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落下去。
胸骨左緣,一道口子,從第二肋一直拉到第四肋。皮肉往兩邊一翻,血珠子冒出來,沈青禾手裡的紗布跟著就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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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鍾漢卿眼睛都沒眨。「開了?」
「開了。」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鍾漢卿有點失望似的,「我還當多了不起。」
「您要是嫌不過癮,」李國良手底下沒停,「我把針拔了?」
「別別別。」
看台上有人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
軍區總院的一位老專家把臉貼在玻璃上,嘴裡念叨:「真醒著……他真醒著……」
一把把止血鉗夾上去,沈青禾跟著結紮,線頭剪得齊齊整整。胸大肌分開,底下露出一排肋軟骨。
「咬骨鉗。」
魯護士長啪地拍進他手裡。
咔嚓。
第三肋軟骨剪下一截,擱進了彎盤。
鍾漢卿聽見了動靜:「那是什麼響?」
「您一截肋骨。」
「要緊嗎?」
「少一截,不耽誤您算數。」
「那就好。」鍾漢卿閉上眼,嘴唇開始動,念念有詞。
沈青禾低著頭拉鉤,忍不住問:「鍾先生,您念叨什麼呢?」
「算數。」鍾漢卿說,「一個數,算到小數點後頭第九位了。別打岔,一打岔我得從頭來。」
看台上又是一陣騷動。
「他在台上算數?」
「胸都開了,還有心思算數?」
黃老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身子往前挪到了椅子邊上。
李國良的手指頭,已經伸進了切口裡。
順著胸膜外頭那層疏鬆的組織,一點一點往裡推。胸膜薄得透亮,底下就是肺,一呼一吸,把那層膜頂起來,又放下去。
推破了,肺就癟。人醒著,肺一癟,當場就喘不上氣。
沈青禾攥著拉鉤的手心全是汗。前縱隔這條路,胸膜外頭走,書上說行得通。可全華夏敢這麼走的,掰著指頭都湊不齊一桌。
李國良的指頭貼著那層膜,推過去了。
一絲沒破。
看台上,黃老嘴裡冒出一句話,「他沒進胸膜腔。」
前排靜了靜,緊跟著嗡的一聲,交頭接耳全起來了。
縱隔的脂肪一層層分開,心包露了出來。心包上頭,一根粗大的血管一鼓一鼓地跳,像一截灌滿了水的膠皮管子。
主動脈弓。
就在它左前方,貼著血管壁,裹著一團發白髮硬的東西,拇指肚大小,像只乾癟的蠶繭。
子彈就在裡頭。十一年了。
李國良拿鑷子碰了碰那團纖維殼,硬的。再往邊上探,殼子跟主動脈外膜長在了一塊兒,分不清哪兒是殼,哪兒是血管。
「剝離子。」
魯護士長遞過來,眼睛往器械台上掃了一圈:「李大夫,側壁鉗,器械包里少了一把。早上我就找了,沒找著。」
李國良手上一頓,眼角的餘光往牆根那邊帶了帶。
季伯齡站在那兒,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紋絲不動。
「用不著。」李國良說。
魯護士長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剝離子貼著殼子,一絲一絲地走。
掛鍾嘀嗒嘀嗒。輸液架上,懷表的指針又轉過去一大截。
沈青禾瞟了一眼懷表,騰出一隻手去摸鐘漢卿的手腕:「脈搏九十六,穩著。」
「穩著好。」鍾漢卿閉著眼說,「我這邊也快算完了。」
殼子一點點剝開,露出裡頭發黑的銅皮。
彈頭。
尖朝里,斜斜地扎著,最前頭那一小截,沒進了主動脈的外膜。
李國良停了手。整個手術室靜得嚇人。看台上的人個個伸長了脖子。
「夏晚晴。兩瓶血,掛上,開著。」
夏晚晴手底下半點沒含糊。擰開瓶塞,掛瓶,排氣,接管子,一氣呵成。
玻璃後頭最後一排,那隻銅手爐往懷裡縮了縮。
李國良的左手食指,輕輕按在了彈頭邊上那一小塊主動脈壁上。
指肚底下,血管在跳。一跳,一跳,勁兒大得像只攥緊的拳頭在往外撞。
「鍾先生。要取了。」
鍾漢卿睜開眼,眼珠往下轉,想看,看不著,就衝著頭頂的燈笑了笑。
「取。」
李國良右手捏住彈頭尾巴,順著它當年扎進去的那個角度,往外一帶。
噹啷。
彈頭落進彎盤裡,滾了半圈。
幾乎同一時間,那一小塊血管壁上,一股鮮紅的血柱嗤地噴了出來,直直濺上無影燈的燈罩,啪嗒啪嗒往下滴。
看台上炸開一片驚叫。
「出血了!」
「主動脈!是主動脈破了!」
沈青禾的臉唰地白了。她攥著鍾漢卿的手腕,眼睛釘在懷表上,嗓子都劈了:「一百二……一百三!」
