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齡那根手指往自己心口點了點。
「開了胸,看見子彈,能不能取,我說了算。」
李國良看著他,笑了。
這買賣做得漂亮。
他說能取,取出來了,是他季伯齡慧眼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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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能,當場關胸,姓李的就算沒辦成,譚司長那頭他照樣交差。
「季大夫,」李國良把兜里的烤白薯掏出來,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天冷,揣著暖暖手,回吧。」
季伯齡看了看那半塊白薯,沒伸手。「沒有麻醉,你打算讓鍾先生睜著眼挨刀?」
「麻醉,我自己來。」
季伯齡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把李國良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站在房檐上說自己會飛的人。
「那就明天九點,一號手術室見。」
他推起車,騎出去十來米,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長龍,嘴角往下一撇,這才蹬遠了。
張順湊過來,壓著嗓子:「副廠長,您真會打麻藥?」
「會。」
「那您咋不早說?剛才那人臉都綠了。」
「他臉本來就是青的。」
八點差一刻,一輛帆布篷大卡車開到廠門口,車門上漆著紅十字。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的門先開了。
下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個頭不高,禿腦門鋥亮,脖子上圍著條灰毛線圍脖,懷裡揣著個黃銅手爐。他在車踏板上站定,先往那條長龍上掃了一眼。
「嘖。」
就這一聲,把隊伍前頭幾個人的笑全給嘖沒了。
「協和輸血科,閔振聲。」他沒跟誰握手,手爐換了只手捧著,「黎院長交代的差事,我來了。醜話說在前頭,輸血科有輸血科的規矩,血稀的,一滴都不收。」
後車廂的帘子一掀,跳下來兩個護士,抬著木箱子。最後下來的那一個,讓排在前頭的一溜小伙子齊刷刷看直了眼。
二十一二的姑娘,個子高挑,白大褂外頭罩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棉猴。棉猴本來肥大,她拿根布帶子往腰上一束,細腰就收了出來,底下的身段怎麼也藏不住。巴掌大的臉凍得透紅,皮膚白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左臉頰一個小酒窩,不笑也陷著。兩根短辮子梳得齊整,辮梢別著一隻鐵皮蝴蝶發卡。
她懷裡抱著一隻裝滿藍藥水的廣口瓶,小心翼翼跳下車,站穩了,才抬起頭。
「閔主任,比重液擺哪兒?」
「傳達室。」閔振聲頭也不回,「夏晚晴,手腳麻利點,別凍壞了瓶子。」
傳達室里支起兩張桌子。
夏晚晴把廣口瓶擺在正中,瓶里的藥水藍汪汪的,透亮。另外兩個護士在旁邊一溜排開採血瓶、針頭和酒精棉。
閔振聲把手爐擱在桌角,沖外頭提高了嗓門:
「都聽著!扎手指頭,擠一滴血,滴進這瓶硫酸銅里。沉下去,合格。浮著不動,說明血稀,回家吃飯去!」
隊伍里一陣嘀咕。
李國良擼起袖子往前一站:「我先來。」
閔振聲抬眼瞅了瞅他,手爐往懷裡一揣。
「你就是李國良?」
「是我。」
「你不行。」
「我血稀?」
