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愣在原地,嘴張得能塞進個窩頭。
開膛?
他回頭看看冷卻間門口的副廠長,又看看眼前這個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的老頭,舌頭打了結:「您、您就是……」
「鍾漢卿。」老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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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已經走過來了。
走近了看,這人比張順說的還瘦。個子高,背有點駝,舊灰棉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臉窄,眼窩深,顴骨高高支著,嘴唇沒什麼血色。棉袍右邊口袋裡露出半截竹子做的計算尺,油光發亮,也不知揣了多少年。
他那隻左手一直按在心口。
身後的警衛二十七八,板寸頭,腰裡鼓出一塊,兩隻眼睛把李國良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鍾先生,」李國良說,「病房待膩了?」
「膩了十一年了。」鍾漢卿笑了,一笑就咳,咳完了指指廠門外那條還沒散盡的隊伍,「我在協和聽護士說,肉聯廠兩千人排隊給我抽血。我不信,來看看。」
「看著了?」
「看著了。」鍾漢卿望著那些捂著胳膊、拎著草繩肉往家走的工人,望了好一陣,「我這條命,欠的人越來越多了。」
警衛湊上來:「首長,外頭冷,您不能……」
「小霍,你站遠點,擋著我看人了。」
小霍臉憋得通紅,往後退了兩步,眼睛還釘在李國良身上。
鍾漢卿轉過臉,打量著李國良。那眼神,像在端詳一道題。「你多大?」
「十八。」
「十八。」鍾漢卿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我十八歲那年,還在劍橋蹭別人的課。」
他頓了頓。「季大夫說,你連麻藥都不打算上?」
李國良眉毛一挑:「季大夫腿挺勤。」
「他中午來病房坐了半個鐘頭。」鍾漢卿慢悠悠地說,「勸我換人,換不了就改期。說開胸不上麻藥,那是拿我當牲口。」
「那您怎麼說?」
「我說,我正想看看這牲口怎麼個挨刀法。」
張順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
李國良也樂了:「您先說說,這十一年,您為什麼一直不肯動?」
鍾漢卿按在心口的手停了停。「黃老他們以為我怕死在台上。我不怕那個。我怕乙醚。全麻一上,人醒過來,腦子要糊塗半個月。我腦子裡有些數,只在腦子裡,別處哪兒都沒有。我糊塗半個月,有些人就得在戈壁灘上多等半年。」
小霍的臉色變了:「首長!」
「我又沒說是什麼。」鍾漢卿擺擺手。
戈壁灘。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半點沒露。「那正好。您醒著。」
「醒著?」
「針麻。」李國良說,「針扎進去,捻上一陣,刀子劃下來,您不覺得疼,腦子清清楚楚。您想一邊挨刀一邊在腦子裡算數,都成。」
鍾漢卿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然後他把左手從心口上拿開,挽起右邊的袖子,伸了過來。「扎。」
「首長!」小霍一步衝上來,手按上了腰裡那塊鼓包。
「小霍,你要敢把那玩意兒掏出來,」鍾漢卿頭都沒回,「明天你就回連隊餵豬去。這廠里豬多,正好。」
小霍的手僵在腰上,臉從紅憋成了紫。
李國良沖張順一揚下巴:「醫務室,鑰匙在我抽屜里。針盒,酒精,止血鉗。」
醫務室打孫大夫失蹤就一直鎖著。張順跑去跑回,拎來一隻落了灰的鐵皮盒子。
李國良拿酒精棉擦了針,捏住鍾漢卿的手。手背乾瘦,青筋一根根凸著,右手中指第一節上一層老繭,是常年捏那把計算尺捏出來的。
合谷。內關。
兩根針進去,鍾漢卿眉毛都沒動。
李國良捏著針尾,慢慢捻。老孫頭遞過來一隻小馬扎,鍾漢卿坐下,一邊讓他捻,一邊歪頭去看冷卻間裡碼著的血瓶,嘴裡還數著:「一、二……二十瓶。」
一袋煙的工夫。
李國良鬆開針尾,拿起止血鉗,夾住鍾漢卿小臂內側一小塊皮,咔嗒,扣死了。
小霍倒吸一口涼氣。
鍾漢卿低頭看看,又抬頭看看李國良。「夾上了?」
「夾上了。」
「嘿。」鍾漢卿用另一隻手敲了敲那把止血鉗,鉗子晃了晃,他還是那副表情,「有意思,有意思。就覺得有點脹,跟螞蟻爬似的。」