牆根底下,裴主任一把抓起乙醚面罩,衝著手術台就撲了過來。
鍾漢卿看見了,眉頭一擰:「拿開!我醒著呢!」
裴主任僵在了半路。
季伯齡已經離開了牆。他兩步跨到器械台邊,從白大褂兜里掏出一個消毒布包,一抖,布包散開,裡頭一把彎彎的側壁鉗,在燈底下亮得刺眼。
「李國良!」他的嗓門頭一回拔得這麼高,「側壁鉗在我這兒!你讓開,我來!」
「站那兒,別動。」李國良頭都沒抬。
左手食指已經堵在了那個口子上。血柱讓指肚一壓,嗤的一聲沒了,只剩指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滲。
季伯齡舉著側壁鉗,僵在器械台邊上。「你按不住的!主動脈一跳一跳的,你一鬆手……」
「我不鬆手。」李國良右手一伸:「五個零的絲線,帶針。」
又沖沈青禾偏了偏頭:「切口邊上的胸大肌筋膜,剪兩片,指甲蓋大小。」
沈青禾咬著牙,拿剪子從切口邊上剪下兩小片筋膜,擱進他掌心。
魯護士長已經把穿好線的彎針拍了過來。
看台上的人全站著,沒一個敢出大氣。
李國良的左手食指始終按著那個口子,一動不動。右手捏著持針器,針尖從指肚邊上扎進血管壁,穿過去,從另一頭冒出來,掛上一片筋膜,再穿回來。
褥式縫合。
左手不松,右手就在指頭底下縫。
一針,兩針。
針尖每穿一回,指頭底下的血管就撞一回。他的手就跟著那股勁兒起落,穩得像是長在了血管上。
季伯齡的側壁鉗還舉在半空。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
李國良瞥了他一眼:「季主任,鉗子收收,晃著燈了。」
第三針穿過去,掛上第二片筋膜,打結,剪線。
李國良的左手食指,慢慢地,抬了起來。
指頭底下,兩片筋膜夾著那個口子,扎得嚴嚴實實。血管還在跳,一跳,一跳,一滴血都沒再冒出來。
手術室里死一樣的靜。
看台上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止住了!」
這一嗓子,像點著了炮仗捻子。
「真止住了!」
「沒上鉗子!他拿手指頭按著縫的!」
「我幹了三十年胸外科,就沒見過這麼縫的……」
黃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扶。
沈青禾攥著鍾漢卿的手腕,盯著懷表,嘴唇一張一合地數,數完了,聲音還在抖:「一百一……一百……九十八……」
夏晚晴那邊,第二瓶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走。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額頭,咬了半天的下唇終於鬆開,左臉那個酒窩陷了下去。
魯護士長這才緩過勁兒來,一扭頭,看見季伯齡手裡那把側壁鉗,脫口就是一句:「哎喲,季主任,敢情那把側壁鉗在您那兒!我早上翻遍了器械室,還當讓誰拿去煮了呢,您揣兜里一上午啊?」
這嗓門不小。看台上的議論聲,唰地停了。
幾十雙眼睛隔著玻璃,一齊落在季伯齡手上。
器械包里少了一把側壁鉗。少的那一把,在一個本不該上台的人兜里,揣了一上午,揣到主動脈出血的節骨眼上,才掏出來。
誰都不傻。
季伯齡舉著鉗子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往看台上看。
第一排中間,譚振華把臉轉開了。
裴主任抱著乙醚面罩,蔫蔫地退回牆根,把面罩往機器上掛,掛了兩回才掛穩。
李國良沒再看他們。「關。」
肋軟骨復位,肌肉對攏,皮膚一針一針縫上。魯護士長剪完最後一根線頭,長長出了口氣。
鍾漢卿在底下問:「完了?」
「完了。」
「子彈呢?」
魯護士長把彎盤端到他眼前。彈頭髮黑,尖上帶著一絲血,歪在盤子裡。
鍾漢卿盯著看了好半天,伸出手,把它捏起來,攥進掌心。「十一年。老夥計,你也該歇歇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國良。「我那個數,算完了。」
「對嗎?」
「對。」鍾漢卿笑了,笑得滿眼角都是褶子,「一刀下去,我這腦子,一點沒糊。」
看台上的人往樓下涌的時候,譚振華沒動。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看著底下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摘下手套。黎院長和黃老一前一後擠下樓梯,一個比一個快。賈處長那張胖臉,笑成了一朵花。
季伯齡這顆棋,廢了。
廢就廢吧。是他自作主張,沒人讓他揣那把鉗子。部里回頭問起來,協和胸外科一個副主任私藏器械,跟衛生部有什麼相干?