「你明天上台主刀。今天抽了你四百西西,明天手一飄,鍾先生出了事,是算你的,還是算我們輸血科的?」閔振聲慢條斯理,「協和擔不起。」
周圍幾個工人面面相覷。
這話,挑不出毛病。
李國良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那張順先來。」
張順早就等不及了,把手往桌上一拍。
夏晚晴捏著採血針在他中指肚上一紮,擠出一滴血,用細玻璃管吸了,懸在廣口瓶口上,輕輕一放。
血珠落進藍藥水裡,晃了晃。
然後,穩穩噹噹地懸在了半中間,不往下沉。
閔振聲低頭盯著,嘴裡數到十五,擺擺手:「血稀。下一個。」
張順整個人都懵了:「我血稀?我一頓能吃五個窩頭!」
「能吃,不等於血稠。」閔振聲說,「下一個。」
老孫頭上去,浮著。
鍋爐房的大劉上去,也浮著。
一連十幾個,沒一個沉底的。
傳達室外頭,隊伍一點點安靜下來。
有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有人低著頭,悄悄往後挪。胡同口看熱鬧的街坊堆里,冒出來一句風涼話:
「喲,肉聯廠吃香喝辣的,敢情是虛胖啊!」
「白瞎了那些下水了!」
鬨笑聲一起,隊伍尾巴上就有人扭頭往回走了。
閔振聲捧起手爐,慢悠悠吹了口氣:「李副廠長,協和可是配合了。你們廠的血自己不爭氣,怨不得誰。」
李國良沒理他,走到張順跟前,伸手扒開他的下眼皮看了看,又捏起他的手,瞧了瞧指甲蓋。
紅的,紅得透亮。
張順這副身板要是血稀,全四九城就找不出血稠的人了。
他轉過身,沖閔振聲笑了笑:「閔主任,您臉色真好。」
閔振聲的手爐頓住了。
「紅光滿面的,您先來一滴,給大伙兒打個樣?」
隊伍里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閔振聲眼皮都沒抬:「我上個月胃出血,住了半個月院,血本來就稀。驗了也是浮,沒意思。」
這一手,接得滴水不漏。
李國良點點頭,像是早料到了。他扭頭沖外頭喊:
「老孫!」
「哎!」
「去機房,把鹽水池那支比重計拿來。再上化驗室,借個量筒。」
老孫頭一愣,拔腿就跑。
閔振聲的眼皮這回終於抬起來了。「李副廠長,醫學上的東西,跟你們冷庫泡鹽水的玩意兒,是兩碼事。」
「是兩碼事。」李國良說,「一個量血,一個量鹽水。可稱分量的道理,全天下就那一個。」
老孫頭腿腳快,沒多大工夫就回來了,一手攥著根玻璃比重計,一手拎著量筒,呼哧帶喘。
李國良接過來,也不問誰同意,端起那隻廣口瓶,往量筒里倒了大半筒藍藥水,把比重計輕輕放了進去。
玻璃管子在藥水裡晃了幾晃,停住。
他彎下腰,眼睛湊到刻度跟前,看準了,直起身來。
「一點零六二。」
傳達室里靜得能聽見爐子上的水壺響。
「硫酸銅比重液,驗獻血的,規矩是一點零五三。」李國良把量筒往桌子正中一擱,「多出來九個點。按這瓶藥水,別說我們殺豬的,您協和的大夫排成一溜,能沉下去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隊伍里先是一愣。
緊跟著,炸了鍋。
「我就說嘛!順子那身板能血稀?」
「合著是他們的水不對!」
「剛才誰說咱虛胖來著?站出來!」
胡同口那幾個說風涼話的街坊,脖子一縮,鑽回人堆里去了。
閔振聲的臉,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沒慌。手爐在掌心轉了半圈,他轉過頭,沖身後那姑娘開口,聲音不高,剛好讓一屋子人都聽清:
「小夏。比重液,是你昨晚配的吧?」
夏晚晴的臉唰地白了。
屋裡的人全看向她。
那姑娘站得僵直,把頭垂了下去。
「配錯了,就認。」閔振聲嘆了口氣,像個心疼晚輩的長輩,「回去跟黎院長做個檢討。年輕人,手底下毛糙……」
「閔主任。」李國良打斷他,「差九個點,天平上得多稱一大勺硫酸銅。夏同志這雙手要是毛糙成這樣,剛才那十幾針,扎不了那麼准。」
