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良低頭,看了看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隻手。
指節發白,攥得死緊。聶書記這件舊中山裝本來就短一截,讓她這麼一拽,半截手腕子全露在外頭,涼颼颼的。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沈同學。」
「你說!」
「再拽,就成坎肩了。」
沈青禾一愣,手鬆開,臉騰地紅到了耳根。她低頭去摸胸前那塊舊懷表,拇指扣開表蓋,又啪地合上。
「我跟你說正事呢!」
「我也說正事。」李國良把袖口往下扯,扯不動,乾脆挽到胳膊肘上,「接。」
沈青禾張著嘴,好半天才出聲:「你想好了?鍾先生那顆子彈,跟主動脈就隔著一層膜。華山的黃老看完片子,當場把眼鏡摘了,說誰動誰就是殺人。」
「他說得對。」
「那你還接?」
「他動,那叫殺人。」李國良拉開抽屜,摸出半包大前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我動,那叫取子彈。」
沈青禾讓他噎得直瞪眼。
窗外,大喇叭里的男聲合唱正唱到最響的那一段,震得窗玻璃嗡嗡發顫。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一跺腳,拖過一把椅子坐下。
「行,你狂。那我告訴你點你不知道的。」
「說。」
「今天下午,麻醉科裴主任請了病假,說是老胃病犯了。科里另外兩個能上胸科台子的麻醉大夫,昨天讓院裡派去天津支援,禮拜天才回來。」
李國良的眉毛動了動。
「還有。」沈青禾咬了咬牙,「我下午去了趟血庫。O型血,庫里就剩四百西西。閔主任說,這個月一個人都沒采著,外頭的人餓得臉都發青,抽一管就往地上躺,誰敢抽?」
「鍾先生什麼血型?」
「O型。」
李國良往藤椅里一靠,藤條咯吱一聲。
四百西西。
子彈貼著主動脈。刀尖偏一絲,那口子噴出來的血,四百西西剛夠把手術巾染紅。
「譚司長怎麼說?」
沈青禾把下巴一抬,學著那股腔調:「協和的一切,照常配合。」
李國良樂了。
照常配合。
麻醉大夫病了,那是老天爺的事。人派去天津,是院裡早定下的安排。至於血庫,年景擺在這兒,誰能憑空變出血來?
哪一條拎出來,都挑不出譚振華半根手指頭的錯。
他連刀都用不著遞。台子搭好,人請上去,然後站在底下,揣著手看。
「這老頭,」李國良說,「比他女婿難纏多了。」
「你還誇他?」
「對手越硬,贏了越香。」李國良起身走到牆邊,摘下電話,搖了兩圈,「總機,給我接聶書記家。」
沈青禾急了:「你找聶書記幹什麼?他又不會打麻藥!」
「麻藥的事,回頭再說。」
話筒里咔噠一響,通了。
「聶書記,我,李國良。」他對著話筒說,「您披件衣裳,來趟辦公室。我跟您借兩千人。」
聶書記來得比說好的還快。
他就住廠後頭家屬院,一路小跑過來,棉帽子戴歪了,花白頭髮從帽檐底下支棱出來。進門先扶著門框喘了兩口,看見沈青禾在,沖她點點頭,這才轉過臉瞪李國良。
「借兩千人?你要幹啥,攻城啊?」
「抽血。」
聶書記一口氣噎在了嗓子眼。
李國良三兩句把事說了。麻醉,血庫,四百西西。
聶書記聽完,蹲到火爐子邊上,掏出菸袋鍋子,劃了三根火柴都沒點著。
「國良,這年月,誰肚子裡有油水?抽了血,人還干不幹活了?」
「咱廠的人有油水。」李國良說,「下水,豬血,骨頭湯。咱廠職工一個月見的葷腥,頂外頭人小半年。您明早上食堂門口站站,看哪張臉是青的。」