譚振華站起身,撣了撣中山裝的下擺。
鍾漢卿背後站著什麼人,今天夜裡他就能打聽清楚。能讓S委辦公廳半夜把電話打到二商局副局長家裡,這種人,擋在前頭是擋不住的。
擋不住,就換個法子。
下個月,蘇聯衛生部的醫學代表團要來京城,點名要看華夏的胸外科。部里原本定了洪文淵上台做示範。
洪文淵用不上了。
那就讓這個殺豬的上。
中蘇眼下鬧成這個樣子,台底下坐著的那些蘇聯專家,可沒有一個是來鼓掌的。站得越高,摔下來就越響。
譚振華嘴角動了動,轉身下樓。
手術室的門一推開,走廊里就炸了。
走廊兩頭擠滿了人,白大褂和病號服擠成一片,連端著飯盒的實習大夫都踮著腳往這邊瞅。
「出來了!出來了!」
「就是他?肉聯廠那個?」
「主動脈出血,拿手指頭按著縫上的!我親眼看的!」
「你在看台上?」
「我扒門縫看的!」
賈處長從人堆里擠出來,滿頭大汗,一把攥住李國良的手,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李國良同志!特考,通過!醫政司二處,三天之內,親自把行醫資格送到你們廠里!」
走廊里轟的一聲。
方敬之拄著藤拐杖,慢慢從後頭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說了一句:「沈老那塊彈片,可以排日子了。」
沈青禾站在他身後,口罩還掛在下巴上,眼圈紅了一圈。她死死捏著胸前那塊懷表。
「哭什麼?」李國良說,「昨兒不是說要當著全協和的面罵我殺豬的?」
「你!」沈青禾一跺腳,眼淚反倒憋回去了,「我現在就罵!殺豬的!殺豬的!」
周圍一圈人哄地笑開。
不遠處的病房門口,蘇曼扶著門框,指尖原本在門框上打著拍子。旁邊兩個小護士湊在一塊兒咬耳朵,嗓門沒壓住:
「那個肉聯廠的副廠長,才十八!」
蘇曼的指尖停住了。她朝人群當中看過來,左眼角那顆淚痣底下,一雙眼睛慢慢睜圓了。
李國良沖她揮了揮手,擠開人群,往樓梯口走。
樓梯拐角,站著一個人。
灰呢中山裝,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兩鬢全白。
段鴻鈞。
走廊里鬧成那樣,他身邊愣是空出一圈,沒一個人往跟前湊。
「老段。」
段鴻鈞沖他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深紅色的證件。
零四七。
李國良翻開,愣了愣。
照片那一格原本空著,這會兒貼上了他的一寸照,是廠里人事科存的那張,照片一角壓著一枚鋼印。
「沈老說了,」段鴻鈞的聲音壓得極低,「鍾漢卿能活著下台,你就該知道這個號是幹什麼用的了。」
他朝樓梯底下看了一眼。
「車在下頭。鍾先生要請你看的那樣東西,得往後排一排。你先跟我走一趟,見個人。」
「誰?」
段鴻鈞轉身下樓,腳步沒有一點聲音,只丟下一句話:
「那個人想親眼看看,零四七到底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