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3章 舉報人

  鄺志遠低頭,看了看搭在鎖頭上的那隻手。然後抬起眼,跟李國良對上了。

  「李副廠長,這是威脅?」

  「提醒。」

  「提醒收到了。」鄺志遠說,「按程序。」

  他沖手下點點頭。

  李國良把手拿開了。

  鉛封鉗子咔地一壓,鉛塊扁了,上頭落了個鋼印。

  聶書記急得直跺腳:「國良!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國良拍了拍那把鎖,挺結實。「鄺科長,鑰匙您揣好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

  鄺志遠把鑰匙掛回腰上那一大串里,嘩啦一響:「查清楚了,自然會開。」

  「那您今晚別睡太死。」李國良說,「興許半夜,有人找您要。」

  鄺志遠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當回事,帶著人往外走,鑰匙一路嘩啦嘩啦。

  走過技術科樓底下,他抬頭沖二樓那扇窗戶點了點頭。

  窗戶後頭,鴨舌帽一閃。

  張順眼睛都紅了:「副廠長!就這麼讓他鎖了?」

  「鎖得好。」

  「啊?」

  李國良把他拽到一邊,壓低聲音:「騎車,去協和。胸外科最裡頭那間病房,門口站著個板寸頭,姓霍。你就跟他說一句。」

  「啥?」

  「肉聯廠給鍾先生留的血,讓人鎖了,明早興許送不過去。」

  張順愣了愣,眼睛一亮,轉身就跑。自行車鈴鐺一路叮鈴鈴響出了廠門。

  聶書記在旁邊看傻了:「國良,你這是……」

  「聶書記,血是給鍾先生的。」李國良說,「誰鎖了鍾先生的血,該讓鍾先生那邊的人知道。我一個副廠長跟人家科長吵,吵到天亮也吵不開這把鎖。」

  聶書記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你小子!」

  機房裡暖和。

  兩台蘇制壓縮機轟隆轟隆轉著,那塊銅閥片是李國良親手銼的,這會兒響得又勻又穩。

  老孫頭拿大碗沏了兩碗高沫,遞過來一碗。

  李國良坐在馬紮上,盯著牆上那排溫度計。二號冷卻間,零上四度,穩穩噹噹。

  老孫頭蹲在旁邊抽菸,抽一口,瞅他一眼。「副廠長,您真不急?」

  「急啥?」

  「那血……」

  「血在裡頭待著,四度,比在外頭安生。」

  老孫頭嘿嘿地笑,滿嘴煙味。

  零點。

  叮。

  「系統,簽到。」

  【簽到成功。】

  【獲得:俄語精通。】

  【獲得:精白大米一千斤,已存入空間。】

  李國良端碗的手頓了頓。

  一九六零年冬天,一千斤精白大米。外頭多少人家,一個月的定量里見不著一碗白米飯。

  至於俄語,他眼前晃過伊萬諾夫那張紅臉膛,還有那隻叼著不點的菸斗。

  「先擱著。」他把碗裡的茶喝乾了。

  後半夜一點多,廠門口的狗叫成了一片。

  兩輛車前後腳開進來。前頭是輛黑色華沙,後頭是輛軍用吉普。

  吉普上跳下來三個人,打頭的就是小霍,身後兩個兵,背著槍,往二號冷卻間門口一左一右一站。

  華沙上下來的人,李國良不認識。五十來歲,棉大衣裡頭露著睡衣領子,頭髮讓枕頭壓得一邊高一邊低。鄺志遠跟在他身後。

  胖子一進機房,先四下踅摸,看見李國良,三步並兩步過來,兩隻手一把攥住。「李副廠長!我是二商局彭國棟!」

  他手心裡全是汗,攥著就不撒開:「局裡工作粗糙,下頭的同志不了解情況,給您添麻煩了!添大麻煩了!」

  李國良讓他攥著,也不抽手:「彭局長,這大半夜的,您怎麼親自來了?」

  彭國棟臉上的肉抖了抖,嗓門壓得低低的:「S委辦公廳,十一點半,電話直接打到我家裡。就問兩句,誰鎖的,幾點能開。」

  他扭頭沖鄺志遠一瞪眼:「還愣著幹啥?開!」

  鄺志遠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攥著那串鑰匙,手有點抖,在一大串里翻了好幾遍,才找著那把。

  鉛封是他親手壓的,這會兒也得他親手剪。

  鉗子咔地一剪,鉛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鎖開了。

  小霍一步跨進冷卻間,挨個數瓶子,數完出來,沖李國良一點頭:「二十瓶,一瓶不少。」

  彭國棟這才長出一口氣,掏出手絹擦汗,又轉過臉:「鄺志遠,舉報的人是誰?」

  鄺志遠嘴唇動了動。

  「說!」

  「技術科……蔣德茂。」

  「把人給我叫來!」

  蔣德茂來的時候,棉襖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鴨舌帽戴得端端正正,半點看不出是剛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他進門看了一圈,目光在兩個兵身上停了停,又落到彭國棟臉上,最後才看向李國良。