旁邊圍著看熱鬧的幾個工人伸長了脖子。
「那老頭咋不疼?」
「副廠長這是啥功夫?」
「你懂個屁,這叫針灸!我姥爺就會!」
「你姥爺能夾著鉗子不疼?」
李國良鬆了鉗子,拔了針,拿酒精棉給他按住。
鍾漢卿把袖子放下來,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小霍趕緊扶住。
「明天九點。」鍾漢卿說,「我醒著,看你下刀。」
「成。」
「取出來了,」鍾漢卿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我請你看樣東西。全華夏,看過的人不超過三十個。」
他笑了笑,由小霍扶著,慢慢往廠門口那輛灰色轎車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衝著還在排隊買肉的工人們,摘下帽子,鞠了一躬。
隊伍里靜了靜。接著,有人帶頭拍起了巴掌。
技術科二樓,蔣德茂站在窗戶後頭,把這一幕看了個滿眼。
一個快死的老頭,哄得那幫工人拍巴掌拍得跟過年似的。
他在蘇聯專家手底下幹了三年,什麼沒見過?針灸那一套,老毛子提都懶得提。
針灸他看不上。那個姓李的,他更看不上。
十八歲,副廠長。
他蔣德茂在這個廠里幹了十六年,從學徒熬到技術科長,冷庫那兩台壓縮機上每一顆螺絲,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副廠長這個位子,聶書記年初開會時就提過他的名字。
一塊閥片,全沒了。
中午,他往外貿部三局打了個電話,找嚴處長。話還沒說完,就讓嚴處長給堵了回來:李副廠長的事,你少摻和。
蔣德茂捏著話筒,愣了好半天。
嚴處長前天還是來找廠里麻煩的,今天就護上了。這裡頭要是沒點見不得人的東西,他蔣德茂把帽子吃了。
外貿部不管,自有人管。
四千斤出口凍肉,沒有商檢局的檢驗結論,沒有外貿部點頭,一夜之間降了級,按內銷價賣給了職工。放在哪兒,這都叫私分國家出口物資。
他下午騎車去了趟市食品公司,找了監察科的鄺科長。老鄉,一個村出來的。
至於冷卻間裡那幾十瓶血……
蔣德茂瞟了一眼那扇門。
協和那麼大個醫院,還能缺這幾瓶?鎖的是肉,血是順帶的。
他扣上窗戶插銷,轉身下樓。樓梯口,一串鑰匙嘩啦嘩啦的響聲,正從廠門那邊過來。
天擦黑的時候,廠門口開進來一輛偏三輪摩托。
下來三個人。打頭的三十五六,方臉,一身黑棉製服扣子扣到了頂,腰上掛著一大串鑰匙,走一步,嘩啦一聲。
他在冷庫門口站定,先亮了亮工作證。
「市食品公司監察科,鄺志遠。接到舉報,來核實情況。」
聶書記聞訊趕過來,棉帽子又戴歪了:「鄺科長,什麼情況,電話里說不行嗎?」
「電話里說不清。」鄺志遠的目光落在老孫頭那輛平板車上,車上還剩幾捆草繩扎著的凍肉,「聶書記,這是一號庫的出口凍豬肉吧?」
「表層受損的,挑出來降級內銷。」
「商檢局的檢驗結論呢?」
聶書記一噎。
「外貿部的意見呢?」
「石副部長昨天就在現場,他親眼……」
「親眼看,不算數。」鄺志遠說,「按程序,出口物資降級,商檢局得驗,外貿部得點頭,一道都不能少。你們倒好,一夜之間,四千斤賣出去了。」
他扭頭看向李國良。「你就是李副廠長?」
「是我。」
「主意是你出的?」
「是我。」
鄺志遠點點頭,好像對這個回答挺滿意。他一揮手,身後兩個人立刻上前,一個拎出一把大鐵鎖,一個從兜里掏出鉛封鉗子。
「冷庫區全部封存。查清楚之前,一斤肉都不許進出。」
老孫頭急了:「那機房呢?壓縮機得有人看著!」
「機房不封,冷庫門封。」鄺志遠說,「值班照常,門不許開。」
兩個人拎著鎖,一路從一號庫往裡走。一號庫,二號庫,走到盡頭,停在了二號冷卻間門口。
李國良往門前一站。「這間裡頭,有四千西西血。明早八點,要送協和一號手術室。」
「血?」鄺志遠看了看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眉頭擰起來,「冷卻間是存肉的地方,存血?那更說不清了。」
「一個病人,等著這些血下刀。」
「那是協和的事。」鄺志遠說,「我只管按程序。」
聶書記的臉都白了:「鄺科長!那是給老同志取子彈用的!出了事誰擔得起?」
鄺志遠眼皮都沒抬,沖手下一偏頭。
鐵鎖掛上門鼻,咔噠一聲,扣死了。
那人舉起鉛封鉗子,捏住鉛塊,正要往下壓。
一隻手按在了鎖頭上。
李國良的手。
他沒使勁,就那麼搭著,看著鄺志遠,語氣挺平和:
「鄺科長,這一鉗子下去,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