聶書記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磕,火星子濺了一地。
「那也得人家心甘情願。」
「所以找您商量。」李國良豎起一根手指,「一號庫門口那一垛,表層霜色發灰的那一圈,本來就得挑出來。出不了口,按規矩降級內銷,對吧?」
「對。」
「挑下來的處理肉,獻一回血的,按內銷價,每人賣二斤。錢我先墊一百。」
聶書記抬起頭。
一百塊。那是這小子一等功的獎金,另外兩百,前兩天剛捐去立碑了。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把菸袋鍋子往腰上一別,站了起來。
「剩下的,工會出。」
沈青禾在旁邊聽傻了。
二斤肉。
協和的大夫,一個月能分幾兩肉?她上回正經吃肉,還是爺爺過生日,食堂送來的一小碗。
「還有一條。」李國良說,「明早我頭一個抽。」
聶書記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中山裝直掉灰:「行!明早六點,大喇叭我親自喊!」
沈青禾這才回過神,騰地站起來:「採血得協和輸血科出人!我這就回去找黎院長,讓他下令,明早八點,採血車開到你們廠門口!」
她抓起挎包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站在門框裡喘氣。
「李國良。你後天要是把鍾先生弄死在台上……」
「你給我收屍?」
「我當著全協和的面罵你是殺豬的!」
門砰地關上,樓道里一串腳步噔噔噔跑遠了。
聶書記咂咂嘴:「這丫頭,嘴硬心軟。」
李國良走到窗前。廠門口那盞路燈底下,一輛自行車歪歪扭扭沖了出去,兩根紅頭繩甩得老高。
同一時刻,協和老樓三層,胸外科主任辦公室。
季伯齡坐在那把皮椅上,沒開燈。
椅子是洪文淵的。下午洪文淵來收東西,只拿走了牆上一張全家福。那副用了十來年的聽診器,昨天落在會診室,這會兒正躺在季伯齡的抽屜里。
季伯齡今年四十二,在協和幹了十五年,給洪文淵當了七年副手。
七年裡,洪文淵主刀,他拉鉤。洪文淵在台上罵人,他就在台下挨個給人賠笑臉。
他人長得高瘦,下巴颳得發青,白大褂熨得見稜見角,說話前總愛用兩根手指彈彈衣襟,好像上頭落了灰。
九點,桌上的電話響了。
「伯齡。」是譚振華。
「司長。」
「後天那一台,胸外科的人,一個都不許上。」
「明白。」
「台子給他擺好。燈、器械、手術室,全按最高規格來。誰也挑不出協和半點不配合。」
「明白。」
電話那頭停了停。「事成之後,主任這把椅子,你坐穩。」
咔噠,掛了。
季伯齡在黑暗裡又坐了很久。
去年鍾漢卿那次會診,他也在。片子他翻來覆去看了二十多遍,「不能動」三個字,是他當著華山和軍區總院的專家親口說出來的。
子彈要是讓一個殺豬的取出來,他季伯齡這三個字,就成了全國胸外科的笑話。
可子彈要是永遠沒人取,那就是塊碑,誰都繞不過去,他季伯齡也只能一輩子在碑底下站著。
譚振華要的,是姓李的下不了台。
他要的,多那麼一點。
最好是姓李的把胸開了,看見那顆子彈,手軟了。然後他季伯齡接過刀。取出來,是他臨危救場。取不出來,是姓李的開壞了,他只是收拾殘局。
至於司長那頭,他有的是說法:他上台,是替司長盯著。
季伯齡彈了彈衣襟,拿起話筒,搖給麻醉科。
「老裴,胃好點沒有?……嗯。後天,興許就好了。」
零點。
李國良躺在宿舍板床上,枕頭底下壓著核桃、銅紐扣和那塊藍布,硌得後腦勺發疼。
「系統,簽到!」
腦子裡叮的一聲。
【獲得:鋼琴精通。】
【獲得:速度+5。】
【當前屬性:力量17,速度18,體質16,精神力20。】
李國良睜著眼,對著黑乎乎的房梁愣了半天。
鋼琴?