  「彭局長。」他先開了口,「舉報是我舉報的。四千斤出口物資,沒有商檢結論,一夜降級,這是事實。程序上,我一個字都沒說錯。」

  彭國棟讓他噎住了。

  這話,確實挑不出錯。

  李國良笑了。「蔣科長說得對。」

  一屋子人全看向他。

  「程序上,是差著手續。」李國良說,「所以我覺得,蔣科長這份覺悟,得用在刀刃上。」

  他指了指窗外一號庫的方向。「門口那一垛的表層,今天挑了四千來斤,還沒挑乾淨。外貿部的人過兩天要來複查,剩下的要是挑不完,三百噸出口指標又得懸著。彭局長,降級的手續,局裡明早能補上吧?」

  「能!天一亮就補!」彭國棟拍著胸脯。

  「那挑肉的活兒,」李國良看向蔣德茂,「就辛苦蔣科長今晚帶人挑完。您懂蘇聯標準,挑得准。」

  蔣德茂的臉,一點點變了顏色。

  零下十八度的冷庫,挑一整夜凍肉。

  他張了張嘴,看向彭國棟,彭國棟把頭扭開了。他又去看鄺志遠,鄺志遠正低頭研究自己扣錯的那顆扣子。

  「好。」蔣德茂把鴨舌帽往下壓了壓,「我挑。」

  小霍沖李國良敬了個禮:「李大夫,首長讓我帶句話。血,今晚我們守。明早八點,吉普送您和血一塊兒走。」

  八點整,軍用吉普開進了協和。

  二十隻血瓶碼在木箱裡,底下墊著棉被。小霍抱著箱子一路小跑上樓,比抱自己親兒子還小心。

  走廊里,一扇病房門開著條縫。

  蘇曼扶著門框站著,後腰上還拖著那根膠皮管,臉瘦了一圈,下巴照舊微微揚著,左眼角那顆淚痣在晨光里一點小黑。她看見李國良,眼睛一亮。

  「李大夫!今兒您主刀?」

  「嗯。」

  「那我在這兒給您打拍子。」

  她的指尖在門框上輕輕點起來,嗒,嗒,嗒,一板一眼。

  李國良沖她擺擺手,拐進了走廊盡頭。

  一號手術室。

  門一推開,裡頭的陣仗讓李國良愣了愣。

  手術台上方一圈玻璃看台,本來是給醫學生觀摩用的,這會兒擠得滿滿當當。

  黎院長坐在正當中,方敬之拄著藤拐杖挨著他。

  衛生部的賈處長夾在人堆里,一個勁兒看表。

  華山的黃老和軍區總院的幾位專家一排坐開,個個神色凝重。

  第一排最中間,譚振華端坐著。深藍毛料中山裝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最後一排角落裡,露出一隻銅手爐的邊。閔振聲也來了。

  季伯齡沒上看台。

  他就站在手術室裡頭,靠著牆,白大褂熨得見稜見角。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矮個子,臉色蠟黃,守著一台麻醉機,機器上掛著一隻棕色的乙醚瓶。

  裴主任。胃病果然好利索了。

  季伯齡兩根手指彈了彈衣襟,沖李國良笑笑:「譚司長交代的,協和照常配合。萬一針麻不管用,老裴在這兒,隨時能上。」

  李國良看了看那隻乙醚瓶,也笑笑:「辛苦裴主任,站一上午。」

  沈青禾已經換好了洗手衣,頭髮盤成了髻,口罩拉在下巴底下。那塊舊懷表讓她摘了下來,掛在輸液架上,表蓋敞著。

  她瞪他一眼:「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就自己上了。」

  「你上得了嗎?」

  「我能給你遞刀!」

  器械台邊上站著魯護士長,方敬之從內科借來的,五十多歲,一臉褶子。

  血瓶那邊,還站著一個人。

  夏晚晴。

  白大褂,蝴蝶發卡,兩隻手插在兜里,守著那二十隻血瓶,咬著下唇,一眼都不往看台角落裡瞟。

  玻璃後頭,閔振聲的臉黑得像鍋底。

  鍾漢卿被推進來了。

  他躺在推車上,棉袍換成了病號服,還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樣子。一進門,他就歪著頭往看台上瞅,瞅完了樂了:「嗬,比我們開會的人還齊。」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憋了回去。

  針,一根一根進去。

  合谷,內關,再往上,胸前幾處穴位。李國良捏著針尾,慢慢地捻。整個手術室里,只剩牆上掛鐘的嘀嗒聲,和看台上壓著嗓子的喘氣聲。

  輸液架上,懷表的指針走了小半圈。

  李國良鬆開針,拿止血鉗在鍾漢卿胸口的皮上夾了夾。

  「疼嗎?」

  「脹。」鍾漢卿說,「跟昨天一個樣。」

  季伯齡靠在牆上,抱起了胳膊。裴主任的手搭在乙醚瓶的閥門上,沒挪開。

  看台上,譚振華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李國良伸出手。

  魯護士長把一把手術刀,穩穩拍進他掌心。

  刀刃冰涼,無影燈亮得晃眼。

  看台上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鍾漢卿躺在那兒,眼睛睜得清清亮亮,沖他眨了眨。

  「下刀吧,我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