閔振聲的手爐停在了半空。
「誰配的,您二位回去自個兒對。」李國良把廣口瓶往旁邊一推,「我只管一件事,今天這血,照采。」
他看向夏晚晴。「夏同志,勞駕,重配一瓶。一點零五三。」
夏晚晴抬起頭,看看他,又飛快地瞟了閔振聲一眼。
閔振聲捧著手爐,面沉似水。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打開木箱,取出天平和藥瓶。
十來分鐘後,新的一瓶配好了。李國良把比重計放進去,藥水面剛好停在一點零五三那一格。
「張順。」
張順早把手伸出去了。
一針下去,一滴血落進藍藥水裡。
沒晃。
直直地,沉到了瓶底。
「沉了!沉了!」張順蹦起來,一把揪住旁邊老孫頭的領子,「老孫!沉了!」
「我看見了!你鬆手!勒死我了!」
隊伍里歡聲炸開,震得傳達室的窗玻璃嘩嘩響。
這一上午,傳達室門口就沒斷過人。
老孫頭和鍋爐房大劉都沉了底,連那個嚷嚷著要替她男人抽的大嬸,一滴下去也沉得飛快。
協和帶來的六十隻採血瓶,不到十一點,全滿了。
一瓶二百西西,一萬二千西西。
閔振聲看著那一排暗紅的瓶子,臉色比瓶子還暗。他清了清嗓子,招呼護士:「裝車,拉回血庫。」
「慢著。」
李國良攔在車廂跟前。「手術用多少,我心裡有數。四千西西留下,剩下八千拉回協和,算我們肉聯廠給血庫添的。」
閔振聲一愣。這是送上門的便宜,他沒法說不要。
「那四千也得回血庫!」他很快回過神來,「血是醫療物資,得冷藏,四度,差一度都不行!你們廠……」
「二號冷卻間,零上四度。」李國良說,「我親自調,一天看三回。明早八點,我自己押車,把血送到手術室門口。」
「胡鬧!冷卻間是掛豬肉的地方!」
「協和血庫幾度?」
「四度!」
「我這兒也四度。」李國良拍了拍車廂板,「還比您那兒多兩千個人盯著。」
隊伍里哄堂大笑。
閔振聲張了張嘴,看看周圍那一圈膀大腰圓的工人。一個個擼著袖子,捂著胳膊上的棉球,正笑眯眯地盯著他。
他把手爐往懷裡一揣,轉身上了車。「小夏!走!」
夏晚晴抱著木箱往車上爬,爬到一半,回頭看了李國良一眼,朝他點了點頭。
卡車突突突開走了。
晌午還沒到,這事就長了翅膀。
東單菜市場賣白菜的老頭跟人講,肉聯廠兩千號人排隊抽血,給一個老革命續命。王府井副食店的售貨員跟人講的,又換了個版本:協和一個禿頂主任拿兌壞的藥水糊弄工人,讓人家副廠長拿量鹽水的傢伙,當場給量穿了。
傳進協和大門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輸血科閔主任把自個兒的血滴進藥水裡,浮在上頭,死活下不去。
協和食堂里,好幾個年輕大夫端著飯盒,笑得直拍桌子。
胸外科季伯齡端著飯盒從旁邊經過,一口沒動,原樣端了回去。
廠門口,老孫頭正帶人往平板車上裝處理肉。二斤一份,拿草繩捆了,排隊的一人一捆。今天沒抽上的,聶書記在喇叭里又喊了一嗓子:肉照樣賣。
歡呼聲就沒停過。
李國良站在二號冷卻間門口,盯著門邊那支溫度計,紅水柱穩穩停在四度上。二十隻血瓶子碼在木架上。
張順一路小跑過來:「副廠長,門口來了輛車,說要找您。」
「誰?」
「不認識。灰色小轎車,還跟著個警衛。」張順撓撓頭,「下來個老頭,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舊棉袍,一隻手一直捂在心口上。」
李國良回過頭。
廠門口,那輛灰色轎車邊上,一個瘦高的身影正慢慢往裡走。警衛跟在後頭,急得直搓手,又不敢攔。
老頭走到那條還沒散盡的隊伍跟前,停下來,看了看那些捂著胳膊的工人,又抬起頭,隔著半個廠區,朝冷卻間這邊望過來。
他咳了兩聲,沖張順招招手。
張順趕緊跑回去:「大爺,您找哪位?」
老頭笑了笑,聲音不大,中氣也不足,
「我找李國良。我就是他明天要開膛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