葫蘆,一腳油門,一路往西。

  出了西直門,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稀,最後只剩大片凍得發硬的莊稼地。遠處,西山灰藍一條,橫在天邊。

  李國良靠在后座上。「老段,見的是誰,給透個底?」

  「到了就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幾品?」

  段鴻鈞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你今天在台上縫主動脈的時候,也這麼多話?」

  「那會兒沒人陪我聊。」

  開車的悶葫蘆沒忍住,嘴角抽了抽。

  天擦黑的時候,吉普拐進西山腳下一個小村子,在村子盡頭停住了。

  一座灰磚院子。門口兩棵老柿子樹,枝頭還掛著凍得發黑的柿子。門楣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牆根底下曬著一溜白菜。

  跟四九城郊外隨便哪戶農家院,沒什麼兩樣。

  段鴻鈞推開院門。

  院子正中一口半人高的大缸,缸邊蹲著個胖老頭。光頭,棉襖外頭繫著條油漬麻花的藍布圍裙,兩隻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往缸里一層一層碼雪裡蕻。碼一層,撒一把大粒鹽。

  聽見門響,他頭都沒抬。「小段,來了?」

  「齊老。」

  李國良眉毛一跳。

  五十歲的段鴻鈞,一個眼神就能把市局副局長喝退的段鴻鈞,在這兒是「小段」。

  「人帶來了?」

  「帶來了。」

  胖老頭這才直起腰,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鹽粒子,眯著眼打量李國良。

  六十來歲,臉圓,紅撲撲的,兩條眉毛又粗又亂,笑起來活像年畫上揣著元寶的財神爺。只是那雙眼睛不對勁。右眼亮,左眼灰,灰的那隻一動不動,是顆玻璃珠子。

  「這就是零四七?」

  「是。」

  「瘦了點。」齊老說,「來,小伙子,幫把手。」

  他指了指缸邊地上那塊壓缸石。青石,磨盤大小,少說二百斤。

  廊檐底下,靠著柱子的一個人這時候開了口:「齊老,那石頭平常得我跟小段倆人抬。您別把新來的腰給閃了。」

  李國良扭頭看過去。

  那人四十來歲,精瘦,一身黑棉襖,腰裡扎著根皮帶。嘴裡叼著一根火柴棍,說一句話,就拿舌頭把火柴棍從左嘴角撥到右嘴角。一雙眼睛不大,眯著,看人的時候像在掂分量。

  「零零九,岳振川。」段鴻鈞在旁邊低聲說。

  李國良沖岳振川點點頭,走到缸邊,彎腰,兩隻手摳住壓缸石的邊沿。

  一提。

  石頭離了地。

  他抱著它,穩穩噹噹壓進缸口,不偏不倚,正蓋在雪裡蕻上頭。

  拍拍手上的灰,大氣都沒喘。

  齊老樂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好!好小子!這缸鹹菜,開春你來吃頭一口!」

  堂屋門口擺著張石桌,桌上一隻大銅壺,幾隻粗瓷茶碗。

  岳振川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從桌上拿起兩隻碗,拎起銅壺,倒了兩碗熱茶。一碗推到李國良跟前,一碗留給自己。

  「進門茶。咱這院裡的規矩,新號進門,老號敬一碗。喝了,就算自己人。」

  李國良端起碗。

  茶湯棕黃,熱氣往上冒。他湊到嘴邊,鼻翼動了動。

  茶香底下,壓著一股極淡的甜腥,像曬乾了的喇叭花。

  洋金花。

  碗沿內側,還掛著一圈幾乎看不出來的細粉。

  他嘴唇在碗沿上碰了碰,又放下了。「燙。涼涼。」

  岳振川嘿了一聲:「年輕人,嘴皮子嫩。」

  「小岳!」缸那邊,齊老扯著嗓子喊,「把廊底下那塊油布給我拿來,缸口得捂嚴實!」

  岳振川應了一聲,轉身往廊下去。

  李國良把兩隻茶碗往托盤上一擱,托著托盤在石桌上轉了半圈,又放下了。

  岳振川拿著油布回來,幫齊老把缸口捂好,紮緊麻繩,走回石桌邊一屁股坐下,端起離自己近的那一碗。

  「涼得差不多了。」他沖李國良一抬下巴,「喝吧。」

  李國良端起另一碗,一仰脖,喝了個底朝天。

  岳振川盯著他。

  李國良放下碗,抹抹嘴:「好茶。岳同志不喝?」

  岳振川眯著眼看了他一陣,大概覺得時辰還沒到,也端起碗,吹了吹,灌了兩大口。

  齊老洗了手,也湊到石桌邊坐下,問他在肉聯廠幹了幾天,扛大包那幾年一個月掙多少,又打聽今天台上那幾針是怎麼縫的。

  李國良有問必答。

  說著說著,岳振川打了個哈欠。

  他自己也愣了愣,把火柴棍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沒多大工夫,他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兩隻眼睛的黑眼仁一點點撐開,撐得快把眼白吃沒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國良,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隻碗。

  嘴張了張。

  咚。

  腦門磕在石桌上。茶碗滾到了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

  呼嚕聲緊跟著就起來了,打得震天響。

  齊老看看趴在桌上的岳振川,又看看李國良。然後他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肚子上的圍裙一顛一顛。

  「哈哈哈哈!老九啊老九!」

  段鴻鈞站在一邊,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嘴角卻往上提了那麼一絲,又趕緊放平了。

  李國良拎起銅壺,給自己又倒了一碗,吹了吹。「岳同志這是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沒睡好!」齊老笑得直咳嗽,沖段鴻鈞擺手,「小段,拿床被子給他蓋上,別凍著。等他醒了,這事誰都不許提!」

  段鴻鈞轉身進屋,抱出一床棉被,往岳振川身上一搭。

  齊老笑夠了,拿圍裙角擦擦眼淚,臉色一點點收了起來。「知道這院子是幹什麼的嗎?」

  「醃鹹菜的。」

  「對。」齊老點頭,「沒事的時候,就是個醃鹹菜的院子。有事的時候,從這院裡出去的人,辦的都是別處辦不了的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十一年,這院子一共發出去四十七個號。你是最後一個。」

  「前頭四十六個呢?」

  「活著的,還剩十九個。」

  李國良沒再往下問。

  「你懷裡那個證件,揣好。不到要命的時候別掏,這話小段跟你交代過。」齊老說,「可一旦掏出來,這四九城裡,部里的門,軍里的門,就沒有推不開的。」

  李國良隔著棉襖摸了摸懷裡那個深紅色的證件,硬硬的一塊,還帶著體溫。「齊老,您叫我來,總不能光為了讓我喝碗茶。」

  「當然不能。」齊老站起身,解下圍裙,往缸沿上一搭,「今晚,十九個號,到了十一個。」

  他往正房那邊偏了偏頭。

  李國良這才留意到,正房的窗戶上掛著厚厚的棉帘子,一絲光都不透。可門縫底下,有影子在晃。

  不止一個。

  齊老走過去,一隻手搭上門環。

  「都在裡頭等著呢。」他回頭沖李國良一笑,「他們也想看看,零四七長什麼樣。」

  吱呀一聲,門開了。

  屋裡一盞馬燈,一張長條桌,桌邊圍了十來號人,有坐有站,這會兒齊刷刷全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