一九六零年的四九城,能摸著鋼琴的地方,一個巴掌都用不完。音樂學院,幾家大劇場,外國使館,再加上幾戶老宅門裡沒讓搬走的舊家當。
他一個肉聯廠副廠長,總不能半夜翻使館的牆進去彈琴。
「行吧,先擱著。」
倒是那五點速度,實打實落在身上。兩條腿里的筋像換了新的,躺著都想蹦起來,繞著廠區跑兩圈。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天亮還得抽血呢。
六點整,大喇叭響了。
這回沒放歌。
「全廠職工同志們注意啦!我是老聶!」
聶書記那副破鑼嗓子,隔三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咱們廠副廠長李國良同志,明天上午,要在協和醫院給一位老同志取子彈!取子彈缺血,缺O型血!願意獻的,今天早上八點,廠門口排隊!獻一回血,一號庫處理肉,按內銷價,每人賣二斤!」
喇叭里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副廠長說了,他頭一個抽!」
宿舍區先是死一般的靜。
緊跟著,各家各戶的門板咣當咣當全開了。
「二斤?我沒聽岔吧?」
「內銷價!那跟白撿有啥兩樣!」
「你個沒出息的,滿腦子就是肉!沒聽見給老同志取子彈?」
「取子彈我也得吃肉啊!」
李國良刷完牙下樓,廠門口已經排到了大馬路上。
他站在宿舍台階上,愣了愣。
離八點還有一個多鐘頭。隊伍從廠門口一路往西,拐過副食店,又鑽進了胡同。棉襖、棉帽、白口罩,一個挨一個,凍得直跺腳,愣是沒一個走的。
張順頭上的紗布還沒拆,舉著個鐵皮喇叭沿著隊伍來回跑:「O型以外的別瞎排啊!回頭驗出來,白凍一早上!」
「誰知道自個兒是啥型?」
「那就都排著!」
隊伍里哄地笑開了。
老孫頭推著平板車從一號庫出來,車上碼著挑下來的凍肉,一扇扇摞得老高,霜色發灰。他老遠看見李國良,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副廠長!挑了一宿,四千來斤,夠不夠?」
「夠。」
這一嗓子,隊伍里有人認出他來了。
「那就是副廠長?這麼年輕?」
「小點聲!前兩天蘇聯人來驗貨,就是他給懟回去的!」
「我還聽說,他在協和把一個大主任給治趴下了……」
李國良往廠門口走,一路上有人往他手裡塞了個烤白薯,熱乎乎的。有個大嬸一把拽住他胳膊:「副廠長,俺家那口子是A型,換俺抽成不成?」
「嬸兒,先回去吃口熱乎的,一會兒驗了再說。」
路過技術科樓底下,二樓窗戶後頭,一頂蘇聯式呢子鴨舌帽閃了閃,縮回去了。
李國良瞥了一眼,把烤白薯揣進兜里,接著往前走。
廠門口的隊伍忽然往兩邊讓開一道縫。
一輛自行車騎進來,車把上掛著個黑皮包。騎車的人高高瘦瘦,呢子大衣裡頭露出一截白大褂的領子,臉凍得發青,下巴颳得更青。
他把車支住,兩根手指彈了彈大衣前襟,朝李國良伸出手。
「李副廠長。協和胸外科,季伯齡。」
李國良跟他握了握。手指細長,虎口一層薄繭,常年捏刀捏出來的。
「季大夫起得早。」
「睡不著。」季伯齡笑了笑,目光往廠門外那條長龍上掃過去,停了停,又收回來,「我在協和十五年,這種陣仗,頭一回見。」
「大伙兒饞肉。」
「李副廠長謙虛了。」季伯齡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明人不說暗話。明天那一台,譚司長的意思,胸外科一個人都不許上。」
李國良把手揣進兜里,攥住了那隻烤白薯。
「可我季伯齡,好歹是個大夫。」季伯齡說,「鍾先生的片子,我看過二十多遍。一助、麻醉、器械護士,我都能給你配齊。裴主任那點胃病,今天就能好利索。」
身後,兩千來號人哈著白氣,大喇叭又放起了歌。
季伯齡伸出一根手指。
「我只要一樣。」